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上坎下，是為“比”卦。\.ＱВ⑤、ｃｏｍ\\被離在燭光下數(shù)著蓍草，嘆了口氣。
齊簡公臉上透著汗，神情十分緊張，小心地問道：“先生，此卦象吉兇如何？”被離又嘆了口氣，道：“國君此卦，所問的可是排難去厄之事？”齊簡公點頭道：“正是。”被離道：“吉?！饼R簡公吁了一口長氣，道：“吉就好，吉就好。”闞止在一旁笑道：“既是吉卦，國君大可以放心了?！?br/>
這是公元前481年底的齊國都城臨淄公宮偏殿之上，此刻殿中就只有他們?nèi)恕?br/>
被離搖頭道：“請恕外臣直言，此卦雖吉，卻并非好卦，國君萬萬不可大意。”齊簡公又緊張起來，問道：“卦上怎么說？”被離道：“卦辭上說：‘吉。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后夫兇’。意思是說，剛開始時便要公正，方可無害。不安寧的事剛剛開始，后來者大有兇險。”齊簡公神色茫然，喃喃道：“‘不寧方來，后夫兇？”被離道：“此卦乃君臣輔佐之象，國君眼下極需賢臣輔佐，若得賢臣，當(dāng)可披荊斬棘，所行無咎。”
齊簡公笑道：“寡人有左相闞止，唔，還有右相田恒，可謂賢臣矣?！标R止在一旁笑道：“我齊國人材鼎盛，鮑、晏、高、國四大家中，能人極多，正所謂‘君明臣則賢’?！北浑x冷笑，搖了搖頭。
闞止面有不悅，道：“三年之前齊吳艾陵之戰(zhàn)，吳魯集兩國之精兵大敗我齊師，連大夫國書也喪命于是戰(zhàn)之中，吳人可說是齊國的大仇人。先生既為吳人，避難于齊，先生在齊國的這幾天，常有向國君進(jìn)言要誅殺先生者，但國君卻不以為意，視先生為上賓，正是禮賢下士、胸襟開闊的天下明君，被離先生卻不以為然，不知更有何說？”被離嘆道：“被離為人卜卦相面，從不敢以假言誤人，是以一向不為吳王闔閭所喜。闔閭雖然強(qiáng)橫無禮，卻并非不能容人。如今吳王夫差是個心胸狹窄之人，連伍相國也被他賜死，外臣只好離開吳國，來齊國避禍。倘若國君也是夫差一樣的人，外臣也不敢來了?！?br/>
齊簡公聽他說得十分得體，心中得意，笑道：“先生是天下名士，寡人怎敢怠慢？唉，伍子胥忠義之名，天下皆知，竟然不容于夫差！”闞止冷笑道：“聽說先生初識伍子胥，是在集市之中。那時伍子胥剛從楚國逃到吳國，窮困之極，在市中吹簫，無人能識。先生一眼便識得其相貌非常，說是‘必是忠義武勇之士。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谑撬]之于公子光。如此看來，伍子胥之前程富貴，全靠先生。此乃民間逛傳，還是確有其事？”被離道：“伍相國智勇之士，天下奇才，便如皓月當(dāng)空，無處不明。其前程富貴，與這下有何干系？”
齊簡公嘆道：“公子光用伍子胥之計，使專諸刺殺吳王僚，又使要離刺殺王子慶忌，終于奪得了王位，并在伍子胥和孫武的輔佐下，幾乎滅了楚國。可惜寡人身邊，便沒有伍子胥之樣的天下奇才，也沒有專諸、要離這樣的勇士，唉！”
闞止眼中閃過一縷不悅之色。
被離道：“闞左相劍術(shù)了得，威震齊國，與右相田恒、昌國子劍同列為齊國三大劍手，只是以如此身份，又怎會學(xué)專諸、要離之類的刺客行徑？”齊簡公自知失言，忙道：“闞止的劍術(shù)，當(dāng)然不在伍子胥之下，不過，人才多一些，總是好的?！北浑x長嘆了一聲，道：“伍相國這樣的人，忠直有余，卻不會圓滑，若非他有大功于吳，又是吳王闔閭的患難之交，早已不容于吳國了?！?br/>
齊簡公道：“三年前吳王夫差聽信伯嚭讒言，竟賜伍子胥自盡，殺害忠臣。依寡人看來，吳國如今君暗臣昏，亡國有日了?！标R止問道：“聽說伯嚭也是從楚國逃到吳國，先是依附伍子胥，伍子胥欲薦之于吳王闔閭。當(dāng)時先生見過他后，曾勸過伍子胥，叫他不要讓吳王重用此人，可有此事？”被離道：“伯嚭鷹視虎步，貪佞好殺，萬萬重用不得，可惜伍相國不聽我言，終至大禍?！?br/>
闞止道：“伯嚭劍術(shù)超群，雖與伍子胥、顏不疑、夫概、孫武同列吳國五大高手，排名僅在顏不疑之上。但夫概造反敗逃、孫武辭官隱居，五大高手，已去其二。剩下三大高手，雖然顏不疑鋒頭頗勁，終是排名于他之后，只要伍子胥一死，伯嚭便躍居吳國第一高手，恐怕這也是伯嚭要唆使夫差殺掉伍子胥的一個原因吧？”
齊簡公道：“先生既識伍子胥之賢，又識伯嚭之佞，真是天下神相！如先生不棄，寡人愿封先生為大夫，長留于齊國，如何？”闞止面色一沉，還未說話，被離嘆道：“外臣是亡家棄國之人，怎敢居廟堂之上？何況吳王夫差、伯嚭等人都是狹窄陰狠之徒，國君若是用外臣為大夫，吳國前來索要亡臣，國君又能如何應(yīng)對？如今吳國正強(qiáng)，國君最好是不要得罪了吳國，否則，因外臣一人而引致兩國戰(zhàn)端，外臣之罪過大矣！何況魯國的孔子新修《周易》，外臣已經(jīng)與其弟子端木賜約定，不日赴魯向夫子求教，若非國君見招，外臣此刻已在赴魯之途中了?！饼R簡公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寡人也不好強(qiáng)留先生。”
闞止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道：“先生適才所算的這個‘比’卦，卦辭說是吉，但先生卻說并非好卦，究竟其中有何道理？”被離苦笑道：“大凡算卦，卦辭只是大約其意，真正的吉兇禍福，全在變爻。此卦變爻在‘六三’，乃是‘比之匪人’，即是用人不當(dāng)之故?！饼R簡公吃了一驚：“‘比之匪人’？”闞止笑道：“先生之卦，果然極準(zhǔn)。如今正是‘比之匪人’，才要排難去厄?！饼R簡公沉吟道：“唔，也有道理?！?br/>
被離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闞止道：“先生有何話說？”被離嘆了口氣，道：“既然國君招外臣來，外臣若是知而不言，非相者之道。但外臣若是實話實說，又恐招來殺身之禍。今日死便死了，外臣有幾句話要說?！饼R簡公聽他說得鄭重，又吃了一驚。
被離道：“國君所欲排難去厄，這個‘難’和‘厄’，恐怕是田氏一族吧？”闞止豁然站起，道：“你……，你說什么？”被離道：“齊國田氏專權(quán)，齊君大權(quán)旁落，其實是天下皆知的事。如今國君莫非是想與闞左相聯(lián)手，驅(qū)逐田氏一族？”
齊簡公臉色大變，闞止沉聲道：“你……，莫非你已經(jīng)投靠了田恒？”被離搖了搖頭，道：“外臣本非齊人，又何必投靠于他？只是我在齊國三日，便已知道田氏勢大，恐怕難以扳倒。國君萬萬不可小視了他，如今田恒軍權(quán)在握，單是他的二千八百門客，便足以在臨淄城之中攪個天翻地覆，何況田氏在齊民中名聲頗佳，甚得齊人之心。卦辭是死的，人是活的，吉兇之變，世人難測，依外臣看來，國君不如暫且忍耐，田氏雖然跋扈，畢竟不敢對國君如何，國君只須招納賢才，暗中培殖勢力，未必不能除掉田氏。如今之計，務(wù)要謹(jǐn)慎才是！”齊簡公臉上陰晴不定，點了點頭。
闞止哼了一聲，道：“先生之言，太過小覷了國君和本相?！毕螨R簡公使了個眼色，做了個殺人的手勢。齊簡公躊躇了半晌，嘆了口氣，道：“話已至此，先生請先到左相府上憩息數(shù)日，待此間事了，寡人派兵車十乘，送先生到魯國。”被離又嘆了口氣，道：“只好這樣了。今日為國君招來宮中，即便出了去，田恒也不會放過外臣，到了左相府上，正好免了田氏的騷擾。”
闞止心有不甘，哼了一聲，招來宮中侍尉長，命他帶侍衛(wèi)二十人將被離送到他家中去。
被離走后，闞止向齊簡公道：“這被離胡言亂語，國君何不殺了他？”齊簡公嘆道：“此人是天下名士，殺了他會招來害賢之名。如今用人之際，殺了被離，恐怕再無人敢為寡人效力。何況此人之言，未必?zé)o理。”闞止點頭道：“國君心軟，闞止也只好聽從了。好在臣下的府中戒備森嚴(yán)，倒不怕他跑了出去，走漏風(fēng)聲?！?br/>
齊簡公皺眉道：“連被離這個外人，來齊國數(shù)日，便已經(jīng)猜到我們要對付田氏，田常莫非會想不到？”闞止道：“若說田恒猜不到，那自是太輕視了他。不過，田恒雖猜到國君和微臣要對付他，卻料不到臣下究竟有多少勢力。以他看來，在臨淄城中，以他的勢力，就算國君宮中兵卒盡出，加上臣下府中的一千多人，又如何能夠與他抗手？即便是國、高、鮑三家的人算起來，也不足二千人，怎敵田恒堂弟田逆的一萬臨淄城守兵？他一向輕視我們，又怎會小心防備？臣下請來的代地三十六刺客，個個都是董梧的門下弟子，劍術(shù)了得，只要能刺殺田逆，臣下便可順利接掌臨淄的城守兵卒，即便是刺殺失敗，我埋伏在城外的三千死士，足以牽制田逆。何況我們還有大盜柳下跖手下的兩千騎兵，可算是一支極厲害的奇兵。田恒怎么也想不到，大盜柳下跖竟已經(jīng)悄悄來到臨淄城外了罷！”
齊簡公點了點頭，皺眉道：“若是一切順利，當(dāng)然是好的。只是柳下跖這人列國，無人能制，這次竟會答應(yīng)了你，所求之償想來也極是駭人吧？若是他的人馬進(jìn)了臨淄城中，恐怕會搞個天翻地覆，后患無窮?！标R止道：“柳下跖所求當(dāng)然是極高的，不過，田氏一家，富可敵國，田氏若滅，其一成家產(chǎn)便足以打發(fā)柳下跖了。何況，柳下跖答應(yīng)，事成之后，決不在城中生事。如果他食言，屆時臣已經(jīng)掌握了臨淄的一萬守兵，兵權(quán)在握，索性將這天下的大盜一舉剿滅，哼！”齊簡公道：“此事只許成功，萬萬不可失敗，否則，你我二人均會死于田恒之手。田氏父子為惡，寡人的父君、叔父兩代國君都死于其手，田恒對寡人是不會手軟的?！?br/>
闞止點頭道：“不過，還有一事須得小心提防：田恒若是心中生疑，說不定會先下手為強(qiáng)，直接闖進(jìn)宮來，對國君不利。若是國君有失，一切便完了。”齊簡公駭了一跳：“這……，如何是好？”闞止笑道：“國君勿憂，臣下既然想到此事，自然已經(jīng)有了安排。今日臣下帶了十八名劍手，都是董門高手，均是以一當(dāng)百的勇士，便留下宮中充當(dāng)侍衛(wèi)，保護(hù)國君。這次臣下從代地請來的劍手，共有五十四人，其中三十六人學(xué)的是刺殺之技，便由他們對付田逆。這十八人學(xué)的卻是御刺之技，正好用來保護(hù)國君?！饼R簡公忙道：“如此最好。人在哪里？”闞止道：“正在門外侯傳?！饼R簡公道：“快喚了入來?！?br/>
