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話是情深緣淺，情深是她，緣淺是她和東華。有一個詞是福薄，她福薄，所以遇到他，他福薄，所以錯過她。

    她一瞬覺得自己今夜真是個詩人，一瞬又覺得自己沒有出息，明明已放過狠話，說東華帝君從此于自己不過四個字而已，這種浮生將盡的時刻，想起的居然還是他。

    夜風(fēng)微涼，水月潭漾了一湖波光，倒映著皎皎的明月。

    沿著潭邊栽種的白露樹參差向天，令十里神木林徒顯幽涼。

    這一番景致，粗瞧，似乎同近來數(shù)個日夜都沒有什么不同。

    但梵音谷這個地方，原本四時積雪，水月潭就生在王城邊兒上，按理說也該覆蓋上皚皚的雪幕?？纱藭r，此地，卻不見半分有雪光景。

    因這個空間，它其實(shí)是個夢境。阿蘭若的夢境。

    這個夢境雖與梵音谷吻合得如同水中倒影，但真正的梵音谷乃是同四海**八荒相系，延展開來，當(dāng)?shù)闷饛V闊垠四個字。而此地，卻僅是個有邊有角的囚籠。

    東華和鳳九陷入這個囚籠，已經(jīng)三月有余。

    掉進(jìn)阿蘭若這個夢境時，鳳九竭盡周身仙力凝出來的護(hù)體仙障成功被毀，三萬年修行一朝失盡，身子虛弱得比凡人強(qiáng)不了幾分。

    屋漏偏逢連夜雨。未承想，阿蘭若的夢境中竟蓄養(yǎng)著許多惡念，惡念豢出小妖來，專吸食人的生氣。從天而降的鳳九，正好似一塊天外飛來的豐腴餡餅，令饑腸轆轆的小妖們一頓飽餐。待東華穿過蛇陣來到她跟前，她雪白的面龐，已浮現(xiàn)出幾分油盡燈枯的癥頭。

    瞧著這樣的鳳九，東華的腦子有一瞬間空白。

    他一向曉得她亂來，卻沒有料到她這樣亂來。原本以為將天罡罩放在她的身上，論她出什么禍?zhǔn)?，保她一個平安總該沒有什么問題。這個事，卻是他考慮不周。

    他曉得她對頻婆果執(zhí)著。但據(jù)重霖提給他的冊子來看，她往日里為飽口腹之欲，執(zhí)著得比這個過的事情并不是沒有。

    冊子里頭載著，她小時候有一年，青丘的風(fēng)雨不是那么調(diào)順，遇到枇杷的荒年。但她在她們家洞府后山育出了一棵枇杷樹，且這棵枇杷樹還結(jié)出不少皮薄肉厚的鮮果。住在附近的一頭小灰狼犯饞，摘了她幾個果子，被她堅(jiān)持不懈地追殺了整整三年。

    因有這個前車之鑒，那時，當(dāng)他問她拿頻婆果是做什么用，她答他是為了嘗嘗鮮，他就信了。這個嘗鮮還同他近來越發(fā)看不慣的燕池悟連在一起，當(dāng)然令他很不愉。

    是以，姬蘅那夜向他討果子，恓恓惶惶地說，唯有此果能解一部分綿延在她身上的秋水毒，望他賜給她這個恩典時，他并未如何深思，便允了。

    這種事情，他也不覺得有什么深思的必要。

    那陣子他一直有些煩心，糾結(jié)于如何兵不血刃地解決掉燕池悟。

    要讓他徹底消失在小白的周圍，又不能讓小白有什么疑心，是一件不大容易之事。

    鳳九與他是不同的，東華其實(shí)一直曉得。但這個情緒，他很長一段時間卻沒有意識深究，或沒有工夫深究。

    況且這種事情，同佛典校注不同，并不是深究就能究出結(jié)果，有時候，還講求一個機(jī)緣。

    東華恍然自己同鳳九到底是個什么關(guān)系的機(jī)緣，于宗學(xué)競技那日，降臨在他的頭上。

    彼時，他坐在青梅塢的高臺上，垂眼望去，正瞧見鳳九三招兩式間將同們一一挑下雪樁。收劍回鞘的時候，她櫻色的唇微微一抿，浮出點(diǎn)兒笑意，流風(fēng)回雪的從容姿態(tài)，令他第一次將她同青丘女君這個神位連起來。

