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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婆本來就是從薛老二家那邊抄了小路過來的，就是想瞧瞧這穿得油光水滑的婦人找薛老二家什么事兒，結(jié)果聽到什么二十兩，娃兒的，一下就來了精神，雙眼冒著八卦精光，“你是哪家的哩，啥二十兩啊，寶珠年紀(jì)小，你可別欺負(fù)人哩！”

    崔林家的一看那婆子就知道是個不好與的，想到司夫人交代不想事兒傳出去，忙是擺了擺手，含糊說著“大嫂子你聽錯了”就一溜煙跑沒了影兒。

    王婆沒逮到人，又在薛二家外頭吃了個閉門羹，這套不出消息心里跟小貓爪子撓一樣的難受，正難受著就看見趙家媳婦從村子口走來，三步還回頭去看，王婆瞧著有戲，忙是拉住了人問，“長平媳婦，那是哪家來的，當(dāng)差穿那么好的，你認(rèn)得不哩？”

    “好像是司府崔林家的，她來這兒干什么？”趙氏順嘴說了，尤是納悶。

    “上的寶珠家哩，唉唉唉我這記性，我想起來了，那寶珠可不跟司家那少爺訂過親么，寶珠娘在的時候我好像聽過一耳朵，當(dāng)時還以為她說大話哩?！蓖跗排牧讼履X門，“唉你說，該不是真結(jié)了親家的，那什么二十兩把一個娃，不像是要接過去，唉唉唉，不會是來退親的罷！”

    趙氏還沒說上第二句，就聽王婆嘰里呱啦了一通，正厭煩著要走結(jié)果聽著最后一句也張大了嘴，看王婆那一副擠眉弄眼得了驚天秘密似的模樣，忍不住皺了眉頭，“許是你聽岔了哩，清清白白一女娃娃，這話可不能亂傳的?！?br/>
    “啥亂傳哩，你這話說得我咋那么不愛聽，肯定是司家來人退親，拿銀子打發(fā)，分明是在欺負(fù)她家沒大人！”可心里卻是動了動，二十兩喂，那可是一筆不少的銀錢，她家漢子辛辛苦苦干一年才有三四兩，哎喲，一小娃娃白的二十兩，她曉得那崔林家的為啥捂胸口咧，肉疼的么。

    長平媳婦看她眼珠子亂轉(zhuǎn)就知道她不想好的，這人什么風(fēng)氣大家都知道，也都避著點(diǎn)兒，當(dāng)下挎著籃子說還要忙活家事兒走開了。

    王婆瞧著婦人高挑背影白了一眼，她還不稀的跟她嘮嗑，王婆拍了拍剛才爬籬笆蹭上的灰，面上帶著喜色地往薛老小家去，薛老小的媳婦才是個說話人哩。

    薛老小的幾間房子在村子?xùn)|面，占著好風(fēng)水，門前就有一條自山上淌下來的小澗。年前又新砌了間屋子出來，圍著屋子的籬笆更是重新圈了好大一塊地。為了多占的地，鄰里間也不是沒有口舌沖突，可沒哪個是比薛李氏更有能耐的了，硬是沒將這籬笆往后縮半分的。

    平日籬笆院總閉著，王婆到時推了兩下門，籬笆后頭杵了根木棍，哪里能推得開——大白天閉著個人，還不知道再做什么。王婆鼻孔輕輕哼了一聲，下一刻聞見那屋中傳來甜香味兒，便猜到是這薛李氏又在弄吃食了。呸，這樣防著人就像誰要過來揩油似的。

    她心中雖是這樣想著，可到底還是腆著老臉喊了起來：“薛萬媳婦！薛萬媳婦！”

    王婆在外頭喊了幾聲，那頭屋中才探出了顆滾圓的腦袋，兩個髽髻晃晃的，“喊啥呢，我娘在忙哩，沒空和你嘮閑話！”

    說話的是薛萬的二女兒，如今也有□□歲了，說完話就要轉(zhuǎn)身回去。王婆也不惱，臉上帶著笑容，搶在她進(jìn)去之前又道：“不是閑話，是薛老二家的事情，鎮(zhèn)上的大戶人家剛來人去了薛老二家，你進(jìn)去跟你娘回了這話，你娘……”