闞止站起身，走到門外，招來了寺人，吩咐了幾句。不一時，那寺人帶來了十八個大漢來。
齊簡公見這十八人，全是北地高大男兒，尤其是為首那人身材雄鍵，手上虬筋盤駁，一看便知此人孔武有力，齊簡公大悅。此時列國相爭，天下尚武，齊簡公雖是國君，也習(xí)擊劍之術(shù)，所以一看便知這十八人是善于用劍的高手。
齊簡公問為首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董門多久了？”那人答道：“小人喚作平啟，自小便在董門之中，已有十余年了。”齊簡公贊道：“果然是勇士，寡人宮中無人能及。從今日開始，你們便都是宮中的侍衛(wèi)，領(lǐng)侍尉長銜，秩五十石?！?br/>
這齊簡公倒是個大方的人。須知宮中侍衛(wèi)，領(lǐng)秩僅比城兵略高，每二十侍衛(wèi)，設(shè)一侍尉長統(tǒng)領(lǐng)，如今這十八人雖然只是侍衛(wèi)，卻相當(dāng)于侍尉長之職，待遇可算是極之優(yōu)厚了。
十八人大喜，一起拜謝。
闞止揮了揮手道：“你們退下，便在宮外守衛(wèi)吧！本相與國君還有事相談。”十八人退了出去。齊簡公嘆道：“左相將這些高手留在宮中，自己身邊卻由何人保護(hù)？”闞止道：“國君是齊國之主，安危遠(yuǎn)勝于臣。臣的家將之中，也有幾人的劍法還過得去?！彼麧M臉傲然，道：“何況，臣有一劍在手，即便田恒親自出手對付我，也未必討得了好去。”齊簡公欣然道：“寡人受田恒之氣久矣，幸得左相如此忠勇之士相佐，方有望對付田恒。明日是歲尾，后日是初春之日，又是齊國的漁鹽之祭，便是田恒賊子授首之日了?！标R止道：“明日田恒多半還會入宮奏事，此人老奸巨滑，國君還得假以辭色，千萬不可露出破綻來?！?br/>
正說話間，忽然一名侍衛(wèi)進(jìn)來，施禮道：“國君，右相田恒的車馬已到宮外，有事要見國君。”齊簡公與闞止都吃了一驚。
齊簡公駭?shù)溃骸斑@么晚了，他來做什么？”闞止沉吟道：“此人夤夜入宮，未必有什么好事，國君不得不防。不如令十八侍衛(wèi)側(cè)立一旁，以防不測?！饼R簡公臉色都變了，忙不迭點頭道：“最好，最好?！?br/>
闞止將十八侍衛(wèi)招了進(jìn)來，分左右兩排，站在齊簡公身后。這時，這十八人已經(jīng)換上宮中侍衛(wèi)的甲胄，腰懸青銅劍，一個個頗為威武雄壯，齊簡公心中稍安。
便聽殿外靴聲霍霍，一眾人擁了進(jìn)來。當(dāng)先一人白面長須，身材修長，目若朗星，笑道：“原來左相也在宮中，不知與國君有何計較呢？”躬身向齊簡公施禮。這人便是執(zhí)掌齊國大權(quán)的右相田恒。
齊簡公道：“右相辛苦，請就坐。”田恒大大咧咧地坐在右側(cè)的案后，周圍的十二個人齊齊地站在他身后。闞止笑道：“國君與本相忽感無聊，正在閑議擊劍之道，右相是齊國第一劍手，正好聆聽高論。”田恒大笑，眼光向齊簡公身后的十八侍衛(wèi)一掃，道：“這十八侍衛(wèi)面生得緊，莫非是左相新為國君招納的高手？”齊簡公苦笑道：“右相說笑了。以右相之能，更有何人配稱為‘高手’？”
田恒正色道：“國君與左相可說錯了。本相雖然在劍術(shù)上有些心得，但‘第一劍手’幾個字，是絕對不敢自認(rèn)的。須知天下之大，真正的高手不記其數(shù)，只是他們未必如本相這般招搖過市而已。”闞止道：“這也未必。如今天下高手，首推劍中圣人屠龍子支離益，然后是支離益的弟子董梧、朱平漫等人，只是他們未曾與右相較量過劍術(shù)，孰高孰下，誰也說不準(zhǔn)。”
田恒搖頭道：“左相又說錯了。屠龍子雖然一生無敵，但也未必是真無敵手。譬如說，魯國的子路，天生神力，空手裂虎，號稱魯國第一，劍術(shù)便不在本相之下?！标R止笑道：“子路雖勇，畢竟是一勇之夫，不足以論?！?br/>
田恒嘆道：“本相所說的高手，并非子路，而是其師孔子?！饼R簡公笑道：“孔子當(dāng)時名士，學(xué)識之博，天下無雙，倒不曾聽說他是劍術(shù)了得?！碧锖愕溃骸斑@正是孔子的好處，他也是天生神力，少年時便曾以單臂舉起一扇城門，卻不以力聞。其‘禮、樂、射、御、書、數(shù)’六藝之中，‘射’不單是射箭，還有箭術(shù)在內(nèi)。子路的劍術(shù)，絕非天成，而是來自孔子。弟子的劍術(shù)已是如此高明，其師可想而知。”
齊簡公嘆了口氣：“右相說得是，寡人倒未曾想過這一點?！标R止皺眉道：“莫非孔子的劍術(shù)，竟能比得上支離益？”田恒道：“這個誰也不知道。不過，孔子如今年事已高，今年已經(jīng)七十歲了吧？據(jù)說支離益年方五十，單以體力而論，孔子是萬萬敵不過支離益了?！?br/>
闞止道：“如此說來，孔子的劍術(shù)，其實也有可能是天下第一？”田恒道：“這卻又未必，孔子周游列國，曾數(shù)次拜訪老子，后來孔子曾說：‘我聽說神龍見首不見尾，老子大概就是這種神龍罷！’連孔子也覺得其高深莫測，老子可真是了不起了！”闞止點頭道：“老子的本事，天下間有很多傳聞，他的兩大弟子函谷尹關(guān)喜、楚狂人接輿名滿天下，卻不曾聽說過這二人劍術(shù)了得?！碧锖愕溃骸氨鞠嘁膊辉犝f過，不過我想，如今盜賊橫行，老子的弟子只身周游，從來未曾聽說受過侵害，若非其劍法厲害，便是自有一套逃身養(yǎng)命之法?！?br/>
闞止笑道：“右相這么晚了來見國君，莫非就是為了談?wù)摾献?、孔子、支離益？”田恒也笑道：“本相說起這幾人，純粹是有感而發(fā)。只因如今臨淄城內(nèi)外，來了一些與這三人有關(guān)的人?！?br/>
齊簡公吃了一驚：“是些什么人？”田恒掃了二人一眼，道：“本相府中有位客人，是燕國武士，名叫犰委，此人不僅劍術(shù)高明，更長于偵測探查之術(shù)，本相一直委派他助吾弟田逆維護(hù)臨淄城治安。今日犰委在城中見到了幾人，認(rèn)出是支離益的大弟子董梧大師的門人。這董梧在代國收徒，傳授刺客之術(shù)，其門人來到臨淄，定有所圖謀，不可不防?！?br/>
齊簡公與闞止吃了一驚，齊簡公臉色大變，道：“這……，這些……”，田恒笑道：“國君勿憂，依本相看來，這些人未必是為國君，多半是沖著我田氏兄弟而來。”闞止心頭一震，強(qiáng)笑道：“怪不得右相夤夜入宮，還帶著府中高手作護(hù)衛(wèi)。”田恒冷笑道：“本相雖然猜測這些刺客是為了刺殺我兄弟二人，卻也怕這些刺客混入宮中，對國君不利?！闭f著話，眼光卻向齊簡公身后的十八侍衛(wèi)瞟了過去。
闞止心中驚疑不定，道：“右相說笑了，刺客怎能隨便混入宮來？”齊簡公打岔道：“既然右相已經(jīng)偵探到了這些人，自然有辦法對付，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寡人對右相的本事放心得很?！碧锖阌值溃骸皢问沁@些刺客，便已經(jīng)讓人十分頭痛了，但有訊息說，今日晚間，闞左相府中的恒因先生在郊外遇到了魯國的子路，不知如何二人大打出手，恒因先生不幸死在了子路的劍下。”
闞止大吃一驚：“什么？”田恒嘆道：“說起來，本相也不怎么相信，一是子路怎會無緣無故到齊國來？二是以恒因先生的身手，就算敵不過子路，怎么也可以逃生的，怎至于死在子路劍下？是以命人去查看，如今子路已經(jīng)找不到了，但恒因先生的尸體卻已覓到，適才本相已經(jīng)命人送到左相府中去了。”
齊簡公與闞止都是大驚失色。齊簡公倒還罷了，闞止卻是心頭劇震，只因他在城外埋伏的三千死士，為避田恒的耳目，自己不敢出面，一直由恒因調(diào)度。如今恒因一死，情況大為不妙。須知那三千死士，全是些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恒因費(fèi)了一年半的時間，恩威并重，才能做到如臂使指般順利指揮。若是新派人去指揮，恐怕一時間難以調(diào)度如意。何況恒因今日出城，便是為了安排死士埋伏，如今死在城外，連闞止也不知道他們匿身何處了。本來，恒因的劍術(shù)之高，并不比闞止差了多少，齊人之中，除了田恒、子劍和闞止三人，恐怕無人能勝得了他。若非子路，更有何人殺得了他？只是這子路身為孔子的四大弟子之一，未得孔子同意，怎敢擅來齊國？
“孔子是當(dāng)代大賢，無緣無故派子路來趟這淌渾水干什么？”闞止心中驚疑不定，齊簡公怒道：“這子路好大的膽子！右相可曾派人去捉拿？”他雖然忿怒，卻不知闞止城外的三千死士全干系在恒因身上，是以不甚著緊。
田恒苦笑道：“要捉拿子路，談何容易？其實子路倒也罷了，如今臨淄城外，來了一個比子路難惹十倍的人，這才是本相最為擔(dān)心的。”齊簡公問道：“還有什么人比子路難惹十倍？”田恒目光如電，從二人面上掃過，緩緩道：“大盜柳下跖?！?br/>
這一下，齊簡公渾身的冷汗也冒了出來，向闞止望了一眼，卻見闞止面如土色，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齊簡公張口結(jié)舌，道：“這柳下跖來到臨淄城外干什么？”田恒冷笑道：“是啊，他來干什么？”眼睛卻望著闞止。闞止結(jié)結(jié)巴巴道：“這柳下跖雖然橫行天下，但他不至于敢來進(jìn)攻臨淄城吧？或是恰好路經(jīng)此地，也未可知。”
田恒冷冷地道：“這倒奇了，好似國君與左相早就知道柳下跖來了一樣，否則，為何不問他帶了多少人馬來呢？”齊簡公駭了一跳，忙道：“寡人又怎知道呢？”舉目向闞止望去。闞止心中暗罵柳下跖行事不慎，露出了行蹤來，又看田恒見疑，忙道：“這大盜橫行天下，右相不如派出兵車捉拿?！碧锖銍@道：“非是本相不愿捉拿，只是他帶來人馬不少，沒有三千，也有兩千。臨淄城中僅有一萬守兵，若是傾城而出，或可取勝，但城中又無人駐守。柳下跖久居胡地，全是如胡人般騎射，來去如風(fēng)，兵車又如何趕得上他？何況，此人是屠龍子支離益的弟子，董梧的師弟，本相不大愿意招惹。董梧為人最是護(hù)短，若是殺了柳下跖，萬一董梧見責(zé)，將他門下的刺客盡數(shù)派了來，或是親自趕了來，那可是大大的麻煩了！再加上柳下跖的胞兄柳下惠，據(jù)說曾向老子學(xué)藝，現(xiàn)任魯國大夫，又為叔孫氏打理府中事務(wù)。如今魯國之政，在季、孟、叔三家，叔孫氏的家兵不下二萬。如今叔孫氏對柳下惠言聽計從，若是柳下惠為弟報仇，說動三家，齊魯非起戰(zhàn)端不可。單是魯國，倒不必怕他，但魯吳結(jié)盟已久，魯國起兵，又怎會不說動吳國？吳國近年雖然勢弱，但其精兵仍是非同小可，三年前的艾陵之戰(zhàn)，齊國大敗于吳魯聯(lián)軍，如今陣亡將士尸骨未寒，元?dú)馕磸?fù)，本相怎可重蹈覆轍？”