    腦中一時浮現(xiàn)出端莊淑靜這四個字。

    端莊淑靜，她竟也有擔(dān)得起這個詞的時候，令他感到鮮，且有趣。

    比翼鳥族的一個小侍者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呈上來一杯暖茶，他抬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點(diǎn)過去時，卻見她已收了笑意。

    她似乎覺得方才那個笑有些不妥，趁著眾人不注意，輕輕地咬了咬下唇，又飛地瞄了周圍一眼，像是擔(dān)心有誰看到。因她的唇色太過飽滿，輕輕一咬，下唇間便泛出些許白印，猶如初冬時節(jié)，紅櫻初放，現(xiàn)出一點(diǎn)粉色的蕊。

    他撐住下頜，突然覺得，如果要娶一位帝后，其實(shí)鳳九不錯。

    這個念頭蹦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認(rèn)真地想了一會兒。

    不，與其說她不錯，毋寧說這四海**八荒之中，她是唯一適合的那一個。又或者說，她是唯一讓自己喜歡的那一個。

    思緒飄到這個境地，他突然有些明白，近段時日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為的是什么名目。

    原來，自己是這么想的這樁事，這么想的她。

    原來，自己喜歡她。

    但為什么萬千人中，獨(dú)獨(dú)喜歡上了鳳九，他慮了半晌，歸結(jié)于自己眼光好。因?yàn)樽约貉酃夂?，本能地發(fā)現(xiàn)了她這塊璞玉，他想要喜歡她，自然就喜歡上了她。喜歡這種事情說容易也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

    論如何，此時阿蘭若之夢這個囚籠中，只要有他在，小白不會有什么事。

    比起阿蘭若之夢中的寧和來，梵音谷近的氛圍，卻著實(shí)微妙。

    那日，東華帝君頂著重重閃電滾滾怒雷，義反顧地踏進(jìn)困住鳳九的結(jié)界，這個舉動，令跪在蛇陣外的一干人等都極其震惑。

    帝君他避世十來萬年，雖說近兩百年不知因什么機(jī)緣，單單看重他們梵音谷，時常來谷中講學(xué)述道，但在谷中動武，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帝君他提劍于浮生之巔睥睨八荒的英姿，一向只在傳說中出現(xiàn)，那會是什么模樣，他們只敢偷偷地在睡夢中遙想。孰料，連七萬年前滅天噬地的鬼族之亂亦未現(xiàn)身的帝君，今日竟這樣從容地就卸下一身仙力，毫猶疑地入了陣中？

    此是一震。[更新快，網(wǎng)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wǎng)站了，一定要好評]

    在跪的臣子們中間，頗有幾位對帝君和姬蘅的傳聞有耳聞。從前列位一直暗中猜測著，東華同他們的樂師姬蘅之間，是不是另有什么隱情。但今日這個局面，卻又是唱的哪一出？

    此是一惑。

    一震一惑后，列位小神仙在思而不得之中，突然悟了。

    帝君之尊，巍巍唯青天可比，帝君之德，耀耀如日月共輝。此種大尊貴大德行，染了凡味兒的區(qū)區(qū)紅塵事安能與之相系？姬蘅，連同此時被困的九歌公主，定然都同帝君沒有什么。帝君千里相救九歌公主，一切，只在一個仁字，此乃尊神的大仁之心。

    想他們先前竟敢拿自己一顆凡世俗心，妄自揣測帝君的大尊貴大德行，真是慚愧，慚愧。

    他們一面在心中懺悔著自己的齷齪，一面抬眼關(guān)心結(jié)界中有什么危險(xiǎn)動向。然后，他們?nèi)嗔巳嘌劬Φ厍埔?，身?fù)重傷的、享有大尊貴擁有大仁德的帝君他老人家，正自然地，緩慢地，將手放在九歌公主的側(cè)臉上。