    話還沒完，躲在屋子里的薛李氏就叫喚了一聲：“來弟，去開門！”

    王婆面上喜滋滋的扭著腰進(jìn)去，臨進(jìn)門時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早叫這又想又甜的味兒勾起了肚子里的饞蟲。要說村里頭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得緊，唯獨(dú)這薛老小家油米不缺。她這隔三差五的過來，也是打了能時不時蹭些邊角吃食的心思。

    那薛李氏正站在灶臺前翻動鍋鏟子，家里頭幾個孩子都擁在前頭，點(diǎn)了腳尖往灶臺上瞧。薛李氏被鬧得心煩，只往王婆子那瞧了一眼，就立即回身去拿了淺碟盛要起鍋的東西。

    眼瞧著起鍋，那幾個小的更是忍不住了，各個扒拉著薛李氏的袖子，想要先嘗上一塊。那薛李氏將手里頭的鍋鏟重重一丟，虎著臉大聲斥道：“都搶什么！教你們的那些都忘得一干二凈了？一有吃的就湊上來，也不嫌叫人瞧了笑話！”

    這話說得王婆有些訕訕，不過她哪里會為了這就跟這薛李氏鬧僵，想著心中那事反而暗暗得意，等她說了不由薛李氏不給自己賠笑臉。

    “我道是些什么東西，還不是你給這些皮猴做了吃的?！蓖跗判Φ溃灰娔鞘茄钍献钌米龅幕ㄉ痔?，色澤黃亮，甜香誘人，裹著厚重的糖漿，瞧著都讓人嗓子發(fā)癢?！拔襾硎且阏f樁緊要的事哩。”

    薛李氏早將王婆的神色瞧得一清二楚，自己平日也沒少讓她占好處，心中也有些瞧不上她。什么緊要的事，呵，怕不過是聞見了她這花生酥糖的香味兒故意尋的由頭來饞嘴的。

    想到這，心里越發(fā)不屑，故意將整碟子才起鍋的酥糖遞給了大閨女招弟，“去，端去那屋去吃，每人兩塊，不許多吃了。”然她這話沒說完，三丫頭就偷了一塊塞進(jìn)了嘴里頭，薛李氏自然又是一陣打罵。

    這番下來，王婆被晾在了一旁良久，“不是我說，幾塊酥糖還值得你這般打孩子呢?！?br/>
    薛李氏一愣，隨即作罷將幾個小的趕了出去，自己轉(zhuǎn)過朝著王婆冷冷訕笑，“喲，王婆今兒口氣可是海了去了。咱們村可不是人人都能吃上這些的呢，怎么今兒就成了不稀罕的了？”

    王婆忙去拉攏她，笑滋滋道：“鎮(zhèn)上司家同你家成了親家，這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哪還少的了！”

    “什么親家？”薛李氏皺著眉頭問。

    “你不知道？薛老二可是本事哩，當(dāng)年早早就跟鎮(zhèn)上大戶司員外家攀了親家！”王婆又將先前見到村口那衣裳體面的婆子的事給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

    薛李氏聽后不動，眼咕嚕一轉(zhuǎn)多了絲不確定：“什么親家，鎮(zhèn)上人家怎么看得上那黃毛丫頭。說不定……說不定真是你聽岔了呢?！?br/>
    王婆心中一樂，想她也是動了心思了。二十兩銀子呢，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這薛李氏也不是小氣人，自她身上撈不著好處，王婆也不會隔山差五殷勤著過來。

    果然，那薛李氏忙拉了王婆坐了下來，轉(zhuǎn)過身去又將才炒扣在簸箕下的一盤干煸花生拿了出來遞去了王婆面前，笑顏道：“原是想留著給孩子他爹的，你也好幾日沒來我這陪我說話了，快趁著熱乎多吃些！”