闞止道：“柳下惠美女坐懷而不亂，是天下聞名的正人，早與其弟柳下跖斷絕了兄弟之情，又怎會為了這臭名昭著的柳下跖掀動齊魯兩國之戰(zhàn)？”田恒道：“你這是小兒之見。兄弟之情，怎能說斷就斷？那多半是掩人耳目之舉。何況柳下惠真要報仇，自然會另找一個理由，怎會宣稱是為大盜柳下跖報仇？”他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指斥闞止，闞止面紅耳赤，欲要抗辯，但心中有鬼，理既不直，氣也壯不起來。田恒這右相雖比闞止這左相職位要高，但這么視若屬下般斥責(zé)，畢竟是有些過分。
齊簡公頗有些看不過眼，只是在田恒積威之下，也不敢說什么。倒是他身后的十八侍衛(wèi)，新受國君之恩，又是闞止千里之外請來，薦于宮中，所謂投桃報李，不免有些代主子出頭的意思。只是身份低微，也不好開口，一個個面臉怒色，手握劍柄，只要齊簡公一聲令下，便會撲了上前，將田恒砍為肉醬。
田恒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那十八侍衛(wèi)，忽地大笑，道：“國君與左相真是好興致，這么晚了還閑聊劍術(shù)。本相看國君這十八位新來的侍衛(wèi)，劍術(shù)定是高人一等。恰好本相身邊的這幾個家客，手下也算有兩下子。不如各挑出一二人來，略作比試，長夜漫漫，也好提提大家的興致，國君以為如何？”闞止被田恒一番奚落，大損臉面，只尋思如何挽回面子來，聽田恒這一提議，正中下懷，脫口道：“妙極，妙極！”田恒笑問道：“什么妙極？”闞止訕訕道：“久聞右想府上高手如云，本相欲一覽身手久矣，如今右相愿意讓他們一顯身手，正是大償所愿。”扭頭向齊簡公看去。齊簡公也想讓董梧的門人殺一殺田恒的傲氣，點頭道：“比劍為樂，本是常事，人手多亦無益，不如雙方各派一人，如何？”田恒點頭道：“也好。”
田恒話音剛落，齊簡公右側(cè)的侍衛(wèi)中走出一人，大聲道：“小人平啟愿意為國君效力?！饼R簡公見這平啟身高近九尺，比一般齊人要高出不少，粗壯魁梧，面色黝黑，滿臉都是硬硬的短須，便向闞止望了過去，卻見闞止微微頷首，便知這人多半是十八侍衛(wèi)中身手最好的，便道：“去吧?！?br/>
平啟走到殿下，“嗆啷”一聲，從腰間拔出了劍來，眼光卻向站在田恒身后的家將看了過來，眼中滿是鄙夷之色。這時，田恒身后也走出了一人，向齊簡公施了一禮，又向田恒和闞止各施了一禮，向田恒道：“相爺，小人愿意一戰(zhàn)?！碧锖阈Φ溃骸靶∥?，你可要小心?！蹦切∥瘧?yīng)了一聲，緩緩走下了殿，又向平啟施了一禮，才從腰間拔出了劍。這人禮數(shù)倒是不缺，只是身材頗為矮小，與平啟相比，便如老鼠站在貓面前一樣。
平啟傲然看了看小委，冷笑一聲，忽地上跨一步，“呼”地一聲，手中的青銅劍直上而下，向小委當(dāng)頭劈來。燭光閃處，殿上眾人只見一道劍光，便如陰雨天的閃電一般，快疾無比，劍尚高舉，冷森森的劍光竟將小委的臉映得鐵青。
其時的劍是最常見的隨身武器，君王、卿大夫和士人無不佩劍，既為護(hù)身之用，又是身份的象征，以區(qū)別于庶人。此時鐵器雖然已經(jīng)有了，但十分稀少，是以人們的佩劍一般是青銅所制，只因青銅硬而質(zhì)脆，故劍只有二尺余長，脊厚刃寬，再長些則易折斷。
平啟與小委手上都是黑黃色的青銅劍，但平啟一劍揮動，劍光直上而下劈將下來，仿佛劍身忽然增長了一尺多，當(dāng)真是氣勢如虹，兇狠異常。
本來，劍走輕靈，劍術(shù)之中，極少有這般直劈的招數(shù)，但平啟這一招使出來，那一口劍在他的手中，便如是一口利刀、一把巨斧一般，連田恒也暗吃了一驚。小委卻如山之峙，一動不動。平啟這人貌似粗豪，其實心思細(xì)密，兼且技擊經(jīng)驗極豐富，他不知這小委的底細(xì)，是以用這一劍直劈，試探小委的劍術(shù)。誰知小委似是看穿了他這一劍是虛招，又似是故意托大，竟然一動不動。
平啟心道：“我董門的劍法，虛虛實實，變化難測，實可變虛，虛可化實，你竟敢如此托大！”腕上凝力，摧動劍勢，化虛為實，“唰”的一聲，劍影重疊，如片片山岱，沛然而劈下。眾人見他劍勢摧發(fā)，比之先前更迅猛十倍，齊齊吃了一驚。田恒心道：“這家伙化虛為實，劍勢竟然如此驚人！”暗暗替小委擔(dān)心。小委待得平啟的劍勢已老，微微一笑，竟順著劍勢，側(cè)身倒在地上，右手握住了劍柄。眾人“咦”了一聲，不料這小委竟以拙化巧，倒地避劍。
此時列國紛爭，天下尚武之風(fēng)極盛，每逢盛典，或是酒前宴后，劍手比武乃是常事。眾人見過的比武多矣，從未見過有人竟然以身撲地，化守為攻的招數(shù)。大凡高手，也不屑于此。
平啟劍勢落空，也是暗吃一驚，心中正有些沮喪，卻見小委倒地拔劍，心道：“我的劍勢已經(jīng)摧發(fā)，你此刻拔劍，一推一拉，再向我出劍之間，就算我變招，你終是不及我的劍快。”叱了一聲，劍身斜轉(zhuǎn)，向小委劈了過去。
卻見小委手一揮，一道劍光躍出，匹練般在平啟身前圈過。平啟駭了一跳，他并未見到小委拔劍，小委的劍便應(yīng)手揮出，急忙退身，只聽“嗤”的一聲，紅影閃處，平啟哼了一聲，退出了七八步。小委又是微微一笑，躍起了身來，道：“承讓，承讓！”眾人向平啟看去，只見他脅下革甲已被割開，一片盈紅的血跡染紅了半邊身子，原來已經(jīng)中了一劍。
平啟哼了一聲，道：“你的劍鞘有什么古怪？”小委笑著舉起劍鞘，道：“你說錯了，我這并非劍鞘，也沒有什么古怪，只不過是個劍夾子而已?！痹瓉硭@劍鞘，竟然是一邊開口的，根本勿須拔劍，手一揮便可出鞘。平啟心下恍然，其實小委的劍法未必快過了他。他的第一招出時，小委倒地出招。平啟卻以為他先得拔劍，然后出招，便慢過了他的第二劍。誰知小委根本勿須拔劍，直接便出招，平啟再變第二招，當(dāng)然要慢過小委了。
田恒笑道：“小委的劍夾子，倒是瞞過了不少人，連本相也蒙在鼓里。哈哈！其實若是單以劍術(shù)而論，小委便未必比這位侍衛(wèi)高明多少?！毙∥Φ溃骸靶∪说膭Ψ?，丑陋不堪，不入高手法眼，雖是僥幸獲勝，其實也是仗著這劍夾子，這位平兄出其不意，方才受傷落敗?！毙ξ麑Σ寤貏A子中，回到殿上，站在田恒身后。
齊簡公大感無趣，他身后的十七位侍衛(wèi)也是臉上無光。這平啟是十八人中劍術(shù)最好的，誰知一下場去，第二招還未使出便受傷落敗，弄了個灰頭土臉。闞止臉色鐵青，盯著小委，緩緩道：“若是本相沒有看錯，此人多半是先前右相所說的燕國勇士犰委！”田恒笑道：“左相好眼力，這人便是犰委。”
齊簡公見平啟仍站在殿下，苦忍著痛，嘆了口氣，道：“平啟，你下去養(yǎng)傷吧！你雖落敗，卻讓寡人見到了犰委先生的精妙劍術(shù)，賞五金，來人，也給犰委先生賞五金。”平啟見齊簡公不僅并不怪罪，反而給他獎賞，心中大為感激，勉力爬下身叩了個頭，搖搖晃晃下去。田恒臉上微笑，心中一悚：“國君平日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表面上糊涂懦弱，其實是大有手腕。他這么做，日后這平啟就算是送一條命給他，也是心甘情愿。這十八侍衛(wèi)，恐怕由此而更為忠心?！?br/>
三個人各有心事，都沒有說話，一時間，殿上變得靜悄悄的。
田恒笑了笑，道：“夜已深，國君當(dāng)要就寢了吧？本相也該回去了，哈哈！怎么，左相莫非與國君還有要事商談么？”闞止勉強(qiáng)笑道：“哪里，哪里，本相也該回府才是?！倍讼螨R簡公告辭，一齊出了公宮。
這臨淄城建在淄河之西岸，方圓約八十里地，有城門十三座，城中七條大街道將城分為十?dāng)?shù)個區(qū)，田恒居在城北，闞止居于城南。
齊國國君所居的宮城是單獨(dú)的一個小城，位于臨淄城的西南，方圓約有十五里，有城門五座。
田恒與闞止出了宮，各上了自家的車馬，一齊出了宮城的東門，到了大城之中。兩人一個住城南，一個住城北，倒是不同路，便分手告別。
田恒的馬車是那種可乘坐三人的大車，他讓犰委坐在他身旁，自己從馬車上探出了身，笑嘻嘻道：“左相，一路保重，莫要不小心跌下了車，萬一有個頭痛腦熱的，本相從此便無聊得緊了?！?br/>
闞止忍不住回口譏諷道：“多謝關(guān)懷。右相也要小心，小心駟馬失了前蹄，摔壞了腦子。”
田恒哈哈大笑，馬車轔轔，一行人去得遠(yuǎn)了，兀自聽到他的大笑之聲。
田恒笑聲未歇，坐在他身旁的犰委說道：“相爺，那侍衛(wèi)平啟并非代國董梧的門人。”
田恒笑道：“你怎知道？”
犰委道：“小人今日在城中見過的那一幫代國人之中，并無平啟這人。國君新招的侍衛(wèi)之中，無一代國人。平啟所用的劍術(shù)，也不是董門的劍法?！?br/>
田恒搖頭道：“你錯了。不僅是平啟，連另外那些侍衛(wèi)在內(nèi)全部是董梧的門下弟子。平啟的劍術(shù)比你要高明得多，他今日敗于你手，并非劍法輸了給你，一是被你的劍夾子所騙，失了算計，二是不敢用他拿手的董門劍法，是以落敗。”
犰委奇道：“相爺又怎么看了出來？”
田恒道：“本來他掩飾得好，不過中了你一劍之后，心神慌亂，退開了七八步，正是用的董門身法。”
犰委道：“原來如此。唉，這人也十分了得，小人本擬一劍取了他的性命，誰知他還是能夠避開了要害。”
田恒點頭道：“董梧的門下，本來就沒有庸手。”
犰委嘆了口氣道：“這董梧究竟收了多少弟子？怎么今日所見，全是他的徒弟？”
田恒道：“他們是董梧的門人，卻并非得董梧真?zhèn)鞯牡茏?。董梧只有五個徒弟，一個是顏不疑，如今是吳王夫差手下右領(lǐng)軍使，名列吳國四大高手之末；還有一個叫南郭子綦，居于周天子王城雒邑。最厲害的一個姓任，不知其名，人稱‘任公子’，據(jù)說是代國國君子侄，一向侍奉在董梧身邊。其余的兩個叫作市南宜僚和東郭子華，這二人隱居于世，不知其蹤。據(jù)說董梧還收過其它徒弟，但無人能證實。這些董門中人，其實都是任公子教出來的?！?br/>