    他們的慚愧之心卡了一卡。

    ……這也許是在表達(dá)一種對小輩的關(guān)懷？

    但下一刻，他們使勁揉了揉眼睛地瞧見，帝君他自然地幫九歌公主綰了耳發(fā)，凝眸注視了公主半晌，然后溫柔地將公主摟進(jìn)了懷中。

    他們的慚愧之心又卡了一卡。

    ……這也許是天界近比較流行的一種對小輩的關(guān)懷？

    但緊接著，他們加使勁揉了揉眼睛地瞧見，帝君的嘴唇擦過了懷中九歌公主的額頭，停了一停，像是一個安撫的親吻，且將公主她深地往懷中帶了一帶……

    在跪的小臣子們片片慚愧之心頓時散若浮云，個個壓住倒抽的涼氣，心中沸騰不已：“這個情境，莫非是帝君他動了塵心？帝君他老人家竟然也會動塵心？帝君他老人家動了塵心竟然叫我給撞見了？我的媽呀今天真是撞了大運(yùn)！”

    此后又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小臣子們不得而知，因他們正激動的時候，濃云不知從何方突然壓下來，將解憂泉籠得嚴(yán)絲合縫，入眼處只一派森森的墨色。

    待似墨的云潮滾滾退去后，結(jié)界中卻已不見帝君二人的影子，只剩四尾巨蟒依然執(zhí)著地守護(hù)著這個琉璃般脆弱的空罩子，咝咝地吐著毒芯。

    巨蟒們眼中流露出憤怒和悲傷，注目著結(jié)界，像是在等待著阿蘭若的身影再次出現(xiàn)在那片淡藍(lán)的光暈中。它們銅鈴般的眼中流下血紅的淚，好像為此已等待許久，長得那樣可怕，這個模樣卻很可憐，令人略感心酸。

    帝君入陣，解憂泉外，照神位來排，位階高的自然當(dāng)數(shù)連宋君。

    比翼鳥的女君領(lǐng)著眾臣子巴巴地望著連三殿下拿主意。連三殿下遠(yuǎn)目良久，扇子在手中敲了敲：“累諸位在此跪了許久，先行散去吧。不過今日事還需列位記得，什么都沒有看到，什么都沒有聽到。若是往后本座聽說了什么，這個過錯，”挑眉輕描淡寫地道，“怕是要拿你們闔族的前程擔(dān)待?！?br/>
    一番話說得客客氣氣，卻是軟團(tuán)里藏著利刀鋒，著實(shí)是連宋君一向的做零級大神/19181/派。女君率臣子們領(lǐng)旨謝恩，站起來時腿在抖，走出老遠(yuǎn)，腿還在抖。

    連宋君擔(dān)著一個公子的名頭，常被誤會為人不牢靠，但四海八荒老一輩有見識的神仙們卻曉得，倘遇到大事，連宋君的果決勝乃父。

    都說天君三個兒子數(shù)二殿下桑籍聰慧有天資，因出生時有三十六只五彩鳥從壑明俊疾山直入云霄，繞著天后娘娘的寢殿飛舞了九九八十一天。

    不過連宋君的擁躉們卻覺得，連三殿下的英明聰慧其實(shí)甚于二殿下，只不過，三殿下他降生在暉耀海底，其吉兆自然應(yīng)關(guān)乎水中的游魚，而非天上的飛鳥。（）再則，當(dāng)初掌管四海水域的三殿下甫一墜地，令天君頭疼多日的四海水患一朝之內(nèi)便得平息，這便是三殿下生而不凡的例證。三殿下的呼聲不如二殿下，不過是三殿下他為人謙謹(jǐn)，不愿同二殿下爭這個虛名罷了。

    自然，連宋君**一世，打小就不曉得謙謹(jǐn)二字該怎么寫，用此二字評斷他純屬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論資質(zhì)，他確是比桑籍要強(qiáng)上那么一些。

