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結(jié)婚的日子越來越近, 陸城心里的焦躁成倍增長，從心里跑到面上，再分散在身上各個部位。

    顧長安除非是眼瞎才看不出來，他問男人腦子里都想的什么。

    陸城解開襯衫上面兩粒扣子，露出修長的脖頸, 突｜｜出的喉結(jié), 他后仰頭看天, 一副挺惆悵的樣子：“老婆，你男人快一米九的個子, 身材高大威猛, 真的不太可能塞得進婚紗里面?！?br/>
    顧長安正往嘴里塞橡皮糖，聞言手一抖，隨之而來的是迷之沉默。

    陸城看愛人沉默, 那股子惆悵就更深更重了，他掐掐眉心：“你要是特別想看的話, 我……我試試?！?br/>
    耳邊突然傳來哈哈大笑聲, 陸城一扭頭，就看到愛人笑的前俯后仰, 那模樣就是個十足的小狐貍。

    知道自己上當了，陸城的面部表情堪稱精彩。

    最后變成無奈跟寵溺。

    “咳……咳咳……”顧長安笑嗆到了。

    “該！”

    陸城嘴上這么說，大手卻及時撫到他顫動的背上, 一下一下輕拍。

    顧長安抹掉眼角的淚, 輕喘著摸了摸男人的短發(fā), 感嘆的來一句：“傻孩子?！?br/>
    陸城的額角輕微｜抽｜｜動｜：“所以其實是你穿？”

    “我也不穿?！鳖欓L安躺下來, 腦袋枕著男人的大腿，用云淡風輕的語氣笑著說，“下輩子你當女人了，我給你買婚紗?！?br/>
    “下輩子”這三個字裹著厚厚一層糖衣，陸城嘗一口就甜到心坎里去了，他的唇角不自覺勾起。

    看的呆了呆，顧長安暗罵一聲就抬起頭摟住男人的脖子，讓他彎下腰背，頭低過來，碾上他的薄唇。

    陸城的唇上一痛，他舒展眉頭，渾身放松的調(diào)笑：“那么大勁，中午沒吃飽？”

    顧長安不答，他半瞇著眼睛，漫不經(jīng)心的親著男人，眼角眉梢的線條溫柔的不像話。

    這模樣落在陸城眼里，充滿了極大的｜誘｜｜惑｜力，他的呼吸頓時變重，就著這樣的姿勢抱起顧長安，快步進屋。

    .

    六月十六號，顧長安跟陸城飛去國外，前往一個僻靜安寧的小鎮(zhèn)。

    就他們兩個人。

    在神圣的教堂里面，神父看著他們承諾彼此，不離不棄，相伴一生。

    立春掐著時間打來電話，問顧長安要視頻，沒有視頻，照片也行。

    顧長安發(fā)給她了，她看了就在那頭激動的問他什么感覺，像不像踩在云端，整個人暈乎乎的？

    他沒那感覺，手始終被陸城牽著，不知道是誰出的汗弄了誰一手，熱乎乎的，很真實。

    來都來了，索性留下來住兩晚。

    顧長安窩在陽臺的搖椅里面，看著夕陽，看著大海，看著蹲在不遠處，給他擦鞋的男人。

    “陸城?！?br/>
    “嗯？”

    “你回一下頭?！?br/>
    陸城沒不耐煩，挺配合的回頭：“要作了？”

    顧長安說作屁，他咧嘴，蒼白的臉上露出微笑，那笑里有幾分調(diào)皮，幾分溫柔：“就想看看你。”

    陸城深吸一口氣，他看看手上擦一半的鞋，又去看搖椅里的人，下一刻就把鞋一扔，快速洗了手把人抱懷里親。

    顧長安被放開的時候，夕陽就剩個尾巴了，眼前的景色讓人沉醉。

    他一時興起，說要拍照。

    于是陸城做了他的專屬模特，一會兒往這兒站，一會兒往那兒站，拍了好一會兒把罷休。

    陸城從后面抱住顧長安，把下巴抵著他的肩膀：“回去以后我買些相框，你把我們的合照洗出來，我給一張張放進去?！?br/>
    顧長安翻著照片：“不要?！?br/>
    “不要什么不要？”陸城不太高興，“家里都沒我倆的合照，怎么也得放個八｜九｜十｜張。”

    顧長安的嘴一抽：“你想要我眼瞎是吧？”

    “直說你害羞不行？”陸城戳穿他的心思，捏他發(fā)紅的耳朵，“你看誰結(jié)婚了，家里沒擺個把照片的？”

