姑蘇城外官道。

    樹林中的箭雨終于停了下來。

    幾道人影從林中鉆了出來，走向已被射成刺猬一般的繡衣緹騎。

    “九爺，好像不是北境繡衣。”

    有一人仔細檢查了繡衣緹騎后，轉頭朝著樹林處喊道。

    聲音落下，九爺便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九爺并不老，二十都不到，正是風華正茂時。

    他是個孤兒，無名亦無姓，只被喚做小九。

    但因主子的信重，如今已很少有人敢直呼他小九，皆以九爺來稱呼。

    “情報有誤？”

    小九走到緹騎尸體前，細細凝望，面色不由一滯。

    是他們伏擊錯人了？

    還是金陵那邊給他們提供的情報本就有誤？

    小九無法判斷。

    按道理，跟他們合作的那位主，背景極深，手腕相當高明，不像是會搞錯情報的人。

    那就是……他們伏擊錯人了？

    小九無語。

    沉默半晌后，低聲道。

    “先把首尾收拾干凈，接下來繼續(xù)等候?！?br/>
    “記住，目標不出現(xiàn)，咱們便不能有一刻放松，真要讓北境那烏龜拿到確鑿證據(jù)，會死很多很多人的，明白嗎？”

    一眾伏擊死士聞言，皆心下一凜，齊聲應是。

    小九不再多言，轉身重新進了樹林。

    他此刻面色雖看似平靜，心頭卻已漸漸凝重，目光不自覺地眺望向北方。

    這幾天，他一直帶著人在這里設伏。

    本以為很快會等來南下的玄武。

    但誰知……繡衣衛(wèi)雖然出現(xiàn)了，卻不是北境的那些人。

    他們殺錯人了。

    這讓小九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北境的那只烏龜，到底什么時候才南下？

    他在大江北岸逗留多日，又是為了哪般？

    是他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線索，還是他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處境很不妙了？

    一時間，小九心頭思緒萬千。

    他忽然有種想要直接殺向江北的強烈沖動。

    但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

    大江北岸的林溪縣，不是他們的地盤。

    或者嚴格來講，林溪縣不是與他們合作的那位主的地盤。

    那座小縣城，是那位主政敵的地盤。

    他們?nèi)魪娦袧撊?，風險會很大。

    “走私啊……”

    小九想著，心下幽幽嘆了口氣。

    有時候，他都想勸自己主子干脆放棄這份游走在生死邊緣的勾當。

    主家錦繡堂的生意已經(jīng)夠大，遍布了整個大楚三十六郡，又何必在干這種見不得光，甚至還會被人戳脊梁骨的買賣？

    但小九終究沒說出口。

    他其實很清楚，他主子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一條通往草原的走私渠道，背后牽扯了多少利益，牽扯到多少大人物。

    他的主家錦繡堂，只不過是商賈之家。

    是被那群大人物推到臺面上的利益代言人而已！

    就算他主子想退也不行。

    “打起精神，莫要疏漏任何可疑目標，聽到?jīng)]！”

    胡思亂想片刻，小九回過神，見伏擊死士們一副怏怏之色，忍不住低聲叱喝起來。

    無休止地等待，總是會很熬人。

    他能理解死士們的心情，但理解歸理解，卻不能接受。

    他小九肩負著主子的重托，真要讓玄武拿到什么確鑿證據(jù)，那會讓錦繡堂陷入滅頂之災。

    到時候，他主子會死，他也會死。

    小九想著，抬頭仰望了一眼天空，心中自嘲一笑。

    活我命的是主人。

    養(yǎng)我的是錦繡堂。

    只要主人和錦繡堂無虞，管他什么洪水滔天！

    ……

    “洛，洛……胭脂?！?br/>
    花苑涼亭內(nèi)，沐卿綰奮力地在石缽杵槌著花瓣，待看到洛珩從遠處走來后，便獻寶似的將石缽舉了起來。

    石缽中，花瓣已被搗得稀巴爛了。

    其實這還不是胭脂呢。

    制作胭脂的工序雖算不上復雜，但也有好幾個步驟。

    搗爛花瓣僅僅只是第一步。

    但對少女而言，心中已經(jīng)成就感滿滿。

    畢竟，這是她“變成人”以后，第一次親手去制作一樣事物。

    這種感覺，是她以前從未體驗過的。

    婉兒姐姐跟她說了，等她學會做胭脂后，還會教她女紅。

    到時候她也可以給洛縫衣服啦。

    是的，少女現(xiàn)在和葉婉兒關系處得可好了。

    在她眼中，葉婉兒就是她姐姐。

    是真姐姐，不是沐瑾妍那種假姐姐。

    洛珩走進涼亭，笑著夸了一句少女后，目光投向石缽，問道。

    “接下來是不是要濾汁了？”

    他雖靠著金色書頁刷出了不少技能，但制作胭脂，還真不會。

    只是依稀記得大概會有這么一個步驟。

    “對，濾出汁液，然后放入蠶絲，待花汁浸泡透蠶絲后，撈出晾干，便是胭脂了?！?br/>
    葉婉兒笑著回道。

    制作胭脂的方法，有千百種。

    她教沐卿綰的這款，是最簡單的一種。

    少女是初學者，用簡單的方法入門更合適。

    “綰綰做的這款是粉色胭脂，她說……你會喜歡。”

    葉婉兒說著，已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

    洛珩聞言，面色一滯。

    他啥時候說過喜歡粉色了？

    想著，他目光忍不住瞥向一旁的少女。

    少女略低著頭，幾縷秀發(fā)垂落下來，掩在她精致的小臉上。

    她雙手握著石槌，賣力地捶打著石缽內(nèi)的花瓣。

    明媚的陽光，照射在她身上、臉龐上，隱約籠罩了一層透明感，讓她的臉蛋兒變得粉嫩粉嫩的。

    洛珩目光呆了呆，心臟不爭氣地劇烈跳動了幾下。

    他突然覺得……粉色挺好的。

    就像眼前的少女一樣，他喜歡！

    “你會抹給我看嗎？”

    洛珩凝視著少女，輕聲問道。

    少女抬起頭，眨了眨眼。

    “抹?！?br/>
    她的胭脂本就是抹給洛看的。

    “嗯，那我等著哦?！?br/>
    洛珩笑意滿滿，柔聲道。

    少女點點頭。

    “好?！?br/>
    說著，她手中的石槌，速度悄然又加快了幾分。

    不覺濺起幾滴花汁，“飛”上少女的臉龐。

    “別動。”

    洛珩見狀，從袖中掏出帕子，替少女擦拭。

    少女一動不動，任由帕子在她臉龐上撫過。

    撫過臉龐，撫到了她心間。

    甜絲絲的。

    讓她沉浸其中。

    再看葉婉兒，不知何時，已端著石缽退出了涼亭。

    將獨處的空間，留給了少年和少女。

    暖風陣陣，花香撲鼻，令人陶醉。

    靠在一起的少年和少女，已經(jīng)分不清，到底是花香讓他們沉醉，還是身邊的人兒讓他們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