犰委臉上變色道：“這些人如此厲害，那任公子豈非更為了得？那董梧能教出顏不疑、南郭子綦和任公子這樣的徒弟，豈非深不可測？而董梧的師父屠龍子支離益，更是無法想像了。”
田恒也嘆了口氣，道：“世人公認(rèn)支離益為劍中圣人，你以為是胡亂吹捧出來的？不過，支離益這人一向隱居世外，倒是不問世事，只是他的幾大弟子之中，‘大漠之狼’朱平漫跟他最久，但真正得其真?zhèn)鞯模峙轮挥卸?。柳下跖等人的劍術(shù)，其實也是董梧代師傳授。董梧收徒，從不提支離益之名，他的門人也只稱是董門中人，劍法是董門劍法，眼中從來無支離益其人。有人懷疑董梧其實是支離益的兒子，也有人懷疑董梧的劍術(shù)早已經(jīng)超過的支離益，所以董梧對支離益不敬，支離益也是無可奈何。這些都是些猜測，也不知真假?！?br/>
犰委道：“劍中圣人名叫支離益，莫非真是個殘疾之人，要用木杖支撐而行？”田恒笑道：“聽說他幼時的確行走不便，但他十分堅毅，終日與蛇為伍，苦練體能，十年后不僅能克服先天殘疾，更靠蛇毒練出了一種奇異的技擊之術(shù)，用之于劍。他是天生的劍手，任何劍技被他看一眼便能領(lǐng)悟到其中的奧妙，此后日有精進(jìn)，到三十歲時，便被天下人尊為劍中圣人?！?br/>
犰委駭然，良久方道：“既然如此，闞止又與董梧有何關(guān)系？他們數(shù)十人趕來為闞止助拳，為了什么？”
田恒道：“依本相看，他們與闞止并無什么關(guān)系。只不過董梧頗為貪財，任公子為他教出的門人，原本是些刺客，供列國權(quán)貴甚至國君高價聘用，天下間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這些刺客之手。既有人請他們殺人，自然也有人請他們保護(hù)，所以，任公子后來又設(shè)了一科，訓(xùn)練御刺高手。董門因此分為刺派和御派兩種劍術(shù)，各有側(cè)重。這些御派中人是應(yīng)權(quán)貴之請，高價求得，學(xué)成之后，為之效力，若有背叛，董門之人便會殺了他，是以董門御派武士對主人之忠，素有好評。他們都算得上天下一等一的護(hù)衛(wèi)高手，為了保護(hù)主人，寧愿以死相殉。闞止定是花了不少金貝才請來了這些人，哈哈！”
犰委忽然笑道：“若是董門刺派的刺客要刺殺某人，那人又向董門求得御派高手來保護(hù)，又會如何？”
田恒道：“起初之時，董門既然有人受聘刺殺某人，自不會再派人去保護(hù)。但后來這種事多了，連任公子也管不過來，只好聽之任之，或刺或御，技高者勝。”
犰委笑道：“董門的御派高手和刺派高手同出一門，若是相遇，究竟會如何呢？”
田恒笑道：“也曾有人向任公子問過這問題，任公子也沒有說結(jié)果會如何，只不過他曾經(jīng)講了個故事。”
犰委奇道：“什么故事？”
田恒道：“任公子說，他在晉都絳城曾見有一人在集市上賣長矛和盾牌，那人舉起矛，說道：‘我的矛鋒利無比，天下間任何盾牌皆可以刺穿?！峙e起盾說：‘我的盾堅硬無比，天下間無任何東西能刺穿它。’任公子當(dāng)時笑問：‘用你的矛，刺你的盾，又會如何？’那人張口結(jié)舌，無言以對?！?br/>
犰委失笑道：“這么說來，董門的刺客是矛，董門的御派高手便是盾，這一矛一盾相遇，確是有趣。相爺，這任公子叫什么名字？”
田恒笑道：“他姓任，名曰公子。”
犰委愕然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起名‘公子’，小人還以為是公子高、公子驁一般的稱謂哩！哈哈，這些代人當(dāng)真古怪?！?br/>
田恒是齊國執(zhí)掌國柄的右相，犰委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門客，卻能與田恒共乘一車說笑，可見田桓禮賢下士的名聲并非虛言。
兩人一路閑聊，不一會便到了田恒的相府。
田恒才下了車，一個家將迎了上來，道：“相爺，左司馬已經(jīng)等候相爺很久了?！?br/>
田恒微笑道：“這家伙從小到大，便是性急！”低聲向那家將吩咐了幾句，那家將點頭，轉(zhuǎn)身而去。
田恒向正在指指揮收拾馬車的犰委招了招手，道：“小委，你也來?！贬煳饝?yīng)，隨著田恒到了大堂。
兩人還在門外，堂內(nèi)一人匆匆迎了出來，大聲道：“大哥，怎么這時候才回來？”
這人五短身材，滿臉虬髯，正是田恒的堂弟、現(xiàn)為齊國左司馬、臨淄城守的田逆。
田恒笑道：“小逆，這么晚還不回去睡覺，莫非我昨日派人給就你送去的燕女不好？”
田逆笑道：“好固然是好，只是身材太過高大了些，站在兄弟身邊，足足比我高出了一個頭，不甚好看。”
田恒大笑：“女人是讓她睡在床上的，你讓她站著干什么？哈哈！”
犰委也陪著笑了笑，心道：“右相與左司馬是堂兄弟，右相身材長大，左司馬卻十分矮小，頗為古怪。”
三人進(jìn)了大堂，二田坐了下來，犰委便站在一旁。
田逆問道：“大哥，情況怎樣？”
田恒道：“闞止果然請來董門中人到了臨淄，其中還有些人給國君當(dāng)了侍衛(wèi)，適才小委已經(jīng)試出了他們的身份?！?br/>
田逆向犰委道：“小委今日可是立了大功，先是認(rèn)出臨淄城中來了董門刺客，又試出了假扮侍衛(wèi)的董門中人，理應(yīng)重賞！”
犰委忙道：“這也算不了什么?！?br/>
田恒道：“我今日進(jìn)宮，本來是想試探一下，看看國君是否參與了闞止之謀，如今看來，國君與闞止心思一樣，想除掉你我兄弟二人而無疑！”
田逆怒道：“大哥立了他為國君，這人竟如此不識好歹，不如兄弟今晚便帶兵入宮，殺了這昏君，然后殺入闞止府中，將這狗東西剁成肉醬！”
田恒笑道：“不要性急。這件事當(dāng)然要做，不過，如今有幾件事先得做好才行。”回頭對犰委道：“小委，你忙了一夜，便去休息罷！是了，你今日立了大功，適才本相已命人將楚姬送到了你的房中，你慢慢用吧！哈哈！”
田逆與犰委都大吃一驚：“什么？”
田恒笑道：“那天本相讓楚姬出來為大家斟酒，小委看得連一雙眼珠都差點掉了出來，本相又怎會不知道小委對這婦人十分喜歡？若是給了你，怕他人嫉恨，今日你立了功，本相便將楚姬賞了給你，其他人想來也不會有甚怨言的?！?br/>
犰委又驚又喜，道：“楚姬是相爺最心愛的姬妾，小的怎敢……”
田恒笑道：“你功勞不小，賞你一個姬妾算得了什么？現(xiàn)在佳人正在房中等你，你還不過去？”
犰委大喜，向二人施過了禮，高高興興出去。
田恒轉(zhuǎn)過頭來，見田逆面色不虞，笑道：“小逆，大哥知道你也對楚姬有點意思，只是一直不好意思開口向我要罷了！”
田逆臉色微微一紅，訕訕道：“大哥，兄弟的心思，從小到大都瞞不過你。兄弟是想，犰委只不過是個武夫，如何值得大哥將楚姬賞給他？”
田恒道：“犰委出身獵戶，有些天生的本領(lǐng)，見過的人，便過目不望，我們還有件最要緊的事用他！這人也活不了多久，讓他享受一下也好?！?br/>
田逆奇道：“為什么他活不了多久？”
田恒笑道：“你想，既然國君與闞止想對付你我兄弟，我們當(dāng)然要先下手為強(qiáng)，殺了他們。殺一個闞止也沒有什么，但殺了國君，終是于禮不合，說出去也不好聽。你我兄弟自是不好親自去做，所以得找一個人來頂罪才行，犰委今日在宮中傷了國君的侍衛(wèi)，正好日后為他弒殺國君作為藉口。犰委雖是我的門客，但叫他去殺國君，恐怕賜他千金也還是不敢，非得用上楚姬這絕色美人不可。今日我忍痛刻愛，將楚姬賜了給他，明日再吩咐他弒君，他便不好推脫了，這叫作‘色膽包天’，哈哈！日后你若不嫌棄，待犰委死后，再把楚姬帶回去也行。”
田逆搖頭，恨聲道：“犰委用過的女人，我還要她做什么？”
田恒見他仍有些不釋然，嘆了口氣道：“一個女人，不必太介懷。日后這大好齊國，遲早都是我田家的，你想要什么，便會有什么。”又道：“小逆，要成大事，是要有些手段的，單靠劍術(shù)怎么行？若論天下武士，犰委的身手其實也算不上是一流，但他連我的愛姬也能得到，你想，天下人知道此事，誰不想為我們效力？所謂舍得舍得，不舍怎會有得？”
田逆點了點頭，忽笑道：“大哥言之有理，兄弟受教了。”
田恒見他想通了道理，笑道：“你想通了便行。我們田家本是陳國之后，先祖陳完雖是陳國國君之子，但為了避禍逃來齊國，成了齊臣才改稱田氏。那時齊桓公給先祖封了個‘工正’的小官，若非齊景公暴斂于民，而我們歷代祖先向百姓放貸，大斗借出，小斗收進(jìn)，得齊民擁護(hù)，我們是外來之人，又怎能在齊國站下腳跟，如今更掌齊國之國柄？其實，要成大事，只有四個字才是真正要訣，那便是‘籠絡(luò)人心’！”
田逆道：“大哥說得是?！?br/>
田恒搖了搖頭，笑道：“你好色的毛病始終是改不了的。你的夫人去年亡故之后，房中空虛。楚姬這件事你多半是有些難以釋懷的，這樣吧，等殺了闞止，換了國君，我親自到公子驁家給你提親，將他的獨(dú)生女兒妙兒給你作夫人，有這齊國第一美女為妻，你應(yīng)該心滿意足了吧？”
田逆大喜道：“真的？兄弟去年曾請大哥提親，大哥嫌公子驁不成大器，是以不肯，今日又為何愿意了呢？”
田恒笑道：“傻子！公子驁若只是公子驁，雖是國君之弟，也不配與我田家結(jié)親。但國君若是被犰委弒殺，須得新立個國君才行。公子驁正是下一任國君的最佳人選。公子驁成了國君，妙兒便成了妙公主（10），你便成了國君的女婿，正好借此再從國君的手上挖一大片封邑做嫁妝，豈不是好？”
田逆問道：“國君的兒子公子高甚有才能，長于外交，其實也可以繼為齊君，父死子繼是理所當(dāng)然，為何非要立公子驁不可呢？”
田桓笑道：“正因為公子高甚有才能，才不能立他。這人志向遠(yuǎn)大，多年來為了國事東奔西跑，與魯、宋、衛(wèi)、燕諸國大夫都有些交情，若立他為君，這人免不了自以為是。萬一他昏了頭要對付我們田氏，豈不是又要逼著我們?nèi)⑺?？我們田氏先后殺了晏孺子和悼公，馬上又要對付現(xiàn)在的國君，一連三個國君壞在我們田氏之手，所謂‘事不過三’，若公子高當(dāng)了國君，再逼得我們動手，委實有些說不過去?！?br/>
田逆道：“除了公子高外，國君還有幾個兒子，為何不能立為國君呢？”