    王婆也老不客氣，抓了幾把投入了口中，這才慢慢悠悠的說道：“那司家是什么心思哪里是咱們能管得住的，不過……那薛老二剛下土，那一家可是沒主心骨沒頂梁柱了呀！一個小丫頭手里頭捏著大筆銀子……嘖嘖，可是不安全呢?！?br/>
    “可不就是這話！”薛李氏面上帶著擔(dān)憂，順道去拍了拍王婆的手，“要說的咱們村也算太平，可我瞧著這兩日可有不少眼生的在村里頭轉(zhuǎn)悠，也不知是不是旁的地方來的不正經(jīng)人?！?br/>
    王婆上道得很，“可不就是這話！”她日日閑來無事就在村子中打轉(zhuǎn)，哪里來的什么外鄉(xiāng)人。

    薛李氏便順道站了起來，“我可得去囑咐她兩句?！蹦嵌畠摄y子就像是在撓著她的心，恨不得立即就去親眼見了才穩(wěn)妥，可這臨出門前又頗是懷疑的問了一句：“真有二十兩？”

    “千真萬確二十兩！”王婆也不想她這般心急要去，忙將人拉著了，“你總不會這樣要去吧？”她見薛李氏回過神來立即踮著腳湊了上去，咬著耳朵嘀咕了一番。

    漸漸的，薛李氏眼中發(fā)亮。“王嫂子，還是你想得周到！”

    豬肉雖好，薛寶珠最中意的還是那兩根骨頭，寶霖寶琴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天氣冷了湯不會壞，即使打了凍，想吃解后燒了就行。她早早把骨頭放入溫?zé)崴校媚ú贾鸶辞逅?，尤其是骨頭縫里的血沫、雜質(zhì)，都要抹掉清洗，再把直通骨劈斷，劈開兩片，放進(jìn)大鐵鍋里，加入蔥、姜、八角、蘿卜等，然后放入足量的冷水，用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zhuǎn)小火慢慢加溫?zé)酢?br/>
    熬到最后會變成濃白的湯頭，拿砂鍋盛上，最后再撒上香蔥，香氣漫過廚房，飄出老遠(yuǎn)。

    還有搭配做的窩窩頭，粗糙的棒子面渣渣粒粒的，畢竟沒有白面吃著舒服，薛寶珠以前吃多了精細(xì)口兒就特別喜歡這些粗糧，還有幸在京城嘗過一回仿膳的小窩頭，過了細(xì)籮的棒子面和上白糖、桂花，蒸成栗子大小的精致窩頭還不夠她幾口吃的，那味兒好是好，可哪有這么吃過癮。

    薛寶珠撿窩頭底下又深又大的給寶霖寶琴，這樣的窩頭蒸的時候氣足，吃起來更香。薛寶霖捧著一碗豬骨湯喝完，搛了里頭一塊筒骨啃干凈后嘬骨髓，那滋味更是鮮不可言。這才短短過了一月，跟前頭用白水灌肚子的日子可是天差地別了。

    “姐，我明兒幫你一塊兒去罷?！痹趺凑f都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漢，薛寶霖有著自個的小心思，“要是有人欺負(fù)你，我能幫忙哩?！?br/>
    薛寶珠看他擱下碗，板著小臉嚴(yán)肅正經(jīng)的樣子，撲哧笑了記，揉了把他毛絨絨的腦袋，盡是玩笑道，“別人欺負(fù)不著，你姐厲害著呢，你看姐姐拿菜刀的樣子就知道了嘿哈哈——”

    薛寶霖的腦袋被一陣□□，小臉上起了輕微的懊惱，而旁邊薛寶琴沒心沒肺地咯咯笑著，更教他沒來由冒了火氣，噘著嘴氣惱著從薛寶珠手下逃了出來奪門而出了。

    “……”薛寶珠看著落空了的手有些怔愣，寶霖……這是生氣了？她把人弄不高興了？

    莫大娘方才端了空盤去廚房回來見寶珠傻愣站著也不知道發(fā)生啥事兒，就看薛寶琴在那兒鍋鍋鍋鍋的叫著。“寶珠，咋的了？”