    “雖然我們很恩愛，不需要用照片來證明，可是，我還是想在家里看到我們的合照?！?br/>
    顧長安話到嘴邊，聽見男人慵懶的來一句：“就我們的恩愛程度，你要是能懷孕，孩子都有好幾個連了。”

    他沒好氣的脫口而出：“好幾個連？你當我是嘴里吐個泡泡就一個孩子？”

    陸城咳一聲，溫和的提醒：“老婆，重點抓錯了?！?br/>
    “……”

    顧長安的臉漆黑，這人現(xiàn)在的性情變了不少，話特別多，跟他在一塊的時候幾乎沒真的發(fā)過脾氣，他沒話，對方就找話，費心思的找，死活不讓他憋著。

    肯定是那心理醫(yī)生說了什么。

    陸城的薄唇在他耳廓跟面頰周圍移動：“長安，說話?！?br/>
    顧長安聽著男人低啞的嗓音，就有些｜口｜干｜舌｜燥，他閉了閉眼壓下那股子上竄的火焰，氣道：“我他媽在找哪些照片清晰點兒，洗出來能看！”

    陸城樂了。

    顧長安選好照片，突兀的問：“陸城，你是不是想要孩子？”

    陸城把擦干凈的鞋放到陽臺涼著，正色道：“此話怎講？”

    顧長安力道很輕的踢他一腳：“說人話?！?br/>
    “我那會兒就一句感慨?！标懗禽p描淡寫，“你不能生，我要什么孩子?！?br/>
    顧長安面頰一熱，他下意識狠狠按住激烈跳動的心，隔著鏡片瞪過去。

    陸城摘下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近距離看他的臉。

    顧長安沒動，就保持原來的坐姿，任由男人深邃的目光鎖定自己：“湊這么近干什么？”

    陸城低笑：“我看我老婆?！?br/>
    顧長安翻了個白眼：“那你看出什么了嗎？”

    “看出來了，”陸城嘆道，“我老婆真漂亮?！?br/>
    顧長安把臉一陰：“換個詞兒?！?br/>
    陸城說：“最漂亮?！?br/>
    顧長安：“……”

    晚上的小鎮(zhèn)另有一種風光。

    陸城拉著顧長安去街上散步，陣陣花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顧長安伸了個懶腰，手抄進褲子口袋里面，懶洋洋的往前走，不知道第幾次瞥見姑娘們對他男人拋來媚眼，肆無忌憚，熱情似火。

    走在他身旁的男人跟他的病弱不同，高大挺拔，剛毅俊美，骨子里透著貴族氣息，但并不紳士，整個人顯得冷峻凌冽，強大的氣場讓人不寒而栗。

    對于他在異國街頭這么吃香，顧長安絲毫都不意外。

    陸城不爽了：“你倒是表現(xiàn)出一點吃醋的樣子來啊?！?br/>
    顧長安掃了掃那些投在他男人身上的火辣辣目光：“饒了我吧，根本吃不過來?！?br/>
    陸城的面部｜?。猓椋鼊?。

    顧長安推推眼鏡，嘖道：“陸城，你哪天不會偷偷找小情人吧？”

    陸城聞言，差點一個踉蹌：“我腦子進水了？”

    顧長安并未回答，他掃視四周，懶洋洋的說：“看看這花花世界。”

    陸城說了什么，顧長安沒聽清，他又問了一次。

    “世界花不花我沒看出來，我只覺得太吵了。”陸城說，“我就想時刻盯著你。”

    顧長安腦門直抽：“你盯著我干嘛？難不成我還能變成蝴蝶飛走？”

    似乎不喜歡后半句話，陸城皺了下眉頭：“就算你變成蝴蝶，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顧長安忽地停下腳步，側(cè)過臉去看男人，他沉默半響，調(diào)侃的咂嘴：“敢情家里有兩個病號，下次我去治療的時候，你順便也掛個號吧，挺嚴重的?！?br/>
    “不嚴重，我就想你一直全須全尾的?！?br/>
    陸城牽他的手。

    顧長安做做樣子的甩了兩下沒甩開，跟男人十指相扣。

    就在顧長安跟陸城原路返回的路上，槍聲突如其來。

    顧長安的大腦來不及做出完整的應對措施，身體已然先一步有了動作，一把抓住陸城的手臂。

    與此同時，陸城也抓住了他的肩膀。

    兩人迅速遠離槍擊現(xiàn)場。

    槍聲破壞了小鎮(zhèn)上的美好，也吞噬掉了顧長安在這里獲得的寧靜。

    不法分子被當場擊斃，有人受傷，有人死亡。

    這場襲擊在夜晚添下了極其可怕的一筆。

    空氣里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到處亂飄，完全覆蓋住了花香。

    顧長安看到了血｜糊｜糊｜的尸體，太陽穴突突亂跳，一只手伸過來，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背過身，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全是汗。