    當(dāng)年不同桑籍爭儲君之位，乃是因連三殿下他一向有大智慧地覺得，巧者勞智者憂，表現(xiàn)得能些才不會被浮生浮事負(fù)累，如此，方是真逍遙。

    但天有不測風(fēng)云，縱然連宋君他于此已早早領(lǐng)悟得道，可仙途漫漫，誰沒有一兩個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之事，也需偶爾為之。負(fù)累二字，有它不能躲的時候。

    譬如此次。

    此次，若非他連三殿下在這里兜著這個局面，東華身負(fù)重傷或?qū)⒂鸹膫髀勔坏﹤鏖_，料不得八荒都或?qū)由弦粍印?br/>
    東華這些年雖退隱不大理事，但只要人還在太晨宮或碧海蒼靈駐著，于向來難以調(diào)伏的魔族而言，已是一個極大的震懾。再則，他們這些洪荒時代的上古神祇隱藏了太多關(guān)乎創(chuàng)世的秘辛，連他也料不到若東華此行果然兇多吉少，八荒**之中，一旦傳開來會是一番什么境地。

    連三殿下收起扇子嘆了一嘆。帝君他存于世間的意義重要至斯，尋常人看來，怕是十個百個鳳九都抵不上他一根手指頭，他自個兒留遺言倒是留得痛，看樣子也沒有意識到，于天下蒼生而言，這是樁虧本的生意。

    不過，連宋君的君令雖然沉，能壓得比翼鳥一族頃刻間在他跟前作鳥獸散，要壓住燕池悟這個魔君，還差那么一小截。

    拿小燕的話說，他大爺從小就是被嚇大的，豈會害怕連宋一兩句威脅。

    再說，連宋說得太文縐縐，他壓根沒有聽出來他說的是一篇威脅之詞。他大爺隨之離開，是為了將他心愛的姬蘅公主送回去。

    結(jié)界中東華對鳳九毫預(yù)兆的溫柔一抱，連小燕都怔忪了片刻，遑論姬蘅。小燕回過神時，注意到姬蘅面如紙色，死死地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痕來，淚凝在臉上連抬手一拭都忘了。這個打擊深重的模樣，讓他感到十分地憂心。

    雖然小燕他作為一介粗人，肢解人他就干過開解人從來沒有干過，但是為了心愛的姬蘅，他決定試一試。

    他找了一個環(huán)種了青松的小林地，將姬蘅安頓在林地中央的小石凳上。

    他心細(xì)地覺得，眼中多見些生機(jī)勃勃之物，能開闊姬蘅此時苦悶郁結(jié)的心境。

    姬蘅的眼中舊淚一重，淚又一重，眼淚重重，濕透妝容，小燕覺得很心痛。心痛的同時又覺得不愧是他的姬蘅，妝成這樣還是這么好看。

    開解的話該如何起頭，小燕尚在構(gòu)思之中，沒想到姬衡卻先開了口。

    蒼白的面容上淚痕未干，聲音中透出三分木然，向小燕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當(dāng)年對閔酥是這樣，如今對帝君他也是這樣？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姬蘅居然會在意自己對她的看法，著實(shí)令小燕受**若驚，他一時沒有控制住內(nèi)心的激動，嘴角不經(jīng)意向上彎了三個度。這個表情看在姬蘅的眼中，自然和嘲笑異。

    姬蘅垂頭看著自己的手，良久才道：“你果然覺得我很可笑，送我回來，其實(shí)就是來看笑話的吧？笑話看夠了你就走吧，我也覺得我很可笑?！毖粤T緊緊抿住唇，不再說話。

    姬蘅一口一個自己可笑，沉甸甸敲在小燕心頭。雖然小燕明白，東華和鳳九發(fā)展到這個地步是他一力促成，也很合他心意，但讓姬蘅這樣傷心，卻并非他所愿。這件事，自然不能是自己的錯，鳳九是他朋友，自然也不能是她的錯，那么，就只能是東華的錯了。

    小燕目光炯炯，緊握拳頭，義憤填膺地向姬蘅道：“你有什么可笑，千錯萬錯都是冰塊臉的錯，當(dāng)初要娶你是他親口答應(yīng)的，雖然成親那天你放了他鴿子可能讓他不痛吧，但你都這么做小伏低給他面子了，他竟然敢不回心轉(zhuǎn)意，這樣不識好歹，你有什么好為他傷心！”