    薛寶珠回神，到底是姐弟倆間的小摩擦，沒到往外說的地步，遂搖了搖頭，笑著岔過，“大娘，寶霖寶琴還得再勞煩您帶一陣兒，等忙過了下月十六就快過年了，再擺攤兒不合適了?！?br/>
    莫大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幫忙帶寶琴也不是什么特別累的活兒，何況寶霖人小鬼大，也能搭把手，偶爾跟狗蛋去玩了回頭也能揣點(diǎn)鳥蛋魚蝦什么的回來，薛寶珠從李家拿的那張網(wǎng)還是倆混小子用得多，就是少不得得擔(dān)心掉河里什么的，也給攔著不讓去的。

    “天冷了好好歇歇，我瞧著家里的米缸是滿的，夠吃的了。不貪心是好，沒有一口吃成個胖子的，別光緊著弟弟妹妹，自己個兒也要緊?！?br/>
    薛寶珠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莫大娘是個極好的人，總能叫她感覺到溫暖，就好像小時候跟姥姥在一塊的時候。“嗯，我曉得的?！?br/>
    自打大雪后，天兒是一天天冷下來，薛寶珠特別受不了冷，早早就把那床厚的棉被拿出來用，又有寶霖寶琴兩個小暖爐烘著，總算挨得住。就是屋子里還是冷了，她琢磨著等收攤了去木匠地方轉(zhuǎn)轉(zhuǎn)，讓給折騰出個火桶子。大概只能弄出個簡易的，一圈木板箍起來，下面也不要底，中間有一層隔板，火盆放在隔板下面，人可以圍坐在火桶外面的凳子上，把腳放進(jìn)隔板上，從腳底能暖和起來。

    日子眨眼到了十二月十六，薛寶珠起了個大早，發(fā)現(xiàn)外頭就蒙了一層白霜，窗戶上也是霧蒙蒙的，薛寶珠穿著衣裳下地兒，就給凍得打了個哆嗦，又往身上套了件兒，呵呵手拿燒開的熱水洗了等手指靈動了才給倆小的準(zhǔn)備吃食。

    今個不用趕攤子，司家少爺身邊的小廝福貴前兒個說只要辰時中段到喜來坊就好，她又在月初問過喜叔，今兒個也要去鎮(zhèn)上，正好搭牛車去。

    薛寶珠出發(fā)的時候看里頭寶琴好像醒了，閉著眼拿腦袋撞枕頭棉被，一副不安穩(wěn)模樣，寶霖在邊上給她輕輕拍著，回頭看到開著的門縫瞧見姐姐，抿了抿嘴，繼續(xù)一下一下?lián)嶂鴮毲俸蟊嘲矒?，擺了擺手示意薛寶珠走罷。

    果然沒幾下，薛寶琴轉(zhuǎn)覺又睡了，寶霖也縮回了被子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還哼著不知什么詞兒的調(diào)子，反正她是瞧出來了寶霖帶小孩兒越來越有樣兒了，就是跟她好像從那天起就一直暗置著氣。

    雖說后來都跟平常一樣，可她總覺得小孩兒心里藏了事兒，她問也問不出，只能急在心里，又因著忙活生計耽擱，心想著等司家老太太過壽這茬過了，就在家待著好好過年，把薛寶霖的問題給解決！

    牛車轉(zhuǎn)著轱轆吹著冷颼颼的，孫喜趕得快了些，可也把臉兒凍僵了。等薛寶珠到了喜來坊接過伙計給的一大碗姜湯猛灌下去，才覺著緩了過來。食肆里人不多，就挨著薛寶珠旁邊坐了一桌，正聊天說起司家最近一樁了不得的喜事兒，司家進(jìn)貢的百來匹云落緞得回來好多賞賜，都是馬車?yán)邦^過的，還有金陵裴家變天，那司家比起江南首富裴家那就不夠看的了。