    這些年，國外的｜槍｜｜擊｜事件顧長安見過挺多的，都是看的報道，忘了是什么態(tài)度，或許是事不關己。

    親眼目睹是頭一回。

    顧長安一言不發(fā)的抿緊唇角，垂放的手有點抖，他的呼吸紊亂，臉色比平時還要白。

    察覺出顧長安的不對勁，陸城繃著臉帶他回去。

    顧長安無意間瞥見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躺在地上，旁邊是個吃了幾口的蘋果，跟鮮紅的血水混在了一起。

    人事無常，生命太脆弱了，顧長安心想。

    當晚，有些天沒做過夢的顧長安做噩夢了，他在驚恐中醒來，有些虛脫的被男人圈在懷里，瞳孔渙散，人還沒回到消失中來。

    有溫熱的觸｜｜感｜落在額頭，眉心，鼻尖，一路往下，停在他的唇上碾｜｜轉(zhuǎn)，顧長安的神志漸漸恢復，他抱住男人的腰背，汗?jié)竦哪樕嫌袔追趾笈隆?br/>
    “幾點了？”

    陸城嘶啞著嗓音：“兩點多?！?br/>
    顧長安斂了情緒，抿抿干燥的嘴皮子，說：“我想抽煙?！?br/>
    陸城不語。

    顧長安這時候不想跟他玩鬧，立馬退讓道：“那讓我喝點酒?！?br/>
    不多時，陸城將一杯紅酒端到顧長安面前：“就這么些，喝完睡覺?！?br/>
    幾口紅酒下肚，顧長安長長的舒出一口氣，他用手撐在頭兩側(cè)，大力的揉了揉額角，腦子里繃緊的那根弦緩緩地松了下來。

    陸城沒問他做的什么噩夢，免得第二次刺激到他。

    “去洗個澡?！?br/>
    顧長安懶癌發(fā)作：“不想洗?！?br/>
    “都濕了，”陸城摸他潮濕的衣服，“不洗怎么睡？”

    顧長安往床上趴：“讓它自然晾干就行?！?br/>
    陸城二話不說就把他拽進浴室。

    洗了個熱水澡，顧長安渾身的毛孔張開，夜風瞬間裹著涼意依附上來，他打了個冷戰(zhàn)，人往陸城懷里鉆。

    陸城捋幾下他的頭發(fā)，在他發(fā)頂親了親：“睡吧?！?br/>
    顧長安以為自己睡不著了，沒想到會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可他今晚睡得很不好，再次進入睡眠狀態(tài)沒多久，又做了個噩夢。

    陸城就沒合眼，他先聽見懷里的人壓抑的嗚咽，漸漸變成驚慌的哭喊。

    性格使然，醒著的時候不外放出來的情緒，全在夢里流露了出來。

    這是壞事，也是好事。

    起碼有個發(fā)泄口。

    陸城死死皺著眉頭把他摁在胸前，一遍遍親他臉上的淚水跟冷汗。

    第二天，陸城就帶顧長安回國了，發(fā)生了｜槍｜｜擊｜事件，他們哪里還有心思留下來游玩。

    回去以后，顧長安在家里窩了沒兩天，就在網(wǎng)上買了很多種子，有花種，也有菜種。

    他在院子南邊挖了塊地，一副要大干一場的架勢十足。

    陸城看他像模像樣的拿著鋤頭挖地，問他要不要買個痰盂。

    顧長安一時沒聽明白：“買那玩意兒干什么？家里馬桶堵住了？”

    陸城挑眉：“給你攢肥料?！?br/>
    顧長安：“……”

    四合院周圍沒有人家，顧長安怎么折騰都行，這一折騰，就激發(fā)了他的種田技能。

    傍晚時分，顧長安提著一桶水去澆水，他穿件T恤，倆胳膊上露著十幾條疤，很淺，遠看是看不出來的，細看才會覺得觸目驚心，讓人忍不住去猜想那些疤痕背后的故事。

    陸城轉(zhuǎn)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人身上，白T恤，藍色牛仔褲，眉眼干干凈凈的，像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

    “操！”

    顧長安突然丟了鋤頭，面容扭曲的抱起左腿。

    陸城快步過去，把人從地里抱回家：“鞋子脫了我看看。”

    顧長安不脫。

    左腳被鋤頭磕到了，那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現(xiàn)在好像沒那么疼了，又好像更疼了。

