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嬸收不住沖勢，往前撲了個空，一頭扎在了板車上，那里邊放著用過的大陶盆，里邊盡是些剩下的辛辣湯汁。

    吳二嬸捂著眼睛哇哇大喊：“哎喲，俺的眼睛要瞎了！”

    好家伙，青天白日的竟然還想硬搶。

    吳霜護(hù)住自己的荷包，“你們說要錢就要錢，說將我嫁人就嫁人，什么都讓你們說了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好，你要王法，俺們就跟你去村長家說理去！”

    吳霜是他家的閨女，跟他們回去天經(jīng)地義，吳二嬸篤定村長會站在他們這邊。

    至于彩禮，吳霜這小妮子現(xiàn)在手頭有些余錢，即便一時不夠，再等她些時日還怕她賺不回來么。

    只要吳霜能他們回家，剩下的事情怎么都好說。

    打定主意，吳二嬸便讓吳二叔起來，兩人合計著要帶吳霜去村長家說理。

    吳霜眼見老兩口胸有成竹，便知道他們存的什么心思，笑著問：“你們當(dāng)真要去？”

    吳二嬸以為她怕了，一把抓住吳霜的手腕不肯松開，也不顧眼睛被辣的往外淌淚了，“你今天不去我們也得把你拖去?！?br/>
    吳霜掙開她的手，昂首道：“不用這么麻煩，我跟你們?nèi)?。?br/>
    吳修武悄悄拉過吳霜，“這兩個老東西憋著壞心眼呢，你跟他們?nèi)チ苏f不定吃虧。”

    吳霜安慰他，“二哥你放心吧?！?br/>
    到了村上吳霜真跟著吳家老兩口走了，吳修武心里著急也沒辦法，只吩咐宋清遠(yuǎn)跟上去別讓吳霜吃了虧，自己就趕緊回家去叫吳貴田。

    他們就是仗著人多也不能讓小妹被人欺負(fù)了去。

    宋清遠(yuǎn)從方才就發(fā)現(xiàn)吳霜不緊不慢的，似乎有著自己的盤算。

    村長正在吃飯，見三人拉拉扯扯的進(jìn)來，趕忙放下碗筷，“有什么要緊的事連飯都不吃了?！?br/>
    吳二嬸把吳霜往村長面前一推，“這個不要臉的小賤貨！有家不回，偏要住在不相干的人家里，里邊老少爺們四個人，她一個未出閣的大閨女好意思的？”

    吳二叔添油加醋，“俺們給她訂的親事也讓她攪黃了，村長你評評理，張家的彩禮錢是不是該當(dāng)她還？”

    村長抓住重點，“所以那些彩禮錢現(xiàn)在去哪兒了？”

    吳家兩口子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吳霜冷笑，“定是讓我的好叔叔拿去賭了唄?！?br/>
    村長一向憎恨這兩口子好吃懶做，啐道：“你自己做下的事還好意思過來找俺給你評理？”

    吳二嬸說：“反正家里是沒錢了，要是張家來鬧，也只能讓他們把房子收了去。”

    那房子是吳霜父母唯一留下的念想，村長看向吳霜，“你愿意跟他們回去嗎？”

    吵嚷的這段時間，周圍各戶都吃完了飯，正是在門口閑聊的時候，聽見村長家這邊的動靜，都湊了過來。

    幾個人在門口說道：“小霜，你二叔再怎么不對也是你的血親，你還是跟他們回去吧，你舍得讓你爹娘的房子落到旁人手里嗎？”

    另一個人接著說：“是啊，你現(xiàn)在有了一門好手藝，能掙些錢，即便不想答應(yīng)張家的親事，也可以慢慢還?！?br/>
    “你二叔吞了彩禮是不對，可你拒了親事也有責(zé)任，總歸是一個巴掌拍不響。”

    村里人的老思想根深蒂固，覺得子女就應(yīng)該聽從長輩安排。

    吳霜掃了眾人一眼，她自己的事，還輪不到旁人置喙。

    村長看著吳霜，等著她答話。

    這兩口子往日是怎么對吳霜的大家心知肚明，若是吳霜真跟他們回去，免不了得受些委屈，村長也有些不忍心。

    吳霜說：“讓我回去也可以，房子是我爹娘的，地契應(yīng)該放在我這兒?！?br/>
    吳二嬸臉上的混肉一橫，挑眉啐道：“你怎么不說把俺老兩口的棺材本都捏你手里呢！還把地契給你，你想當(dāng)這個家不成？”

    吳霜垂下眼睫，頓時便顯得委屈起來。

    她沖村長說道：“叔，你也知道我之前在家都是住窩棚，屋里長什么樣我都記不得了，要是回去還過那樣的日子，我寧愿睡街上?！?br/>
    村長覺得有道理，地契在吳霜手里，她在這個家便有了底氣，日子多少能過的舒坦些，“就這么辦了，你要想小霜回去就把地契給她?！?br/>
    吳二嬸還想再罵，被吳二叔拉住了，他沖吳二嬸使了個眼色，兩人背過身去小聲嘀咕。

    “要是真把這顆搖錢樹哄回來，地契放在誰那有啥要緊的，反正房子還是咱們住，又不能長腿跑了，等這賠錢貨出嫁了，除了能收一筆彩禮，房子還得是咱們的?！?br/>
    吳二叔的算盤打的叭叭響。