    說到這里，他突然感覺這是一個挖墻腳的好時機(jī)，趕緊補(bǔ)充一句：

    “老……不，我……我聽說凡間有一句詩說得特別好，‘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你也該將眼光從冰塊臉身上轉(zhuǎn)一轉(zhuǎn)了?！痹捔T，目光含情看向姬蘅，同時在腦子里飛地復(fù)查，剛才那句詩，自己有沒有記錯。

    可惜他難得有文采一次姬蘅卻沒有注意，沉默了片刻，突然向他道：“我不是煦旸君同父同母的妹妹。我父親其實(shí)是白水山的一條蛟龍，你可能聽過他的名字，洪荒時代帝君座下勇猛的戰(zhàn)將——孟昊?！蹦樕系臏I痕稍干，聲音里含著沙啞。

    小燕迷茫地望著她，不明白她此刻為何突然訴說家史。煦旸的親妹子原來不是他的親妹子，這個事情確實(shí)挺勁爆，放在平日他一定聽得興趣盎然，但此時，他正候著姬蘅對他表白的反應(yīng)，姬蘅卻回他這樣一篇話，他有些受傷地覺得，自己是不是被忽視了？

    孟昊的大名他自然聽說過，東華征戰(zhàn)八荒統(tǒng)一六界時，他是他座下聯(lián)軍百萬、攻不克、戰(zhàn)不勝的名將，東華坐上天地之主的位子后，他是他座下運(yùn)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的名相，一向都得東華看重。后來東華避世太晨宮，據(jù)說他也同那個時代東華的屬官們一同避隱了。

    不過傳聞中，東華屬官的避隱之處皆是下界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上好仙山，怎么唯獨(dú)這個孟昊神君卻是此等品位，竟避到了窮山惡水的白水山？

    姬蘅目光遙望向不知何處，徐徐道：“父親當(dāng)年了我母后，拜辭帝君來到南荒，卻被前代赤之魔君以母后為餌，施計(jì)困在了白水山，且用擒龍鎖穿過龍骨將他鎖在白潭中，月月年年守護(hù)潭中的龍腦樹。這些事母后從前未曾同我提說，直到三百多年前，皇兄將閔酥罰在白水山中思過，我偷偷跑去救他時，才終于曉得。”

    小燕漸漸地聽出一些趣味，一時忘記自傷，在心中頻頻點(diǎn)頭，怪不得從不曾聽得孟昊神君避隱后的境況，原來這位一代名將栽在了紅顏這兩個字上頭，真是栽得**。

    姬蘅的眼神浮出空洞，透出一種回憶傷懷舊事不愿多說的悲涼：“為了救出閔酥，我被白水山遍山的毒物圍攻，數(shù)百種毒物一起咬上來?！闭f到這里，她哆嗦了一下，小燕的心中亦哆嗦了一下。

    她繼續(xù)道：“命懸一線時，是父親掙脫擒龍鎖救了我，可他……可他也重傷不治?！边炝艘贿?，道：“父親臨羽化前，我們遇到了帝君，父親將我托付給他，求他照顧我平安，解我身上百種毒物匯成的秋水毒?！币曅⊙喽溉惑@異的神色，她迷離道：“父親知道我愛閔酥，但他以為皇兄煦旸定如他父君一般心狠手毒，此時救出閔酥同他私逃，卻是下下之策，定會再被捉拿回去。他求帝君將娶我之事按部就班，以放松皇兄的警惕，且趁著備婚這一兩月的合計(jì)準(zhǔn)備，將出逃之地和出逃后的路，一條一條細(xì)細(xì)鋪好。父親料想此次回去，論我在何處，皇兄明里暗中都一定對我監(jiān)看得嚴(yán)實(shí)，唯成親夜可能疏松，他求帝君在成親那**，能掩護(hù)我和閔酥出逃?！?br/>
    她抬眼看向小燕：“帝君對洪荒時代隨他征戰(zhàn)天下的屬官們一向看重，父親臨死前請求他庇佑我，他答應(yīng)了?！?br/>
    她的聲音漸漸低啞，眼中卻透露出凄慘來，襯著頹然猶有淚痕的臉色，道：“帝君身旁的重霖仙者對當(dāng)年事亦知一二，以為帝君對我有恩，我自當(dāng)肝腦涂地地報(bào)答，待帝君入梵音谷講學(xué)時，便常招我跟隨服侍。若非如此，我不會不記教訓(xùn)再陷入另一段情。兩百多年來，且由它越陷越深，如今將自己置于如此悲慘的境地。這世間，再沒有比喜歡上帝君加容易之事，也再沒有比得到他加困難之事。九重天上，重霖仙者對我也曾多加照拂，但近來，我卻不由自主要恨他。”