    這段時間一直在養(yǎng)膘，全身?。舛继幱谕９顟B(tài)，這么一下就疼得受不了。

    陸城跟顧長安僵持十幾秒：“鬧什么別扭？”

    顧長安偏開頭，聲音挺飄忽的：“我淌了很多汗，鞋子里面都是濕的?！?br/>
    陸城嗯道：“所以？”

    顧長安繼續(xù)飄忽著聲音：“所以我腳臭?！?br/>
    陸城：“……”

    敢情是不好意思。

    陸城有些無奈，越接觸，越發(fā)現(xiàn)他愛人其實挺單純的，一層層剝了那些｜面｜｜具｜，就剩下黑跟白兩個色彩，一覽無遺。

    顧長安用沒事的右腳去踢男人：“我要脫鞋了，趕緊離我遠點，不然臭暈過去，我可不負責?！?br/>
    陸城穩(wěn)如泰山：“沒事，我聞聞有多臭。”

    顧長安半響瞪他：“有??？”

    話音剛落，左腳的球鞋就被脫了，一股子汗味混著鞋本身的味兒沖了出來。

    顧長安看男人沒聲音，就忍不住調(diào)笑：“臭昏頭了？”

    “腳趾破了，”陸城的語氣冰冷，氣的，“你沒感覺？”

    顧長安被他一提醒，才發(fā)覺腳趾那里黏糊糊的，挪過去的視線里一片血紅。

    “……”

    陸城給顧長安受傷的腳趾包了圈紗布，讓他老實待著，別折騰了。

    天熱，顧長安覺得腳趾那里的每個細胞都堵得慌，就索性把紗布給拽了，大咧咧的露著傷口。

    不管怎么說，顧長安大小也是個傷員了，那塊地后面的事兒都交給了陸城。

    施肥的時候，陸城那樣兒沒法看，幾度憋過氣去。

    顧長安說，這是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能讓他體會到什么叫面朝黃土，背朝天，什么叫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回應顧長安的是男人比肥料還臭的面色。

    一場雷陣雨毫無預兆的降臨，睡夢中的顧長安猛然醒來，房里沒有男人的身影，他心里一慌，想也不想的打著赤腳跑了出去。

    院里院外一通找，終于在地里找到了人，對方正穿著雨衣在那里牽扯薄膜。

    嘴上總說他折騰，接手以后比他還要認真。

    就因為那是他想做的事情。

    陸城發(fā)現(xiàn)了雨里的人，他抹把臉，大聲喊：“鞋呢？”

    顧長安有點兒恍惚：“??？”

    “我問你，”陸城走近些，眼神駭人，“你的鞋呢？”

    接著就是劈頭蓋臉的質(zhì)問：“下這么大雨，你跑出來干什么？傘不會打？”

    顧長安耳邊嗡嗡響，難得的沒有反擊。

    光顧著跑出來找人了，沒顧得上自己。

    晚上顧長安靠坐在床頭，由著男人給他左腳的腳趾上藥。

    屋里從來沒這么靜過，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往沉悶靠攏的跡象。

    顧長安忽然說：“我錯了?！?br/>
    陸城不為所動。

    顧長安孩子氣的撇嘴：“我真的知道錯了?！?br/>
    這話聽起來很有誠意，不像是假的。

    陸城把棉簽丟進垃圾簍里，淡淡的問：“你有錯？”

    顧長安的眼角微抽：“我體質(zhì)比以前還虛很多，刮風下雨的都要躺一躺，現(xiàn)在雖然是夏天，但我也不能打赤腳，腳上穴位多，很容易讓寒氣入體。”

    陸城沉默不語。

    “外面下著雨，我應該打傘，淋了雨，我生病的可能性比其他人大很多。”顧長安捏捏小手指，態(tài)度很真誠，“我不應該那么任性?！?br/>
    其實不是任性，是慌的，他在心里給自己辯解。

    陸城撩起眼皮，目光深沉的看過去。

    顧長安在他的目光里垂下腦袋，嘆口氣說：“這次是我的錯，我讓你擔心了?！?br/>
    陸城依然用深諳的目光看著他，一聲不吭。

    顧長安被看的莫名慎得慌，他啞聲問：“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陸城直勾勾的盯著他，語調(diào)卻很平靜，“要是把你關在屋里，哪兒都去不了，那樣我是不是就能放心很多?！?br/>
    顧長安純良的笑出聲：“不可能?！?br/>
    陸城也知道不可能，他有些暴戾的掐了掐眉心，看了眼愛人蒼白的臉，氣惱的伸手去捏。

    顧長安吃痛：“下手能輕點嗎？我這臉是肉做的?！?br/>
    陸城說，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能對它好點兒嗎？