田恒搖頭道：“父死子繼，我們?nèi)袅⒘藝?，無論立誰，他都當(dāng)作是理所當(dāng)然，不會感激我們。公子驁久已失勢，多半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成為齊國的國君，我們大老遠(yuǎn)將他從萊邑請來當(dāng)國君，自然會對我們感激涕零?！?br/>
田逆恍然大悟，笑道：“公子驁當(dāng)年被晏孺子放逐到萊邑，與夷人為伍多年，無甚治國經(jīng)驗，由他作國君，我們控制起來也容易得多了！大哥先前說是有幾件事要辦好，才可向闞止下手，莫非其中便有這一件事？”
田恒道：“這件事不必先辦，以免走漏風(fēng)聲。我說的幾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臨淄城中的董門中人須得先行解決。這些人蟄伏城中，定是為了刺殺你我二人，不可不防?！?br/>
田逆皺眉道：“這卻是難辦。他們藏在城中，是否要兄弟發(fā)動守城士卒，明日全城搜捕，將他們覓出來？董門中人都有些匿身的本事，只怕搜不到。”
田恒搖頭道：“不必搜捕。后日是我齊國一年一度的漁鹽大典，我想，國君與闞止若要行動，必在后日。屆時闞止在城外的三千死士一發(fā)動，再加上大盜柳下跖的騎兵，你那一萬守兵，恐怕要忙得緊了。董門的刺客多半也會在那時下手，趁忙亂之際，與國君宮中的甲士、闞止府上的家將一聯(lián)手，你我二人便討不到好去。我今日入宮，故意將董門中人和大盜柳下跖的消息說出來，便是告訴他們我已經(jīng)知道了其用意，這叫作‘敲山震虎’，就是要打亂其陣腳，讓他們沉不住氣，提早下手。否則，真要在漁鹽大典動手，太過驚擾了百姓。依我看，明日董門中人便會來刺殺你我二人?！?br/>
田逆道：“唔，我明日一早，便派兩千士卒來保護(hù)大哥。”
田恒道：“不必。雖然我料他們會對付你我二人，但若是他們?nèi)耸植欢嗟脑?，多半是要對付你。只要你一死，闞止立刻接掌臨淄守兵，對付我便容易多了。好在我已有所安排，明日我們?nèi)绱巳绱?，先將董門中人一網(wǎng)打盡了再說。闞止這人若是聰明一點，明日不急于動手，或可多活幾日，若是他蠢得明日便動了手，索性將他一并殺了?！?br/>
田逆道：“闞止城外的死士和大盜柳下跖又如何應(yīng)付？”
田恒笑道：“我早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了。闞止這些年來暗蓄死士，卻怕被我知道，走漏了風(fēng)聲，是以將死士安置在城外，自己又不敢出面，全部由其心腹恒因調(diào)度。這個恒因劍術(shù)極高，比犰委可厲害得多了，我今日已讓子路殺了他。恒因一死，三千死士群龍無首，不敵你的兵士一擊?！?br/>
田逆奇道：“子路？他何時來了齊國，又怎會聽大哥的調(diào)遣？”
田恒笑道：“子路是孔子派來的找我的?！?br/>
田逆道：“我們與孔子并無交往，他怎會無緣無故派子路來助我們？”
田恒道：“兩個月前，我派人到孔子處傳話，說是有一本周文王親著的《易辭》，不日將派人到魯國送給他。孔子自從周游列國回魯之后，專心整編《詩》、《書》、《易》、《禮》、《春秋》，為讀《周易》，以至于韋編三絕，聽說我有周文王親著的《易辭》，當(dāng)然大感興趣。他是個重禮之人，聽說我要親自將《易辭》送過去，怎好意思白要？便派子路攜禮物來訪，帶《易辭》回去。”
田逆笑道：“聽說孔子家中并不富裕，又有什么禮物送來？”
田恒道：“子路帶來的是孔子新編定的《禮》。他昨晚便趕到，住在城外，今晨來訪。我便告訴他，恒因便在臨淄城中，午后將從東門而出。子路果然在東門守侯，待恒因出城，便殺了他。若非子路這種高手，這恒因倒是有些難以對付?！?br/>
田逆問道：“子路為何要?dú)⒑阋?？莫非他們有何仇怨？?br/>
田恒道：“恒因本是魯國陽虎的手下，陽虎作亂，后被孔子設(shè)計而敗逃，恒因便到了匡城，在城守手下當(dāng)了個小將?？鬃又苡瘟袊畷r，到達(dá)匡城，匡人最恨陽虎，恒因便偽稱孔子是陽虎，帶領(lǐng)人馬將孔子一行困住，又害怕孔子被人認(rèn)出，也不敢攻殺眾人。如此困了七日，孔子一行人七日無食，大弟子顏回身子本來就弱，終于餓病。七日后終有人發(fā)現(xiàn)恒因的詭計，恒因逃走，這才解了圍。可那顏回卻回到魯國不久便死了，說起來也算是恒因所害的，你說子路恨不恨恒因？”
田逆道：“原來如此。子路殺了恒因，闞止的三千死士已經(jīng)不足為懼，但大盜柳下跖可非比尋常，他的兩千人馬，非一萬臨淄城兵所能抵御?！?br/>
田恒笑道：“我?guī)土俗勇芬粋€忙，讓他順利殺了恒因為顏回報仇，他是孔子的弟子，怎會不知禮尚往來？我說大盜柳下跖的人馬已經(jīng)到了齊國，欲大加洗掠，子路便自告奮勇，問明了柳下跖是蹤跡，便去找柳下跖。子路一去，柳下跖必定會退兵離開齊國?！?br/>
田逆愕然道：“原來柳下跖害怕子路？”
田恒搖頭道：“柳下跖不怕子路。這家伙是個怪人，他一生之中，只怕兩個人：一個是代師傳藝、教他劍術(shù)的董梧，還有一個便是孔子。二十年前，柳下跖剛剛當(dāng)了大盜，帶人馬闖進(jìn)魯國境內(nèi)，他的哥哥柳下惠找到了孔子，希望孔子為他想點辦法，使柳下跖退兵?？鬃又簧淼搅肆迈艩I中，與柳下跖長談了半日，也不知說了些什么，柳下跖便退了兵，從此以后，柳下跖二十年中不敢踏入魯境一步。后來有人說，孔子那日先同柳下跖說禮，然后比試劍術(shù)，柳下跖在半日內(nèi)，三敗于孔子劍下，所以退兵，設(shè)誓說是只要孔子在世一日，便不入魯境，孔子在哪里，柳下跖的兵便不到該地。我讓子路去找柳下跖，柳下跖便會以為孔子插手了齊國之事，決不敢停留在齊國境內(nèi)。”
正說話間，一個家將來報，說是探子來了消息，柳下跖的人馬已經(jīng)悄悄撤回，改向晉國而去。
田逆揮手讓家將退下，笑道：“好厲害！”
田恒道：“孔子學(xué)識淵博，智計無雙，在魯國任大司寇時，國家大治，還是我齊人用了離間計，才將他迫得周游列國，怎不厲害！”
田逆道：“兄弟不是說孔子，而是說大哥厲害。大哥不動聲色，以子路一人便退了柳下跖的兩千騎兵，又殺了恒因，將闞止的三千死士弄了個群龍無首，如何不厲害？闞止敢與大哥為敵，真是不知死字是怎么寫的！是了，大哥，莫非你在兩月之前便計算到了今日之事，故意說要給孔子送一本《易辭》，讓他派了子路來？”
田恒笑道：“大哥又不是神人，兩月之前又怎會算到今日之事？只不過我覺得孔子其實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弟子子路、端木賜、冉雍、公冶長、公良孺等七十二人，無一不是當(dāng)世人杰。象孔子這樣的人，不會為我們所用。不過，這種人卻是得罪不得，若能拉上一點關(guān)系，說不定有一日會用得上。你看，今日不是便用上了子路么？”
田逆道：“你那本《易辭》是從哪里來的？莫非是假的？”
田恒道：“那可不是假的！那是我去年派人用了齊、魯、吳、燕、衛(wèi)、晉六國的國史到周王城找老子換來的抄本！老子為周天子收藏典籍，這些國史正是他喜歡的?！?br/>
田逆點頭：“眼下闞止未必知道柳下跖已經(jīng)退兵，定會依計行事，明日我們只須做一場好戲給他看看，順便叫董門中人知道什么叫作全軍覆沒，我看闞止這廝也過不了新年了，哈哈！”
田恒大笑。
一大早，被離就被闞止府中嘈雜的聲音吵醒了。被離剛剛穿好衣服，一個家丁為他端來的熱水盥洗。
他畢竟是當(dāng)世名士，闞止雖將他軟禁在府中，禮數(shù)卻是不敢有缺。
被離皺眉問道：“外面吵鬧不休，出了什么事？”
那家丁是個四十余歲的漢子，答道：“聽說，今天一早，臨淄城外便來了一支兵馬，打的是大盜柳下跖的旗號?？茨悄樱剖窍牍コ?。相爺正整治府中的人手，準(zhǔn)備去助左司馬守城?！?br/>
被離吃了一驚，道：“大盜柳下跖？臨淄城城堅強(qiáng)厚，他怎攻得下來？我聽說他橫行天下，卻從未攻過任何一國的城池。”
家丁嘆道：“臨淄城繁華富足，為天下之冠，相爺說，或者柳下跖是看中了臨淄城中的財富，也未可知。明日便是新年，又是齊國的漁鹽大典，被柳下跖這么一搞，恐怕這新春佳節(jié)也沒個好過了?！?br/>
被離道：“左相又為何要去守城？”
家丁道：“聽相爺?shù)?，左司馬不信柳下跖會到臨淄城來，探子報告軍情，左司馬大怒，反罵探子胡言亂語，將他打了十棍，然后帶了一百巡哨兵親自出城查看，結(jié)果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遇到了柳下跖的大隊人馬，一百巡哨兵死傷大半，連左司馬也負(fù)了傷。”
被離心中一動，立刻覺得這消息中間有很多的疑處，便問道：“左相府中的家兵有多少人？”
家丁道：“大概有一千多人吧！”
被離皺起了眉頭：“臨淄城的一萬守兵，莫非還守不住城池？若真是守不住，這一千多人又有何用？”
家丁道：“聽說，不僅是左相府，右相田恒早已經(jīng)派出府中的三千家兵上了城，如今，鮑府、國府、高府均盡出府中之甲，加起來人也不少了。聽說，這是國君的意思。”
被離心中一震，忽然明白，齊國的國君與左相闞止今日已經(jīng)發(fā)動了對田恒的攻勢！左相府中的人，去的并不是城墻，而是右相田恒的府第！
他心忖：“田恒這人詭計多端，又怎會讓府中甲兵傾巢而出、自己卻留在府中？說不定，這正是他的計謀，齊君與闞止一動，定會中田恒的詭計！”便想去見闞止勸阻，轉(zhuǎn)念一想：“闞止又怎會聽我的言語？今日必是闞止敗亡之時，我在他的府中，大有兇險，須得盡快離開才是！”
被離聽見外面亂哄哄的，心道：“闞止這人并非將才，調(diào)動府內(nèi)甲兵，卻亂成一團(tuán)，可見這些人是烏合之眾，又不懂隱密，連這服侍我的家丁都能知道大概的消息，田恒又怎會不知道？”
正自尋思，忽然有一人渾身甲胄從門口進(jìn)來，對這家丁大聲道：“牛兒，府中人手不足，你也來！”扔下了一副革甲銅劍，出了門去，道：“快到大堂中去，一陣便要出發(fā)了?！?br/>
想來這人是府中管事的，有些身份，這家丁牛兒不敢說不去，一臉恐懼，彎腰拿出了衣甲的銅劍。