    薛寶珠還沒聽清是怎么個變法，就看到司家來人找了過來，忙跟掌柜的謝過擱下碗跟著來人走，經(jīng)過旁的時只隱約聽到裴劭二字，不過也沒往心里去。

    司府坐落永安鎮(zhèn)最繁華的街上，門前兩座威風(fēng)凜凜的石獅子，門楣上掛著紅綢，洋溢喜氣。薛寶珠跟著人從后門進(jìn)，一道門，二道門，三道門，邁進(jìn)去才知道里頭有多大，游廊柱子上的朱漆都是新刷上色兒的，雕梁畫棟、層臺累榭，一波又一波在整個宅子里穿行的仆婢，跟電視里一樣的情形活生生在眼前那又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最后不得不說，整個司府那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富貴奢華，喏，就連小丫鬟走路瞧人都是昂著鼻孔的。

    薛寶珠被帶到后廚，一路來沒少被打量兩眼的，看完還都嫌棄得不行。薛寶珠瞅了瞅自個一身收拾過的衣服，除了有點(diǎn)過分裹成球之外也還行，比起這些雖然吃住穿不愁但失去自由的不知好多少。

    這頭她進(jìn)了后廚，里頭已經(jīng)忙得熱火朝天，福貴也露了面兒，跟塊頭魁梧明顯是一把手的廚娘知會聲，說是給老太太做點(diǎn)心的。薛寶珠前些時候又做過幾回，每回都是司寇給試的，一直等到那位挑嘴的少爺滿意了才被放過，那面兒料兒都不知被浪費(fèi)多少，她都懷疑是那位少爺故意使絆子，不想讓她舒坦賺銀子。

    王廚娘可不管來什么人，一聽是少爺請來給老太太做點(diǎn)心的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頭，來回掃薛寶珠也沒瞧出朵花來，倒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丫頭，能做出啥好的。但看那丫頭眼睛圓圓大大，身上穿破爛點(diǎn)，勉強(qiáng)算的上一副好模子，難道是那位主兒吃夠了山珍海味換鄉(xiāng)野小菜了？

    薛寶珠被人這么打量也有點(diǎn)毛毛的，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咧開一口白牙，“大娘，有啥要我做的么，我可以幫忙哩?！?br/>
    王廚娘想說讓她別杵著礙事的話就哽在了喉嚨里，噎了噎，掃過一眼廚房里頭的景象，指了一處道，“點(diǎn)心是最后上，不急一時半會兒的，你先給福嬸打個下手。”

    那邊廳上酒桌已然擺好，老太太和貴婦小姐們正在前頭搭的戲臺子那看戲，離午時不剩幾個時辰，半點(diǎn)兒不能有錯。

    薛寶珠機(jī)靈往福嬸身邊去，福嬸正燒魚，一股子爆姜蔥蒜的刺鼻兒，薛寶珠看了兩眼，總覺得大蒜子擱多了，雖然腥氣是去了，可味兒就沒那么好?！按蟆竽?，蒜放多了，撈兩瓣兒出來剛好?！?br/>
    廚房里都是大火燒鍋轟轟響，薛寶珠只得扯著嗓子吼，結(jié)果正好遇著福嬸停下動作，那聲音就擱明顯了。福嬸回頭一瞧，一黃毛丫頭呢，竟還敢指教她做菜來了，直接黑了臉兒，把裝著魚的筐子一甩，“來幫忙是罷，喏，把魚弄干凈去！”

    “……”薛寶珠暗惱自己多話，倒也老實拿著魚去了，這么冷天兒習(xí)慣了用溫水洗菜洗衣的薛寶珠陡的接觸到冷水凍得縮回手，就招來王廚娘一記頗有深意的眼光，一咬牙浸在水里仔細(xì)弄了起來。

    “王嬤嬤，大夫人的燕窩羹好了么？”一名穿著鵝黃襖裙的丫鬟站在外頭，掩著鼻子問。

    “好了好了，清竹姑娘等等啊，福丫頭還不趕緊給姑娘端過來?！蓖鯊N娘忙堆出笑臉道。清竹是大夫人身邊的得力丫頭，可得討好著，將來也好在大夫人面前說上話呢。

    圓臉的福丫頭跟名字一樣福氣仔細(xì)捧著木托盤兒端了出來，后者接過，拿帕子抹了抹被福丫頭捏過的地方。

    “清竹姐姐等等我哩，少爺說燕窩好，給燕兒姑娘弄點(diǎn)嘗嘗，分把我一些。”另一名同樣穿著鵝黃襖裙的丫鬟快步走了過來道。

    清竹蹙了蹙秀眉，擱在外頭拿了一盅給她，臉色怪是不甘愿的，“那燕兒倒是個好福氣的?！辈贿^是個繡娘，還當(dāng)小姐身子，仗著少爺寵盡給寵壞了。

    綠兒像是瞧出她想的，吐了吐舌頭，“照我說燕兒哪有姐姐模樣好，反正少爺退了親，等大夫人給少爺找通房了，肯定第一個想到姐姐！”