    顧長安親了親他的下巴。

    當天晚上，顧長安就發(fā)燒了，還咳嗽，咳厲害了，肺都要往外蹦。

    陸城站在床邊看他擤鼻涕：“難受？”

    顧長安把紙團拋到垃圾簍里，嗓子火燒：“難受?！?br/>
    陸城仍然站著不動：“知道自己為什么難受嗎？”

    “……”

    “咳！咳咳！”

    顧長安咳了起來，單薄的身子大幅度顫動。

    陸城看的心臟疼，他闔了闔眼簾，大手伸過去，放在愛人的背上，動作輕柔的拍了拍。

    顧長安咳夠了，喉嚨里呼哧呼哧喘息：“我想喝水?！?br/>
    陸城倒了水給他。

    顧長安咕嚕咕嚕喝了半杯水，嗓子里的火燒的沒那么旺了，他一回生二回熟的示弱：“我餓了，想吃東西?！?br/>
    陸城給他端了碗粥進來。

    顧長安瞥瞥粥，得寸進尺：“不要粥，我想吃有味道的?！?br/>
    “就粥，別的沒有。”陸城無視他可憐巴巴的眼神，冷峻的繃著臉道，“不吃我就倒掉?！?br/>
    顧長安不說話，眼看男人端著粥往放門外走，他的臉扭了一下：“回來！我喝！”

    媽的，被吃的死死的。

    喝了一口粥，顧長安的眼底閃了閃，想到了什么，刷地抬頭去看男人：“你找過他？”

    陸城大方承認：“對。”

    顧長安拿著勺子的手一松，勺子跟瓷碗發(fā)出清脆聲響，經(jīng)過那一下碰｜｜撞，碗里的粥濺出來一點，掉在了被子上面。

    陸城原來是有潔癖的，自從認識了顧長安以后，生活習性就一點一點被他侵蝕，起初不當回事，后來重視起來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阻擋了，只能說服自己去接受結(jié)果。

    要是擱以前……

    陸城扶額，擱以前，他壓根不會跟誰睡一張床。

    沒遇上顧長安，就是另一種活法。

    顧長安看著男人抓好幾張紙巾擦被子：“你問他要了熬粥的方法？”

    陸城：“嗯?！?br/>
    顧長安蹙了蹙眉心，嘴巴抿在了一起。

    陸城半天沒聽到響動，他一抬頭，發(fā)現(xiàn)坐在床頭的人眼睛濕濕的，紅紅的，感覺下一刻就會哭出來。

    但那一幕沒有發(fā)生，又習慣的憋回去了。

    陸城擦干凈了被子，坐在床邊說：“有什么想說的就說，我聽著?！?br/>
    顧長安扒扒微亂的發(fā)絲：“你干嘛找他??？”

    “前些天你喝粥的時候，沒精打采的吧唧了好幾下嘴?！标懗悄强跉馔λ岬?，“你想念他給你熬的粥了?！?br/>
    顧長安努力回想，確定沒有對應的片段：“我沒那么說過吧？”

    “你是沒說，”陸城睨他，“可你臉上寫了?！?br/>
    顧長安的臉色微微一變，轉(zhuǎn)瞬即逝，他冷哼：“瞎想！”

    陸城實在是懶得戳穿他的小心思。

    吳大病跟顧長安相處的時間很長，這是不可磨滅的事實。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的確更了解顧長安。

    或者說，顧長安的一些口味是他一手創(chuàng)造出來的。

    陸城這輩子就愛了這么個人，肯定要想方設法的對他好，給他自己能給的所有，毫無保留。

    什么面子，自尊，名利，那都可以打包丟掉。

    先是粥，后面陸城還想從吳大病那兒掌握顧長安喜歡吃的菜，好在他喜歡吃的不多，就幾樣。

    不然陸城恐怕真的要哭。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一個只管吃的人，有一天會去費心鉆研廚藝。

    等到陸城回過神來，放在床頭柜上的一碗粥已經(jīng)沒了。

    顧長安對他笑，溫溫柔柔的。

    陸城全身血液沸騰，他故意板著臉：“笑什么，不難受了？”