被離心中一動，立刻有了主意，急趨上前，揮手一拳，打在牛兒的后腦上。他練過些劍術(shù)功夫，手上的勁力這家丁又怎經(jīng)受得住？立時暈了過去。
被離急忙穿上衣甲，將青銅劍掛在腰間。將牛兒放在床上，蓋好了被，讓人以為仍是他睡在床上，嘆氣道：“我不得已將你打暈，對你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今日闞止府上，必定血流成河，你留在府中仍是不妥。只望你醒來之后，見我走了，懼禍逃出左相府，說不定反會救你一命！”
昨日闞止派人送他回來，又派人從驛館替他取回了行李。被離在房中略作收拾，行李當(dāng)然是不能要了，只將里面的金貝刀幣取出，塞入懷中，然后出了門，從外面掩上了門，低頭向大堂走去。
昨晚他進(jìn)了闞府，大堂的方位倒是記得的。
甫一進(jìn)大堂，便見闞止渾身甲胄，正在由家丁給他束系絳帶。在他面前，亂哄哄站著數(shù)百人，正在整飭甲兵。
被離悄悄站在了人群之后，低著頭，好在此刻大堂上亂糟糟的，也沒有人來理會他。
被離心中暗嘆：“似這般混亂，這些家丁顯是未曾訓(xùn)練過。闞止用這樣的人去進(jìn)攻田恒，焉能不??？闞止原是齊君的家奴，主人當(dāng)了國君后才當(dāng)上左相，多半無甚帶兵經(jīng)驗。”
忽然嘈雜聲停了下來，腳步響處，一群甲士擁了進(jìn)來。當(dāng)先一人是個長須老者，滿臉精明之色，他甫進(jìn)大堂，見亂成一片，便皺起了眉頭，哼了一聲。
眾人見到這老者和他帶來的甲士，立刻噤聲，顯是對這老者甚而敬畏。
闞止一見這老者，大喜，笑道：“國大夫可來晚了！”
被離心中一驚：“原來這老者便是大夫國異！久聞此人將門之后，擅于用兵，有他助陣，怪不得闞止敢向田恒發(fā)難！國氏既然已參與，不知高氏、鮑氏幾家又如何？”
果聽闞止問國異道：“不知高大夫、鮑大夫可曾依計行事？”
國異道：“高大夫和鮑大夫已經(jīng)領(lǐng)家兵前往國君宮中，會合公宮之甲士，然后往城墻找田逆取虎符?！?br/>
闞止大笑：“這就好，今日我四家與國君一齊進(jìn)攻田氏，田氏外有強(qiáng)敵，內(nèi)有我四家精兵，必敗無疑！”
國異面有憂色，嘆道：“如此兵士，怎說得上一個‘精’字？”揮了揮手，國氏的精兵四下散開，手中劍光霍霍，圍在眾人之旁。
闞止吃了一驚道：“國大夫，你這是……？”
國異沉聲道：“戰(zhàn)陣之上，軍令為先，左相如此烏合之眾，一戰(zhàn)即潰，能有何用？”眼光閃處，大聲向眾人道：“今日我與左相奉國君之令，誅殺反賊田恒，爾等眾人務(wù)要奮勇殺敵，老夫頒令：不遵號令者斬，不進(jìn)反退者斬，高聲喧嘩者斬！”
眾人中一人驚道：“我們不是去守城墻，防那大盜柳下跖么？怎又去殺右相？”
國異眼光如電，向那人看了過去，哼了一聲。
旁邊的國府兵士立刻上前，幾柄劍齊下，那人高聲慘呼，鮮血四濺，立時而亡。眾家丁大駭，連闞止也變了臉色。
國異的眼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怒道：“老夫剛剛頒下軍令，不許高聲喧嘩，此人立刻違令，當(dāng)斬！再有違令者，立斬不赦！”
眾人悚然，立刻鴉雀無聲，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被離心中佩服道：“這國異果真擅于用兵，這么殺人立威，一來便將亂糟糟的局面改了過來?！?br/>
闞止臉色變幻，笑對眾人道：“不錯，你們可要嚴(yán)守軍令，否則，有如此人！”心中卻想：“這國異在我府上，以他府之兵殺我家丁，全然不將我放在眼里！哼，此人整兵作戰(zhàn)雖有一手，終非我的心腹！今日殺了田恒，便要設(shè)法除掉此人?！?br/>
被離最擅察顏觀色，在人群中偷偷瞧見闞止了臉色，心中一動：“這闞止動了殺機(jī)！唔，他是對國異不滿。唉，這人天性心胸狹窄，在這緊要關(guān)頭，還在嫉恨他人！”暗暗搖頭。
國異對闞止道：“左相，可以出發(fā)了！”
闞止揮了揮手，大聲道：“諸位，今日一戰(zhàn)，若是不死者，皆封三里之地（12）！”
眾人轟然答應(yīng)，士氣大振。須知這些人大都是些窮家子弟，才到闞止府上討份差事，若有三里之地，可一生衣食無憂，因而聞言無不心喜。
國異向闞止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心道：“即便這些人今日立了功，賞賜封邑，終是國君的事，闞止怎能賞賜封邑與人？這人心中并無國君，若是今日成功，是否會成為另一個田恒呢？”
眾人在闞止和國異的帶領(lǐng)下，出了府門，千多人擁著闞國兩府的五十乘兵車，分作三隊，向田恒府中進(jìn)發(fā)。
其時，車分兩類，一類是士大夫和富貴之家所乘的馬車，作代步之用，從其大小區(qū)分，可乘一人至三人不等；另一類便是兵車。兵車又分三種，一類叫輕車，多用木制，以二馬或三馬馭駛，戰(zhàn)陣時作偷襲、誘敵之用，各國使者出使，也帶一些輕車沿途護(hù)衛(wèi)；一類叫重車，乃用厚革裹著沉木制成，以三馬馭駛，速度比輕車要慢，又叫革車，每乘革車除了車上甲士三人，還須配步卒七十二人，是軍中最用得上的戰(zhàn)車。還有一種載放輜重的車叫輜車，以牛馭駛，士大夫出使時也常用來做為載放輜重行李之用，并非僅用于軍中。
闞止和國異府上私制了不少兵車，都是輕車一類，如今傾數(shù)而出，連牛拉的輜車也乘了人當(dāng)兵車來用，是以看起來聲勢浩大，卻頗有些不倫不類。
國異與闞止并車而行，他府中的兵士雖少，卻是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精兵，故在眾兵四周，以防眾人嘩亂生變。
被離找不到機(jī)會逃脫，只好混在眾人之中，跟著大隊人馬進(jìn)發(fā)，心中卻是叫苦不迭：“若是沒有國府的人，混出去未必不可能，如今可是大大的麻煩了！”
他在隊中所處的位置恰好便在國異乘坐的戰(zhàn)車之后，便聽國異向闞止問道：“左相，城外的大盜柳下跖，是否是你招來的？”
闞止笑道：“正是，若非他在城外這么一搞，田恒那廝府上的士卒又怎會傾巢而出？我們終是人少，若不乘他府中空虛，攻殺此人，怎能成功？”
國異是個謹(jǐn)慎的人，問道：“田恒究竟在他的府上，還是與他府中的兵士上了城？左相的消息是否準(zhǔn)確？”
闞止笑道：“我派了十多個探子潛伏在田恒的府外，他們親眼見到田恒命令手下的犰委率領(lǐng)甲士前往城墻，自己將人送到府門之外然后回了府，怎會有假？”
國異皺眉道：“田恒為人精細(xì)，眼下城外兵戈大起，怎會仍然呆在府中？”
闞止大笑道：“想是這人死期將至，行事不免亂了手腳，哈哈！”
國異點頭道：“既是如此，今日便由老夫為吾兄國書報仇！”
被離心想：“國書在艾陵之戰(zhàn)中戰(zhàn)死，國異又為何會找田恒報仇？”
闞止問道：“令兄國大夫死于吳人之手，與田氏有何干系？這艾陵之戰(zhàn)究竟是怎么搞的，本相至今還有些不大明白?！?br/>
國異嘆了口氣，道：“我們齊人士卒既多，兵車又盛，當(dāng)時大舉進(jìn)攻魯國，本來是必勝之局，若非田氏和孔子搗亂，我們怎會慘敗艾陵？”
闞止奇道：“這事怎有與孔子拉上了干系？”
國異哼了一聲，道：“魯國是孔子的父母之邦，他怎會坐視齊國伐魯？”當(dāng)下將艾陵之戰(zhàn)諸事說了一遍。
艾陵之戰(zhàn)中，齊人與吳魯聯(lián)軍交戰(zhàn)，十萬人幾乎全軍盡墨，損革車八百余乘，是齊國的奇恥大，生還者又恥于談及，是以齊人對艾陵之戰(zhàn)的詳情知者并不多。這事發(fā)生在三年之前，當(dāng)時被離在吳國任個閑職，戰(zhàn)后伍子胥便被吳王夫差賜死，被離憤而離國，是以對此戰(zhàn)也不甚了解，當(dāng)下聽得十分認(rèn)真。
原來，三年前田恒欲消國高兩家之勢，稟告了齊簡公后，命國書、高無平領(lǐng)十萬齊軍南下，本是攻打魯國。此事為孔子所悉，對眾弟子道：“魯乃父母之國，不可不救！誰為我到齊國救魯之禍？”其弟子子張、子石愿往，孔子搖頭不許。端木賜道：“夫子，弟子去行不行？”孔子大笑道：“若有你前往，魯國可安然無恙了！”
端木賜先到齊國，見了田恒，道：“魯弱吳強(qiáng)，不如伐吳！”田恒笑道：“這是什么話？！有弱國不伐，偏要去招惹強(qiáng)國？”端木賜道：“魯國城小墻薄，大臣無能，士卒疲弱，一戰(zhàn)當(dāng)可以成功。只是國高二人大功而回，右相卻無功勞。國高兩家長勢力必然大振，右相豈非大大的麻煩？”
田恒吃了一驚，道：“言之有理！若是國高二人立功而還，勢力復(fù)振，我田氏就大大不妙矣！”
端木賜道：“吳國城高池廣，兵甲精利，廣有良將，當(dāng)年曾經(jīng)聯(lián)魯攻齊，正該伐之報仇。若是國高二人鏖兵于吳，兵勢不可驟解，他們外困于兵，右相便可**于齊國，豈不妙哉？”
田恒大喜道：“正合我意，只是兵在魯境，忽移兵于吳，不免招人猜疑，當(dāng)如何是好？”
端木賜笑道：“此事容易。你不妨下令，先按兵不動，待我南下去見吳王夫差，讓他救魯而伐齊，右相便有藉口移兵伐吳了?！?br/>
田恒果真命大軍暫駐，端木賜卻前往吳國。
端木賜見了吳王夫差，道：“前者吳魯二國聯(lián)軍攻齊，齊國對二國記恨已久。如今齊國伐魯，滅魯之后，定會南下，以得勝之軍伐吳，大王何不率軍救魯？以吳軍之強(qiáng)，敗萬乘之齊國，收千乘之魯國，便可與強(qiáng)晉爭霸了！”
夫差恨恨道：“齊國昔年敗于吳師，答應(yīng)世世服事于吳，寡人才班事回吳，否則，早就滅了齊國了！如今它朝聘不至，寡人正要興師問罪！本想興兵救魯伐齊，但聽說越王勾踐勤兵訓(xùn)武，有伐吳報仇之念，是吾國之后患，寡人想先伐越，再攻齊未遲?！?br/>
端木賜道：“不可！越弱而齊強(qiáng)，伐越之利小，而縱齊之患大。若是因為害怕弱越而避強(qiáng)齊，非勇；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智勇俱失，則何以爭天下？如果大王真的擔(dān)心越國，我便前往越國，讓越王勾踐親率甲士助大王伐齊！”
端木賜便到了越國見越王勾踐。