    清竹叫她這話說得舒展了眉眼，嘴上仍啐道，“凈瞎說?！笨赡樕蠀s是繃不住笑意?！岸际切┖T小戶的想巴望司家，那燕兒是，長渚村的鄉(xiāng)野丫頭也是，少爺氣得看也沒看就把畫像都燒了，想想鄉(xiāng)下能養(yǎng)出什么好東西，肯定黃丑丑的，身上都能掉下土來的，得虧大夫人想得遠(yuǎn)見，叫我說……給的三十兩都是浪費(fèi)！”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走遠(yuǎn)，蹲在地上洗魚的薛寶珠就被這么忽略過去，可再想到那丫鬟口里的，啊呸，她又不是埋土里長的，還掉土呢！磨了磨牙根，清竹……好么，她記下了！

    “寶霖，寶霖——”

    “薛寶霖——”

    “狗蛋兒——”

    孫長明把火把舉得高了點(diǎn)兒，好把路照得清楚些，說是路，其實都是人踩出來的，邊上還有橫生出來長了刺兒的枯枝，劃到臉上可疼，他干脆走在前頭開路，“寶珠，你慢點(diǎn)，跟我后頭踩穩(wěn)當(dāng)了?！?br/>
    薛寶珠卻是突然停下來拽了記孫長明的衣角，“長明哥，你聽著聲兒了沒？”

    “什么聲兒？”孫長明詫異回頭，也作勢靜下來細(xì)聽。除了呼呼風(fēng)聲刮蹭著，似乎還夾雜了一道細(xì)微的呼救。

    “是寶霖，是寶霖的聲音！”薛寶珠眼中陡然迸出歡喜精光，拽著孫長明衣服急急說道。

    “噯是，我也聽著了，別急，可能就在下邊兒呢。”孫長明這時也聽出來了，忙是跟找尋的人們喊道，“大家別找了，人在這邊兒！”

    眾人聽找到也是松了口氣，忙是圍聚過來。薛寶珠循著聲音找著了一滑道，火把一照，底下果然躺著倆小的，估摸是踩空了滾下去的，坡道抖，倆個灰頭土臉的衣服也是，薛寶珠眼尖看到弟弟手上斑駁血跡，一壁被凍得紅通通的，看著可是滲人。

    “姐，我爬不上來哩?！毖毩氐穆曇衾飱A著一絲委屈哭腔，這一開口直接把薛寶珠的眼淚給逼出來了。

    狗蛋娘在旁邊看著沒動靜的狗蛋連著叫了幾聲，更是心焦得不行。

    “狗蛋沒事，我給墊著哩，嘶——”薛寶霖細(xì)聲細(xì)氣兒回，推了一把人，才讓狗蛋從他后頭露了臉兒，畏畏縮縮喚了聲娘，一下給哭上了。

    幾個男人找來粗繩吊著下去把倆孩子抱上來，狗蛋娘一把擄過狗蛋對著屁股墩子就開打，一壁打，一壁哭著罵，“你個混崽子要嚇?biāo)滥隳锇。f了多少次不讓你山上玩就是不聽是罷，還帶寶霖一起，你看你害大家伙都擔(dān)驚受怕，我打死你個兔崽子！”她就怕哩，混小子一直惦記山上有好吃的野果子，自個攔了又?jǐn)r說了又說，結(jié)果一字兒都沒給聽進(jìn)去，還連累寶珠家的，可不氣人么！