    顧長安不說話，只是唇邊弧度不變，眼睛還有點濕，那模樣別提有多招人了。

    陸城隱約罵了聲，力道很大的把人撈到懷里親。

    顧長安抱住了他的脖子。

    等顧長安病好了，陸城就病了，兩人生病后的狀態(tài)截然不同。

    顧長安是能癱就癱，喘口氣都難受，陸城不是那么回事，生了病以后，他的脆弱一面表現(xiàn)出的方式比較讓人難以承受——就是翻來覆去的折騰顧長安。

    只要顧長安一反擊，陸城就用布滿可怖血絲的眼睛看過來，像一頭處于狂躁期的獸類，渴望得到主人的安撫。

    于是顧長安就收起了鋒利的爪子，幾乎是以奉獻的姿態(tài)張開手臂把他擁抱住，讓他隨意的折騰。

    萬幸陸城很快就病好了，不然顧長安真會死在他手上。

    不知道抽的什么風，原先說不拍婚紗照的顧長安拉著陸城飛去國外，找一個不錯的影樓拍了婚紗照。

    陸城想要合照，顧長安就順他的意，家里不止多了簡單隨性的生活照，還有擺拍唯美的婚紗照，他們的生活跟普通夫妻沒有什么區(qū)別。

    顧長安那么懶一人，必然會一條路走到底，他不給自己留后路，也沒有其他路線。

    感情的傾注是個漫長又慎重的過程，對顧長安來說，一生的時間就夠一次。

    桂花開的時候，顧長安跟著陸城回了陸家。

    回來前，陸城跟家里溝通過，所以迎接他們的是一個中式偏古老的婚禮。

    一套繁瑣的流程走下來，顧長安倒床就睡，累的澡都沒洗。

    陸城坐在床頭，手肘撐著膝蓋，上半身前傾，目光柔和的看著熟睡的人。

    時間像是就此定格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響起下人的聲音，說老爺子來了，陸城活動活動酸麻的腿腳，起身開門出去。

    大兒子結(jié)婚，這喜慶的日子卻有一個小缺陷，導致陸啟封大晚上的還沒睡，上蘭園來了。

    陸啟封一生只明媒正娶過一個女人，就是大兒子的生母，住在蘭園，死在蘭園。

    陸家那么大，兒子偏要住在這里，陸啟封勸說不了，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怕觸景傷情。

    陸啟封不是個鐘情的人，只在年少時跟林嵐有過那么一段不顧一切的感情。

    后來兩人分了，陸啟封碰到妻子，試圖去全心全意，卻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跟理想的距離遠超自己想象。

    他不能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哪個女人身上，身份不允許他那么做。

    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到頭來，連個可以說貼心話的都沒有，還得厚著臉皮去年少時的初戀那兒碰碰運氣。

    往往都碰一鼻子灰。

    陸啟封背對著客廳坐在輪椅上，眼睛望著夜空，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敲點輪椅扶手。

    背后響起腳步聲，停在輪椅后面。

    陸啟封沒回頭：“阿城，我?guī)湍懔粢饬艘幌?，現(xiàn)在的代孕機構(gòu)很靠譜，要個孩子不需要什么復雜的流程。”

    陸城毫不猶豫道：“我不想要?！?br/>
    陸啟封回頭，表情算不上好看：“這是他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陸城說，“我有他就夠了?！?br/>
    陸啟封不認同這個觀點：“現(xiàn)在你們是還年輕，將來老了呢？膝下無子，連個送終的都沒有！”

    說著說著，他的情緒就激動了起來，要不是腿動不了，已經(jīng)一腳踹過去了。

    想到了什么，陸啟封冷笑：“你不要，那他呢？顧家可就他一個?！?br/>
    陸城的眼色沉了下去：“爸，你別做不該做的事?！?br/>
    “什么是我這個當老子的不該做的是事？”

    陸啟封肺都要氣炸了，“顧家無后，你老子我比誰都高興，那也是顧老頭算計我們一家付出的代價，是他顧家的命數(shù)，現(xiàn)在呢？我為了讓你跟顧長安將來老了有人照顧，跑這兒跟你廢話……”

    陸城寒聲打斷：“爸！”

    陸啟封跟兒子對峙半響，他將視線移到兒子無名指的戒指上面，搖搖頭說：“阿城，你小時候是最像我的，大了以后，你越來越不像我了?！?br/>
    “你爺爺給我安排暖床的，我從來不拒絕，可你把她們當洪水猛獸。”

    “現(xiàn)在我才知道，所有孩子里面，你是最不像我的。”

    陸城不置可否。

    陸啟封找兒子談代孕的事，林嵐是知道的，她在第二天也找了自己兒子。

    不過林嵐并沒有提那擋子事，兒子身體不好，需要陸城用余生去照顧。

    陸城身體是沒問題，但他偏執(zhí)的可怕，兩個人相互攙扶著往前走，誰也離不了誰，哪里還有精力添個孩子。

    況且她明白，人活著，活的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顧長安指著那一片牡丹，跟母親說是立春的族人。