勾踐聽說孔子的四大弟子之一端木賜來了，又驚又喜，郊迎三十里之外，道：“越國遠(yuǎn)在東海之緣，又有什么事令先生辱足于此？”
端木賜嘆道：“我特來吊君！”
勾踐周圍的人均怒，勾踐卻正色道：“寡人聽說禍福為鄰，先生憑吊，正是寡人之福！愿聞詳細(xì)。”
端木賜道：“我求吳王夫差伐齊救魯，吳王卻擔(dān)心越國在后謀攻，便要先攻越國，然后伐齊。大王若是不想伐吳報仇，卻讓吳國懷疑，這就是太蠢笨了；我看大王并非不想報仇，大王若是真想伐吳報仇，卻讓吳人知道，這可就太危險了！”
勾踐駭然，長跪道：“先生有何方法來救寡人？”
端木賜道：“吳王夫差十分驕傲，喜聽諛詞，大夫伯嚭貪財好色，善進(jìn)讒言。大王先用錢財賄賂伯嚭，再送重寶給吳王，卑辭以求，聲稱愿親自率領(lǐng)甲兵，助吳伐齊，吳王則會安心伐齊。若是他戰(zhàn)敗，吳國自此便大大消弱；若是吳軍獲勝，夫差必定會生爭霸天下之心，以兵臨強(qiáng)晉，與之爭雄。不論其勝敗，對越國都是件好事！”
勾踐大喜，答應(yīng)下來。
端木賜回到吳國才五日，勾踐果然派了大夫文種至吳，獻(xiàn)上精甲劍矛，說是越王準(zhǔn)備親率甲士三千，從吳王伐齊。
夫差大喜，問端木賜道：“勾踐果然是信義之人！”便想答應(yīng)文種。
端木賜道：“不可！用越兵就可以了，如今用其兵，還要役使其國君，也太過分了一些！”
夫差接納了三千越兵，命越王不必親來，自己率大軍伐齊。田恒聞聽消息，自然將攻魯之兵移往艾陵，以防吳軍。
端木賜雖然完成了師命，但恐怕吳軍獲勝，真的移兵于晉，若是如此，自己雖然救了魯國，卻害了晉國，便星夜趕到晉國去見晉定公，道：“人無遠(yuǎn)慮，必有近憂。我聽說吳與齊即將大戰(zhàn)，如今吳軍極強(qiáng)，若是獲勝，定會與晉國爭霸，國君不可不防！”
晉定公悚然，命軍甲戒備。
田恒一心要削弱國高二族，派堂弟田逆到艾陵督軍，命令軍中只許前進(jìn)，不許后退。吳魯聯(lián)軍與齊兵在艾陵一戰(zhàn)，齊軍大敗，齊將國書、公孫揮戰(zhàn)死，公孫夏、閭邱明被擒，僅田逆與高無平二人逃回。
齊簡公與田恒闞止商議，大備金帛，貢給吳王夫差，又賄賂伯嚭向夫差進(jìn)言，謝罪請和，吳王將公孫夏、閭邱明放回，這才息了戰(zhàn)事，從此國、高兩家勢力大減。
端木賜從晉回魯之時，齊軍早已經(jīng)大敗了。
闞止聽得目瞪口呆，良久方道：“這個端木賜好生厲害！”
國異悶聲道：“端木賜字貢，行商天下，家中巨富，又與列國交好，它國之君見了他，常與他分庭抗禮，稱之為‘子貢’而不名。如今天下巨商，唯我齊國的渠公方可與之一比財富?！?br/>
闞止順嘴說道：“渠公這老家伙甚是圓滑，靠漁、鹽、兵器、須惠陶器賺盡了天下，本相曾與他見過數(shù)次，這人老練得很?！?br/>
國異搖頭道：“這個左相便不知道了，渠公以前靠漁鹽賺了不少，不過其大富只是這三年的事，全因他背后有了一個商營奇才拿主意。”
闞止愕然道：“是誰？”
國異道：“慶夫人?！?br/>
闞止恍然道：“原來是她！這女人可了不得，不僅生得十分美貌，又善釀美酒，人都說她極會做買賣，本相卻不知道她與渠公一起商營?！彼齑囝^舔了舔嘴唇，道：“聽說此女寡居已久，若能將她納入私房，那可真是人財兩得了?！?br/>
國異失聲笑道：“左相可說笑了，慶夫人雖然才三十多歲，但她是鮑息的嬸嬸，比老鮑還高了一輩。老鮑這人古板得緊，若非慶夫人自己有意，左相可千萬招惹不得。何況慶夫人的兒子力大無窮，劍術(shù)也十分了得哩！”
闞止笑道：“這就最好了，本相正愁沒個藉口去見慶夫人，改天找上她兒子比一比劍術(shù)，若能收他為徒，豈非大大方便？”
國異嘆道：“這當(dāng)然是好，不過今日若是事敗，便一切免談了?！?br/>
闞止道：“人都說國大夫頗難交往，平日本相與國大夫在一起時，也沒見國大夫有這許多言語哩！”
國異道：“老夫眼見大仇得報，自然是高興了些，不免話多?！?br/>
他二人一路說著話，被離盡數(shù)聽入耳中，心中對那慶夫人大感興趣，心道：“若真如他們所說，這位慶夫人可算得上是天下少見的奇女子了?！?br/>
其實闞國二人說了這許多話，也不過是一會兒時間。眾軍前行之際，忽有探子來報，說是田逆?zhèn)?，被迫回府養(yǎng)傷，正由五十甲士陪同回府。
闞止心中一動，道：“此時正是刺殺田逆之良機(jī)！”
國異問那探子道：“唔，田逆回府后，城墻之上由何人指揮？”
探子道：“聽說是閭邱明大夫暫時代田逆指揮眾軍。”
闞止大喜道：“妙極，妙極！閭邱明這家伙早就看不慣田氏專橫，我們只要派人去游說，多半會和我們一齊對付田恒?！?br/>
國異皺眉道：“此人貪生怕死，又是個趨炎附勢、見利忘義之徒，若是他不見田氏已成必敗之勢，恐怕仍會兩頭觀望?！?br/>
闞止笑道：“無妨，這人平生只怕高無平一人，我們?nèi)羰亲尭叽蠓蛉ソ诱瞥潜?，閭邱明必會就范，乖乖地開了城門，放大盜柳下跖進(jìn)城。昨晚我已派人出城，唉，若是能覓到我那三千死士，事情就更好辦了?！?br/>
闞止從人群中叫出兩個頭目出來，對其中一人道：“你速往公宮途中，迎上高大夫和鮑大夫的車馬，就說情況有變，請高大夫速到城上，從閭邱明手上接掌城兵?！?br/>
又對另一人道：“你速往城中渠公府右手邊閭中的那家壽材坊內(nèi)，到第三口棺材上敲六下，自會有人見你。你告訴他，田逆正在回府途中，僅五十甲士陪同，正是刺殺之良機(jī)，他們自會有所安排！”
兩人答應(yīng)，各帶十人離開。
闞止這番安排，國異卻是皺眉不語。
闞止問道：“如何？國大夫認(rèn)為有何不妥么？”
國異道：“此事有些奇怪！田恒田逆二人精細(xì)之極，為何今日行事這般的疏忽？莫非其中有詐？”
闞止吃了一驚，忽笑道：“國大夫多慮了！在我等看來，田氏確是有些疏忽，但你莫要忘了，我們今日是要對付他，這才察覺其疏忽，在他二人心中，又怎知今日我們會攻殺他？若是不念及我們，又何來疏忽之處？何況，柳下跖那廝天下，他的騎兵所至，田氏又怎會不怕呢？”
國異點了點頭，道：“此言倒也有理。是了，那壽材店中藏著的可是名聞天下的董門刺客？”
闞止道：“正是，用那三十六刺客去對付田逆的五十甲士，是易如反掌之事，田逆今日休矣！”
國異笑道：“也好，田逆這人劍術(shù)也還不錯，幸好他已受了傷，怎是董門刺客的手腳？”
闞止道：“這些刺客的本事我是見過的，單以劍術(shù)而論，未必很高，但刺殺之技，卻是十分了不起的。若是他們來刺殺本相，本相也未必能應(yīng)付得了?！?br/>
兩人一路說著，帶著人馬已經(jīng)漸漸到了城北田恒府第附近。
闞止臉色凝重，咳了一聲，問國異道：“國大夫，是否要一舉攻入呢？”
國異道：“不可！”也不向闞止解釋，大聲下令左軍移至田府后門，右軍守于田府側(cè)門，包圍田府，然后道：“若聽號角之聲，齊齊攻入府中，田府中人，不論男女，一個不留！斬得田恒首級者，老夫賞之千金，薦之于國君！”
被離心中暗嘆：“即便是田恒罪大惡極，又何必連府中婦孺也要?dú)⒘?？國異這人的報仇之心相當(dāng)可怕?！北浑x所在，屬于中軍，隨于國異之后。他心想：“本想借機(jī)逃走，卻無端卷進(jìn)了軍中，莫非真要隨眾攻入府中？”忍不住失聲道：“不好！”
他就在國異的車后，這一聲被國異聽見，眼光立刻看了過來。
被離心知觸犯了國異“不得高聲喧嘩”的軍令，心中大叫不妙。
正在這時，便聽闞止駭然道：“不好！”
國異皺眉道：“左相？”
闞止眼睜睜看著城南，眼露恐懼之色，國異沿之目光看去，只見城南某處一股濃煙冒起，猜那方位，似乎正是闞止的左相府所在，大吃了一驚。
國異終是久經(jīng)戰(zhàn)陣，心中雖驚，臉色卻鎮(zhèn)定如恒，手指劃了個圈子，被離正好被圈在內(nèi)，國異道：“你們速去查探，火起之處究竟是何人府第?！彼詾楸浑x那一聲“不好”，是因看到了城南的濃煙，因而順便派了他去。
被離得此良機(jī)，連忙答應(yīng)，轉(zhuǎn)身飛奔，其后有二人多人跟了上去。此時闞止眼光看過來，看著被離的背影，覺得有些眼熟，心中一動。還未及細(xì)思，便聽國異沉聲道：“如今大軍已經(jīng)至此，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無論城南出了何事，我們也需攻進(jìn)田府，殺了田恒那賊子！來人，吹起號角！”
闞止心神已亂，聽國異之言，胡亂點了點頭。
號角聲起，只聽殺聲震天，想是左右二軍已經(jīng)發(fā)動了進(jìn)攻，國異與闞止從腰間拔出了銅劍，領(lǐng)著眾人向大門沖去。
便在此時，忽聽弓弦響處，眾軍之中慘叫連連，闞止只覺勁風(fēng)從后貫來，驚駭之下，不及思索，身子向前撲去，滾下戰(zhàn)車，只聽國異悶哼了一聲，待闞止?jié)L落地下，隱身于車后，便見國異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身，正揮舞著銅劍，格擋飛箭，在他背上，已經(jīng)插著兩支長箭。而身后的這些軍士，早有一兩百人被射倒在地，生死難料。
闞止渾身冷汗冒出，若非他身手敏捷，恐怕此刻身上也如國異一樣了！
他和國異心中知道已經(jīng)中了田恒的詭計，否則，在大舉進(jìn)攻之時，背后射來的弓箭若非田恒早就埋伏的人馬，又從何而來？
這時，只聽身后弓箭勁響，如雨的長箭又從田府高墻上射了下來。身前身后均有如雨的利箭，只聽中箭慘叫之聲不絕，闞止心知形勢危急，撲倒在地，一連打敗七八個滾，從地上尸體之旁搶了兩面長盾，一前一后擋著，連頭也縮進(jìn)了盾牌里面。
從兩面盾牌的縫隙之中向戰(zhàn)車上的國異看去，只見他手中的銅劍無力地?fù)]了幾下，終于栽倒在車轅之上，身上插著七八支箭，這精通兵法的齊國名將，終已死于弓箭之下。
闞止心下駭然，心中茫然不知所措。
周圍的喊殺聲忽止，不知何時，弓箭也停了下來。闞止便聽田恒一陣大笑聲傳來，道：“闞止，你一向趾高氣揚(yáng)，今日怎么變成縮頭烏龜，躲在盾牌之后呢？”
闞止從盾牌后站起身來，只見手下的兵士大多已經(jīng)中箭倒地，非死即傷，剩下的兵士面如土色，有的抱頭伏在地上，有的縮身于盾牌之后，顯是驚慌失措，斗志全消。不消說，進(jìn)攻后門和側(cè)門的兩批人也定是中了埋伏，全軍覆沒。