    狗蛋娘氣壞，手上勁兒也大，打的狗蛋直討?zhàn)垺Ｋ褪桥滤锎騽偛挪挪恢?，結(jié)果被寶霖戳破，這會兒嚎得更厲害了。

    薛寶霖也被薛寶珠抱著，一檢查就嘶了一聲往回縮腳，可那明顯遲緩的動作叫薛寶珠一下看出問題來，“傷著腿了？”

    說完就直接動手?jǐn)]上了寶霖的褲腿，瘦巴巴的腿兒連膝蓋都磕得血糊糊的，薛寶珠暗暗吸了口氣，冷著聲音道：“能站起來么？”

    薛寶霖幾番掙扎著要站起來，可都不能成事，含著眼淚搖頭，可眼神中還帶著倔強(qiáng)。

    薛寶珠也惱他，山上頭有猛獸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前年隔壁村子還有個人上了山就沒能回的。饒是這次發(fā)動了村子里老少男人結(jié)伴入山的，各個也都是提心吊膽，說不出的小心謹(jǐn)慎。薛寶珠前兩日還覺她這弟弟長進(jìn)了，卻沒想到調(diào)頭就跑進(jìn)山里頭來了。

    “姐——”薛寶霖曉得寶珠是生他的氣了，噙著眼淚可憐兮兮地喊。

    孫長明瞧著這姐弟兩個之間氣氛不對，忙從中圓和：“算了算了，人找到就好了?！彼殖毩氐溃骸罢也灰娔?，你姐臉都嚇白了，以后可不許再這樣了！”

    薛寶霖豆大的眼淚直往下頭滾，伸出手拉著薛寶珠的衣角晃蕩，“姐……”

    “你知不知道整個村子都叫你們驚動了！大家伙受冷受凍的進(jìn)山來找你們，你有沒有想到過你任性妄為還要折騰拖累旁人？”薛寶珠當(dāng)著眾人的面再也忍不住，聲厲詞嚴(yán)的朝著薛寶霖道?！澳阏f這山上頭難道就有什么勾著你非要不可的東西？”

    要說她見了寶霖的傷，哪里有不心疼的，可他錯了就是錯了。還是當(dāng)著大家伙的面，薛寶珠更不可能偏袒，狠著心責(zé)罵了起來。

    而薛寶霖也知道是自己犯了大錯，惹怒了姐姐，強(qiáng)忍著眼淚望著薛寶珠?！拔?、我想上山采菌子的……”

    “我聽說山上的菌子拾了去鎮(zhèn)子上去賣，能賣好多錢。”薛寶霖語氣孱弱，似乎還在擔(dān)心薛寶珠為了這個事情責(zé)怪自己?！拔蚁虢o賣了貼補(bǔ)家用……”

    他聽人說過鎮(zhèn)上酒樓有道名菜叫雜菌煲，用雞湯吊制，加入菌子，清香、鮮滑，溫潤滋補(bǔ)，天一冷供不應(yīng)求，正大力收購山菌子，他就想到山上來碰碰運(yùn)氣?？上Ш貌蝗菀撞傻降囊稽c(diǎn)一塊摔下來給壓爛了，薛寶霖拈著一根蔫爛的，臉上神情看似快哭出來卻還強(qiáng)忍著。

    眾人只當(dāng)薛寶霖是跟著狗蛋兩個小孩一塊上山來玩的，卻沒想到旁有這樣的原因在里頭，各個都生出了可憐之心，若說之前還有些怨氣的現(xiàn)在也全都消了。

    薛寶珠聽了，心里頭更是宛若被針扎了一樣，也跟著眼眶泛紅了起來。她張了張口，實在不曉得說些什么才好，猶豫了半晌才咬著牙道：“有姐在就不要你拿性命出來冒險！”薛寶珠心里頭也是懊悔不已，這陣子積累下來，家里頭已經(jīng)不像的當(dāng)初那樣拮據(jù)了?？伤偖?dāng)薛寶霖年紀(jì)小，就沒跟他說過家中財政情況，竟沒想到會險些釀成了禍?zhǔn)隆?br/>
    可薛寶霖卻絲毫不為寶珠的這話所打動，反而眼神愈加堅定了起來，“我不要姐姐賺錢養(yǎng)活我，我是家里的男丁，會照顧好姐姐和妹妹，我不要讓別人說姐姐的閑話！”