    她的臉埋進(jìn)手中，指縫中浸出淚：“細(xì)想起來，我和知鶴其實(shí)也沒有什么不同，可笑此前我卻看不上她。世間女子于帝君而言，大約只分兩類，一類是唯一能做他帝后的一個人，一類是其他人。我有時會想，為什么他不選擇我成為于他特別的那個人，但今天我終于明白，其實(shí)沒有什么所謂因果和為什么，不過是機(jī)緣所致罷了?！?br/>
    小燕沒言語，姬蘅所說，十有**同他一向的認(rèn)知都正好相反，這令他著實(shí)混亂，他覺得他要好好理一理。

    白日蒼茫，積雪蕭索，挺拔的青松像是入定了萬年。

    許久，姬蘅才抬起頭來，臉上已瞧不出什么凄慘軟弱，只是面色仍然差些，淡淡向小燕道：“今日同你說這么多，是求你對我斷情。”

    她垂目道：“我想了這么久，卻想出這樣的結(jié)果，你一定覺得我加可笑吧。”指甲嵌進(jìn)手心，手握得用力，話卻說得輕，“可既然我喜歡了帝君，為這段情堅(jiān)持了兩百多年，就還想再試一試，試一試這個機(jī)緣。也許終有一日，它會轉(zhuǎn)到我的頭上，后的后，帝君他會選擇誰，也許還未可知?！?br/>
    小燕定定地瞧著姬蘅流血的手心，有一刻想去握住，手伸到半途又收回來。他理了半晌，領(lǐng)會了姬蘅的意思似乎是她發(fā)現(xiàn)帝君并不喜歡她，她感到很傷心，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打算要再爭取一下。

    這令小燕感到震驚。

    一則，他覺得姬蘅這種沉魚落雁以為容以月為貌的國色，冰塊臉?biāo)谷桓也幌矚g，這真是不可理喻。另一則，他又直覺這是件好事，心中先行一步地感到高興，自己追求姬蘅的道路，似乎一夕之間平坦了許多。

    既然這樣，也不急在一時，姬蘅的腦子轉(zhuǎn)不過來，他可以再等等，人越是長得美越容易犯糊涂，真正犯一輩子糊涂的卻少有。

    不過，姬蘅美到這種程度，這個糊涂萬一要犯很久呢？他又有點(diǎn)兒糾結(jié)。

    小燕撓著頭，這樣糾結(jié)的自己，看來論如何也拯救不了同樣糾結(jié)的一個姬蘅了。姬蘅既然還有將東華爭回來的壯志雄心，那放她一人待著，一時半會兒估摸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自己倒是要出去散一散心。

    抬眼看月上東山，差不多已過了兩三個時辰，不曉得冰塊臉將鳳九救出來沒有，小燕心中存著這個思量，皺著眉頭匆匆一路行至解憂泉，打算探一探。

    行至解憂泉，眼前的景色，卻令小燕傻了。

    小燕記得，方才他臨走時解憂泉還是個殘?jiān)珨啾谀?，塘中水被渾攪得點(diǎn)滴不留，也不過半日時辰，平地之上竟陡起了一座空心的海子，繞定泉中央四尾巨蟒和阿蘭若之夢。