    林嵐沒露出意外之色，她只說：“園子是陸城媽媽的，他看的很重，能讓你把牡丹種在那里，證明了他對你的認可?！?br/>
    顧長安把一杯水遞過去：“媽，我暫時不走了?！?br/>
    林嵐接住杯子，聲音又輕又緩：“好。”

    留下來住一段時間的事兒顧長安跟陸城商量過，陸城聽他的。

    顧長安心里有不好的預感，那種預感在看到母親以后，變得更加清晰，強烈。

    之前顧長安住在這里，有陸啟明在中間調(diào)和氣氛，這次沒了，他剃回了光頭，在城南搞了個道觀住進去，一日三餐粗茶淡飯，不問陸家大小事，似乎已經(jīng)看破紅塵。

    就連大侄子的喜酒都沒喝，用白開水代替的。

    顧長安去見了陸啟明，發(fā)現(xiàn)他的狀態(tài)比以前好很多，就沒再去了。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生命軌跡，找到適合自己的活法，那就對得起在這世上走一遭了。

    顧長安在半個月后見到了十二，變化挺大的，跟上次見的時候大不相同。

    成熟多了，也內(nèi)斂多了。

    看來是外面的世界讓他成長了起來。

    顧長安無意間得知十二的妹妹十九快不行了，他匆忙趕回來就是為的這個事。

    兄弟姐妹里面，十九跟他最親。

    他盡了全力，哪怕再不甘心，都只能聽天由命。

    顧長安想了想，想起來當年他在蘭園門外見過，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

    十九沒死成，因為她的命里出現(xiàn)了貴人，拼盡全力救了她的小命。

    十二跑去蘭園，對窩在椅子里的人說：“謝謝?！?br/>
    顧長安正蹲在花叢里修剪花枝，無所謂的擺擺手：“沒什么好謝的?！?br/>
    十二看著這人比記憶里還要蒼白的臉龐，他猛然噎住，說不出話來。

    顧長安很隨意的岔開話題：“對了，你在哪個城市？”

    十二的眼底閃動：“怎么？”

    “沒怎么，”顧長安笑著說，“以后你要是有難處，可以去蘭檀找我?！?br/>
    十二刷地抬頭去看面前的人，他抿了下嘴唇：“顧長安，我看不透你?！?br/>
    “正常的?！鳖欓L安說，“我倆又不熟。”

    十二的嘴角輕微一抽，這才是他認識的顧長安，他說了聲再見，轉(zhuǎn)身就走。

    顧長安隱約聽到聲音，回答他的前一個問題。

    “八大凜，那是什么地方？”

    顧長安思索的功夫，十二已經(jīng)不見人影。

    沒過多久，十二帶著十九走了，看樣子是去了八大凜，不會在回來了。

    顧長安八月來的，到寒冬臘月的時候，他的預感被母親修煉被死氣覆蓋的樣子證實。

    除夕前兩天，林嵐的大限到了。

    她離家時就已經(jīng)快不行了，硬是靠強大的意志撐過一天又一天，她等到了兒子好起來，等到了他結(jié)婚，后面沒什么要等的。

    他人生的路還長，她只能陪到這里，后面就交給陸城了。

    林嵐的死，在陸家濺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反應應該最小，又應該最大的是陸啟封，他像是突然進入風燭殘年，很平靜的等著那一天來臨。

    陸城不敢離開顧長安，怕他做出什么傷害自己的行為。

    然而顧長安沒哭沒鬧，抱著母親的骨灰回鎮(zhèn)上，把她跟父親埋在了一起。

    那天下雪，顧長安站在墳前，一聲不吭。

    陸城撐著傘，他剛要說話，就聽見了難受的哽咽聲。

    顧長安蹲下來，他把臉埋在臂彎里面，手抱住頭，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陸城松了一口氣，能哭出來就好。

    顧長安最后是被陸城背下山的，他哭累了，沙啞著聲音說話，沒有章法，想哪兒說到哪兒。

    這是難得的一次發(fā)泄的機會。

    陸城沉默著聽，穩(wěn)穩(wěn)的背著背上的人。

    .