    吳二嬸滿口答應(yīng)，“那行?！?br/>
    她回去拿了地契，當(dāng)著大家的面遞給了吳霜。

    “大家伙都給做個見證，吳霜說要回來跟俺們住，可不能再往旁人家跑了。”

    村長嘆氣，“你們兩口子也得做點人事，好好待人家孩子。”

    他雖是村長，但人家家門里的事他也不好多摻和。

    吳貴田見吳霜打定了主意，雖然萬般不舍，但也不強求，囑咐吳霜若是受了欺負(fù)得就回來找哥哥們撐腰。

    吳霜回家收拾東西，宋清遠(yuǎn)也跟著收拾東西。

    吳霜問：“你收拾什么東西？”

    宋清遠(yuǎn)說，“你去哪我去哪。”

    她二叔恨不能讓她只干活不吃飯，這倒好，再帶張吃飯的嘴回去，那老兩口還不得炸。

    “我就待一晚上，你甭急著搬?！?br/>
    宋清遠(yuǎn)奇怪，“一晚上？”

    吳霜點頭。

    這一晚上最高興的莫過于吳老二夫婦兩人，吳二嬸更是連夜把西廂房收拾出來給吳霜住。

    這原本就是吳霜的房間，只不過她父母死后，這里便成了堆放雜物的地方。

    第二天吳老二夫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吳二嬸起來后便滿院子找吳霜給他們做飯。

    “這死丫頭大清早跑哪兒去了，該不會又去吳貴田家了吧?！?br/>
    吳二叔笑得猥瑣，“閨女大了就是留不住，也不知道讓吳家哪個小子迷了眼?！?br/>
    說話間，吳霜進(jìn)門，身后跟著幾個漢子，手里掄著大錘，拿著鐵锨，她指著這幾間房說：“拆吧?！?br/>
    老兩口嚇傻了，趕緊攔住，“這是干什么！這可是你爹娘留下來的，拆了就沒了！”

    吳霜點頭，一臉的天真無邪外加誠懇，“我爹娘留下的房子我沒住幾天，我有什么好留戀的，還不是便宜了些狗東西，這樣的房子不留也罷。”

    她指揮著身后人，“快拆?！?br/>
    大漢得令一錘砸下去，院墻倒了，吳老二夫婦根本拉不住，吳二嬸尋死覓活的也沒人管，畢竟她也不敢真拿腦袋跟人家的大錘碰。

    “你真是瘋了！”吳二嬸哭得淚人一樣。

    沒了，什么都沒了！這個造孽的祖宗！

    不出兩個時辰，這房子便成了一片廢墟。

    吳霜給幾人結(jié)了工錢，轉(zhuǎn)身對老兩口說道：“你們現(xiàn)在進(jìn)去撿撿興許能找點有用的東西帶上，我記得你們原先的破屋還在村頭空著吧，既然自己有家，為什么非賴在別人家里不走呢?！?br/>
    吳二叔指著她的鼻子罵不出聲來，他們那兩間破屋還怎么住啊，本來蓋得就不結(jié)實，一下子荒廢了這些年，早就住不得了。

    “隔壁家兒子要娶新婦，一直覺得房子蓋太遠(yuǎn)了不方便，這下好了，我把這塊地賣給他們，以后出了自家門就是兒子兒媳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br/>
    這么大的動靜村里人想聽不見也難，這會兒還未出門干活的老少娘們都圍在門口往里望。

    宋清遠(yuǎn)不放心吳霜，剛趕過來就遇見這么一出。

    他擠過人群，見吳霜對著癱坐在一片廢墟之中的兩人說道：“彩禮是你自己欠下的，你要是沒錢就給人家抵命去吧?！?br/>
    吳老二跳起來罵道：“他們要不來錢，眼下房子也沒了，俺就跟他們說都是你干的，讓他們找你要去！看你還能不能安生過日子！”

    吳霜不緊不慢，細(xì)細(xì)替他們解釋，“你讓他們來，要是他們能在我那兒討到好處，你猜他們?yōu)槭裁春髞碛秩ゼm纏你們呢？二叔你不缺胳膊也不少腿，讓你掙錢的法子應(yīng)該還很多，比如賣去鹽田當(dāng)勞工，去碼頭當(dāng)苦力……你雖然好吃懶做，但逼一把也總還能榨出二兩油的。”

    吳二叔渾身一聳，驚駭?shù)恼f不出話來。

    張家那幫人可不是善茬，若他真拿不出錢來，這幫人恐怕真干得出來。

    外圍的村人竊竊私語，有的覺得吳霜做的對，有仇必報何須顧及什么親戚顏面；有的覺得吳霜太狠了，老一輩留下的房子都給扒了，這不是打算當(dāng)絕戶嘛。

    吳霜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想法，她整了整衣衫，沖大伙說道：“從今天起我就是吳貴田家的閨女，若不是他老人家我吳霜活不到今天，我向來恩必報仇也必報。”

    她指著吳老二夫婦，“像這種人，從今以后我跟他們再無關(guān)系。”

    伴隨著吳二嬸嚎啕的哭聲，吳霜對宋清遠(yuǎn)說道：“我們回家吧?！?br/>
    那聲音輕如羽毛一般搔在了他的心尖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