    區(qū)區(qū)一個梵音谷，能人異士倒是多。

    小燕按一個云頭騰到半空，欲瞧一瞧能人的真面目。

    能人卻是連三殿下。

    水浪的制高處托起一方白玉桌白玉凳，桌上擺開一局殘棋，連三殿下手里把玩著一枚棋子，正不緊不慢地同萌少說著話，滔天的巨浪在他腳底下馴服得似只家養(yǎng)的鷂鴿。

    小燕迷惑地想了一陣，又想了一陣，才想起來連三殿下在天族擔(dān)的神位乃是四海水君。照理說，一介掌管八荒水域的四海水君，莫說瞬息間移個海子過來當(dāng)東華和鳳九的護(hù)身結(jié)界，就是移十個過來都該不在話下。不過他從前瞧連宋一向覺得他就是個紈绔，四海水君這個神位不過是得他天君老爹的便宜，此時瞧來，他倒甚有兩把刷子。

    小燕躍身飛上浪頭，正聽萌少蹙眉向連宋稟道：“入夢救人之事，雖然傳說中是一套可行之法，但實(shí)則，臣聽聞夢中有什么兇險(xiǎn)可預(yù)知，據(jù)傳曾有一位入夢救人之人，因不知夢境的法則在夢中強(qiáng)行施出重法，不僅人沒能救得出，還致使夢境破碎，與被救之人一同赴了黃泉陰司……”萌少沉痛地將眉毛擰成一橫，喑啞道，“臣很是揪心，帝座縱然法力邊翻手云覆手雨，但阿蘭若之夢卻正容不得高深法力與之相衡，此事原本便僅得一兩分生機(jī)，他們此去這許多時辰，臣心中擔(dān)憂，帝座同九歌她，怕是已兇多吉少……”

    小燕被腳下一個浪頭絆了一跤，接住萌少的話頭，怒目道：“冰塊臉不是說一定將小九送回來？”恨道，“這個什么什么夢，你們護(hù)得它像個軟殼雞蛋似的經(jīng)不得碰，依老子看，既然論選哪條道都是兇多吉少，不如將它一錘敲碎了，兩人是死是活見一個分曉。冰塊臉除了法力高深些也不頂什么大用，這個法力正好在夢碎時用來護(hù)著小九，至于他嘛，他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多賺幾個年頭少賺幾個年頭，老子覺得對他也沒有什么分別！”

    一席話令萌少也略有動搖，道：“帝座的法力在阿蘭若之夢中確然大用，比起兩人齊困死在夢中，這個法子雖孤注一擲但聽上去……也有一些可行……”萌少畢竟朝中為臣為了近百年，察言觀色比小燕是要強(qiáng)些，雖然心中擔(dān)憂鳳九，但看連宋像是站在東華一邊，這句話的后頭又添了句：

    “當(dāng)然一切還是以君座之意定奪?！?br/>
    他二人一個自煩憂，一個自憤恨，比起他們兩個來，連三殿下八風(fēng)不動倒是十足十的沉定，他收拾著局面上的黑白子，慢悠悠道：“不如我們打個賭，這個夢能不能困住東華，其實(shí)本座也有幾分興趣。不過本座方才聽你們推測，覺得東華的法力在阿蘭若之夢中法施展,他就沒有旁的辦法了，這個，本座卻覺得不好茍同?！?br/>
    連三殿下將棋子放進(jìn)棋盒中，漫不經(jīng)心向著萌少道：“你也算是地仙，說起來神族的史籍，幼時也曾讀過一兩冊吧，還記得史冊中記載的洪荒之末，東華座下七十二名將嗎？”

    萌少不明所以地點(diǎn)頭，他當(dāng)年考學(xué)時這一題還曾考到過，因當(dāng)日未答得上來，是以多年后記得尤為深刻些。傳說這七十二名將唯奉東華為主，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抵得上數(shù)個如今天族的膿包天將，十分厲害。

    連三殿下客氣地笑了笑：“這些洪荒神將馴服在東華的座下，可不止因他打架打得好。能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光靠法力邊是不行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還要靠這個地方。”

    話罷手一抬便在半空中起出一個賭局，化出隨身的兵器戟越，輕飄飄壓在了東華名下，笑吟吟向萌少和小燕道：“兩位，請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