    一年后，顧長安再見季青是在街上，她指著身旁的中年男人，笑著說是她的丈夫。

    顧長安看到季青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似乎這才發(fā)現(xiàn)她也已經(jīng)人到中年。

    她平時不怎么笑，即便笑了，也只是一下就收，快的幾乎捕捉不到，而現(xiàn)在的她是真的開懷大笑，想來是過的很幸福。

    季青感覺顧長安沒什么變化，陸城也是，好像時間只是悄悄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沒舍得去吞噬分毫。

    在那之后不久，白嚴修執(zhí)行任務路過蘭檀，來四合院看望顧長安。

    除了他，還有何呂，施張，以及一個陌生的清秀男人。

    說是國外歸來的外科醫(yī)生。

    有的事兒就該過去，過去了翻篇了，才能看到嶄新的一頁。

    老揪著那一頁不放，害人害己。

    顧長安還是會去釣魚，釣到涉及死亡的大謊言，他就讓陸城匿名報警，提供線索。

    四合院里多了一個大水缸，里面沒有一條魚，只有荷花。

    顧長安不想聽陸城的謊言，兩口子之間要適當?shù)拇嬖谝恍╇[私。

    況且他也很信任對方。

    有一天，快遞小哥給四合院送來了一箱子櫻桃。

    顧長安一個眼神都沒給，一副完全不當回事的樣子回房，等他出來的時候，快遞小哥走了，櫻桃沒了。

    陸城看顧長安四處晃悠，明知故問：“你找什么？”

    顧長安不答，繼續(xù)晃悠。

    陸城也不急，耐心的泡了壺茶，哪兒都不去，跟尊大佛似的坐在客廳里面。

    顧長安不晃悠了，坐他旁邊，拿走他的茶杯，一口把他喝剩下的茶水灌進肚子里，下定決心一樣問：“那箱子櫻桃呢？”

    陸城說：“丟了。”

    顧長安鏡片后的眼睛一瞪：“丟了？”

    “那單子上沒寫地址，不知道是誰寄的，”陸城慢悠悠道，“你敢吃？”

    顧長安的臉緊繃了起來，他轉(zhuǎn)而一笑：“說的對，丟就丟了唄，我也種了櫻桃，好幾顆。”

    陸城來一句：“但是一個沒長出來?！?br/>
    顧長安的臉發(fā)綠，他跟手里的茶杯生氣。

    陸城見他一下一下把茶杯往桌面上磕，面部｜?。猓透椋骸坝浦c，那可是我花大幾十萬……”

    顧長安登時瞇起眼睛：“你不是說在路邊用二十來塊錢買的嗎？”

    陸城抽自己，讓你嘴賤。

    那一箱子櫻桃是誰寄的，兩人心知肚明。

    陸城要是扔了，晚上還不得睡沙發(fā)。

    晚上，顧長安洗了些櫻桃，用精致的小碗裝著，上房里邊看電視邊吃，突兀的問：“孩子快能走路了吧？”

    陸城在敲電腦，他聞言，噼里啪啦聲沒斷：“差不多?！?br/>
    顧長安哦了聲，眼睛看著電視屏幕，過了會兒又冒出一句話：“女孩子一般都喜歡洋娃娃？”

    “反正不至于討厭?！?br/>
    陸城敲擊鍵盤的聲音依舊沒停，完事后就讓人購置洋娃娃，花裙子，還有適合那個年紀的玩具。

    .

    時間不停歇的往前奔跑，顧長安跟陸城的感情沒有無聲無息流逝，反而越積越深。

    驀然回首時，他們已經(jīng)相識七年。

    陸城從夢中夢里醒來，無意識的去撈枕邊人，收緊力道把人禁錮在懷里，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穩(wěn)。

    不多時，陸城下了床，輕手輕腳去按保險柜的密碼，柜子門打開，里面沒有一摞摞的現(xiàn)金里，只有兩本結(jié)婚證，他把結(jié)婚證拿出來，細細的摩｜｜挲。

    心里踏實了。

    “封皮經(jīng)不住你那么摸，別給摸禿皮了?！?br/>
    后面忽然響起聲音，陸城的面上出現(xiàn)被抓包的窘然，停留一兩秒就跑沒影了，他鎮(zhèn)定自若：“怎么不睡？”

    “你說呢？”

    顧長安白他一眼，摸了摸下巴嘖道，“說起來，我們現(xiàn)在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階段。”

    陸城把結(jié)婚證放回保險柜里面，他側(cè)身去看愛人：“那你癢嗎？”

    顧長安捋了捋額前碎發(fā)：“還別說，真挺癢的?！?br/>
    眼角一抽，陸城瞧著他沒有鏡片阻攔的朦朧目光，嗓音微?。骸澳膬喊W？嗯？”

    顧長安煞有其事的說：“哪兒都癢。”

    陸城低頭，一下一下親著他的嘴角，聲音里憋著笑意：“老婆，那是你該洗澡了?！?br/>
    顧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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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他們的故事就到這里了哈，新坑是《你頭上有點綠》，已經(jīng)開了，小伙伴們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