    這聲音很是響亮，薛寶霖中氣十足的喊出來，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回響，幾乎叫每個人都腦中一震。

    孫長明先是眉頭皺了起來，順口問：“什么閑話？”

    寶霖吸了吸鼻涕，“是林寶根說的，他說大家都知道，村子里也傳遍了，姐姐被司家退了親，等除了孝就是要找戶好人家嫁也難?！?br/>
    “家里有我、我跟寶琴，尋常好人家的哪有閑錢將養(yǎng)，娶媳婦還帶拖油瓶進(jìn)門的，說只有村里的賴皮臉還有上了年紀(jì)的鰥夫……”薛寶霖打摔著到剛才一直忍著沒哭，說到這兒到底忍不住，顧不得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堅持哭嚎了起來，“我才不是拖油瓶！姐姐也不會嫁給糟老頭！我要賺錢養(yǎng)活姐姐！”

    薛寶霖的話一出，在場俱是驚愕不已，沒想到林寶根小小年紀(jì)竟會說出這么惡毒話來，紛紛表示自個不知道這茬，教寶珠別往心里去。

    薛寶珠退親的事兒大家伙知道那都是王婆閑話牙子，也有不少人把目光落在了麻子臉的王長龍身上，又轉(zhuǎn)去了林寶根他爹鐵柱那，這倆人的婆娘一個成日里閑話牙子，一個精明算計又刻薄，也不知是哪個給娃灌輸?shù)?，不然就林寶根能說出這種話來。

    薛寶珠那個氣啊，心里頭十分后悔剛才沒抽林寶根那熊孩子一頓，繃著一張小臉把薛寶霖抱緊了點(diǎn)，瘦削肩膀一聳一聳，叫人看著更覺著孩子可憐。

    林鐵柱沒想到是他兒子一張嘴惹得，心里也懊惱不行，他家婆娘什么性子他也清楚，凡事都依著他當(dāng)成祖宗養(yǎng)，他說說不過，打又叫她給護(hù)著，這回去他非得好好教訓(xùn)不成！“寶珠，這事兒對不住，寶根年紀(jì)小，聽風(fēng)是雨，回頭我定好好教哩?！?br/>
    薛寶珠悶不吭聲，倒是那邊被張氏揍完了屁股的狗蛋插了嘴兒給寶霖說，“我也聽到過，不敢跟你說，王婆到處跟人說哩！”

    王長龍原本就擔(dān)心有自家婆娘的事兒，沒成想還真是，恨不能立即挖個地縫鉆進(jìn)去，偏又被狗蛋指著自己鼻子，如何逃得了。“這個嘴上不把門的臭娘們，看老子回去的怎么收拾她去！”被眾人的視線盯得整張臉黝黑的麻子臉都火辣辣的燒，王長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說說，這都是第幾回了?！崩洗彘L皺著眉頭道，“你那媳婦，家里事情沒見到辦多利索了，整日里東家長西家短的摻和，哪里鬧事總有她在里頭挑事！人寶珠帶著倆孩子過日子已經(jīng)不容易，你婆娘還要把人往絕路上逼不是！”

    “這……”王長龍苦著臉，被當(dāng)眾責(zé)罵心里頭也有些不服氣，“她這么個大活人，我也不能時時刻刻把她拴在褲腰帶上哩?！?br/>
    “你管不住她，趁早休了娶個本分的，省的我們整個村子都不安生！”老村長也惱了，吹胡子瞪眼的沖著王長龍喝斥道。他又看了眼薛寶珠和薛寶霖，“這娃可險些因為你婆娘的那張毒嘴出事！”

    村長當(dāng)著村里頭人的面怒罵了王長龍給薛寶珠姐弟兩個出口氣。薛寶珠卻沒心思，就連找人算賬的心思也都往后按按，看薛寶霖動不了腿擔(dān)心得不行，最后還是孫喜出面把人背下了山，又讓人去鎮(zhèn)上請大夫過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