大笑聲中，田府的高墻和四周的巷中門邊，忽地冒出了無數(shù)手挽長弓的甲士身影，手中搭著弓箭，對著闞止等人。
“吱呀”一聲，田府大門打開，數(shù)十人簇?fù)碇锖愠鰜?。那田恒身穿軟甲，腰掛寶劍，笑吟吟看著闞止，道：“左相今日帶大軍到我府上來，是否想將本相一劍刺殺？”
闞止面色鐵青，沉聲道：“今日之事，本相中了你的詭計，要?dú)⒈銡?，無須多說?！?br/>
田恒嘆了口氣道：“本相本無殺你之心，你偏要與本相作對，究竟是何道理？”
闞止道：“你非我齊人，卻執(zhí)我大齊國柄，若是恭順國君，倒也罷了，卻偏要弄權(quán)，欺凌眾臣，我身為左相，當(dāng)然要助國君除掉你這亂臣賊子！”
田恒大笑道：“齊人皆視我田氏為救星，怎似你名義上相助國君，實則暗植兇黨？你派了十八名董門高手為國君的護(hù)衛(wèi)，其實是想弒君換主以專權(quán)齊國吧？可憐國君還蒙在鼓里，真以為你忠心耿耿哩！”
闞止臉色一變，辨道：“胡說，胡說，本相哪有此意？”
田恒笑道：“你這段時日，常與公子高密議，欲趁攻殺本相之際，對國君暗下殺手，然后換公子高為君，可有此事？”
闞止大吃了一驚，還未及說話，田恒又道：“你想除掉本相之后，將左右二相合而為一，自任相國。可惜公子高卻看出了你的奸謀，早就將你的籌劃一一告訴了本相?！?br/>
闞止默然，忽道：“本相身為齊國大臣，你若未得國君之令擅殺本相，看你如何在齊國呆下去！”
田恒見你語中露出怯意來，大笑道：“你與國氏高氏一齊帶兵謀反，本相將你們一舉剿滅，正是忠君愛國之舉。你可曾見到城南火起之處？那正是你的左相府。只不過這把火并非本相的家將所放，而是臨淄百姓的功勞！你可知你在臨淄城中恣意為惡，百姓早已經(jīng)恨你入骨了哩！”又嘆道：“你莫要以為有國君在后給你撐腰，便有恃無恐！本相今日早已經(jīng)派了犰委和鮑大夫到公宮之中，助國君除掉那十八名董門刺客。”
闞止渾身一震，驚道：“鮑息與本相一同舉事，原來是假裝的？！”
田恒笑道：“鮑家與我們田家是親族哩，怎會助你？你派鮑息和高無平齊往公宮之中，本來鮑息雖然暗助本相，那高無平在一旁頗有些棘手，可你卻臨時命他改道往城墻之上，實是失策之至！你可知大盜柳下跖的兵馬昨日便已經(jīng)退出了齊境？今日并無賊兵攻城，只有你這賊子作亂。”
闞止渾身劇震，澀聲道：“原來柳下跖攻城之說，純是你的謠傳！”
田恒笑道：“若非如此，你又怎會露出你的狐貍尾巴來？那壽材坊中的董門刺客竟然去刺殺田逆，哈哈，在田逆埋伏的一千甲士箭下，董門刺客恐怕已是全軍盡墨了罷？哈哈！”
這時，遠(yuǎn)處一隊人馬飛馳而來，為首的兵車之上，正是滿臉虬髯的田逆。
車到近前，田逆跳下車來，大笑道：“董門刺客算得了什么？被我一陣弓箭，射得如同刺猬，面目全非，包管連他們的親娘也認(rèn)不出來！”
闞止心知此役已經(jīng)是敗得一蹋胡涂，向田恒恨聲道：“也罷，今日事已至此，本相也無話可說了。你我二人同列齊國三大劍手之中，本相排名最末，卻從未比試過。實話說，本相心中卻是一直不服的。今日本相將死，你可敢與本相略一比試，看看本相的劍法是否真的不如你？”
田逆哂笑道：“你將死之人，想與我大哥殊死一拼，莫非想臨死討點便宜？不打，不打！”
闞止冷笑道：“若是不敢，那便罷了，你盡管招呼眾軍亂箭齊發(fā)便是！”
田恒嘆了口氣，道：“你的劍術(shù)其實是有些名堂的，若你不是齊國的左相，本相早已經(jīng)將你招入府中了。今日本相便與你一較劍技，以免你死不瞑目。”
田逆忙道：“大哥，這人死到臨頭，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田恒笑道：“小逆，莫非你怕我敵不過他？”
田逆道：“此人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他臨死之前，欲作困獸之斗，大哥萬金之軀，何必冒這個險？”
田恒大笑，拔出劍來，上前幾步，大聲對闞止道：“你此刻神魂俱失，怎能發(fā)揮出劍之極致來？眾軍聽著，今日本相與闞止一戰(zhàn)，若是闞止獲勝，便放了他走，任何人不得追殺，否則，以違反軍令論處。”
眾軍高聲答應(yīng)。
闞止心中大喜，他知道田恒這人極重聲名，絕不會出而反爾，只要避過今日之危，他設(shè)法與城外的三千死士聯(lián)系上，未必不能闖出齊國之境。只要出了齊國，以他的身份和劍術(shù)，在哪一國不會混出名堂來？
他本是劍術(shù)大行家，只時懼意盡去，銅劍一橫，劍上露出肅殺之氣。
田逆心中暗暗吃驚，這闞止的劍術(shù)了得，此時置諸死地，唯有一戰(zhàn)而勝，才能保全性命，因而戰(zhàn)意沛然，此時出手，比諸平日定要厲害數(shù)倍，暗暗為田恒耽心。
田恒笑吟吟地握著劍，劍尖指著闞止道：“出劍吧！”
闞止面色凝重，叱了一聲，忽地一劍向田恒當(dāng)胸刺出，勢若奔雷，快捷無比。
田逆也是個劍術(shù)好手，在一旁吃了一驚。闞止這一劍，看似簡單，卻是凝力而發(fā)，既猛且狠，若是橫劍格擋，劍上橫擊的力度，又怎能比得上闞止凝力直擊？
田恒微微一笑，手中劍由下而上，劍光閃處，只聽“嗆”的一聲，閃電般擊在闞止的劍上，將闞止的劍蕩了開去。
闞止臉色一變，田恒這一劍，拿捏得相當(dāng)精妙，那看似隨手而發(fā)的一劍，恰好擊在他劍上舊力出盡、新力才生的結(jié)合之際，正是劍上力量最弱之處！
闞止只覺手腕微微發(fā)麻，乃知田恒這人看似文秀，其實手上的力度大得驚人，遠(yuǎn)勝于他。
田逆看出了其中的奧妙來，忍不住大聲喝采：“好！”
闞止大喝一聲，不退反進(jìn)，跨上一步，手中劍由上而下直劈下來。這一劍隱帶風(fēng)聲，顯是全力而發(fā)，蓄力無限。
田逆大吃一驚，心道：“闞止第一劍被大哥所破，換了是我，定要退身凝力再發(fā)，闞止卻不退反進(jìn)，劍上力量再生，還遠(yuǎn)勝第一劍，看來其運(yùn)力之妙，遠(yuǎn)勝于我！”雖然闞止是三大劍手之一，他卻不以為然，一向輕視闞止，看了闞止這一劍，便知自己往日太過小覷了他。
田恒贊道：“好劍法！”向前錯開一步，手中劍如長虹貫日，向闞止當(dāng)胸刺去。闞止心中大駭。田恒錯開這一步，雖未避開他的劍，卻使二人距離又拉近了一步，正值他自己又恰好向前跨了一步，便如自己向他的劍尖上撞過去一樣，自己的劍還未劈下，便要貫身與田恒的劍尖之上！
田恒這一劍未必比他快，卻是連消帶打的絕妙之著！
闞止心生寒意，但前跨之勢未絕，只好側(cè)了側(cè)身，手中銅劍斜下，“當(dāng)”的一聲大響，劈在田恒的劍身之上。
這一擊之力，卻只能使田恒的劍偏出了少許，“哧”的一聲，田恒手中的劍從闞止脅下擦過，將闞止的衣甲割開。
田恒“哈哈”一笑，銅劍順勢橫劃，闞止只好將劍一立，格擋在脅旁，雙劍相交，闞止被震得退開了一步。
田恒得勢不饒人，一連三劍，連環(huán)相擊，闞止施展渾身解數(shù)，雖是格開了田恒的劍，卻被田恒驚人的膂力所逼，一連退開了七八步，只覺握劍的手酸軟無力，手中的劍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此刻，他心中忽地對田恒手中的劍生出了懼意，后悔自己好端端的左相不做，非要與這可怕的人為敵，真是何苦來由！
這時眾軍大聲地喝采，田逆看著乃兄精妙的劍術(shù)，心中也駭了一跳，心道：“大哥身居高位，劍法卻絲毫未退，反而精進(jìn)如斯！”
田恒長笑一聲，道：“看劍！”上前一步，一劍向闞止刺了過去。這一劍去勢奇快，在場眾人竟連那一柄銅劍也看不出來，只見一道劍光閃動，如閃電般劃過。
闞止面如死灰，咬牙橫格，銅劍格在田恒的劍身之上，卻不能撼動田恒的劍勢分毫。他退身已是不及，只好凝力于劍，欲著力將田恒的劍推開。雙劍便如粘在一起，闞止的劍在田恒銅劍上磨動，發(fā)出“吱”的一聲，令人牙酸，但田恒的劍卻毫不受阻，趨進(jìn)如常，闞止只覺心口一涼，銅劍已貫入了胸，劍尖從背上透出了兩寸許。
闞止渾身一顫，手中的劍墜落地上。
田恒嘆了口氣，緩緩拔出了劍來。一道血箭射出，田恒退開數(shù)步避開。
闞止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噴射如注的血箭，大叫了一聲，癱軟在地上，一命嗚呼。田恒搖了搖頭，道：“收拾尸體，以大夫之禮厚葬！”轉(zhuǎn)頭向早已經(jīng)嚇得魂不附體的闞止手下看去，諸人見了田恒如此精妙的劍術(shù)，早已經(jīng)神魂俱失，不自主地跪了下來。
田逆道：“大哥，這些人……？”
田恒道：“這些人是受命而行，闞止謀反，與他們無關(guān)，放了他們。若是愿意入我右相府中，便依規(guī)矩收下，不得小覷了他們！”
諸人感激涕零，大聲道：“田相神勇無敵、仁厚待人，小人們必效死以報！”
在場眾軍士也無不受感染，均被田恒表現(xiàn)出來的大度和仁厚所感動。
田逆原想將闞止的尸體拿去示眾，再將余下的闞府中人斬首治罪，見田恒這么處理，本要說話，忽想起昨夜田恒對他說過的“籠絡(luò)人心”四個字，便不再言語。
田恒哈哈一笑，將劍插入鞘中，正要與田逆說話，忽見十余乘兵車匆匆而來，當(dāng)先一人四十余歲，尺余長的黑須如鐵一般直，在風(fēng)中紋絲不動。
車到近前，田逆笑著迎上去，道：“鮑大夫，哈哈，可大功告成了？”
田恒瞪了田逆一眼，上前道：“國君受驚了吧？”
那人正是鮑家之長鮑息。
鮑息跳下了車，臉色凝重，沉聲道：“在下與犰委帶人入宮，被人擋住，那十余名刺客和一些犯上作亂的宮中侍衛(wèi)已被在下所殺。不過國君受了驚，趁在下與刺客纏斗時，帶了十余人由后門出了宮，犰委已帶人追了上去。等在下將賊子剿滅后，怕犰委他們驚了國君，追出了南門，卻不知所蹤，已經(jīng)追不上了，便來與右相商議如何將國君接回來?！?br/>
田逆這才明白，鮑息只是助殺闞止，卻不知道他們連國君也會一并殺了，所以如此著急。
田恒面帶憂色，道：“犰委是個粗蠢家伙，若將國君嚇著了便有些不好?！?br/>
鮑息嘆道：“正是，聽說犰委昨晚在宮中與侍衛(wèi)比武，還傷了人，國君見了他只怕沒甚好氣，生出事來?！?br/>
田逆假裝著緊，道：“在下這便去派人去接國君回來。”
鮑息忙道：“眼下公宮、城中亂得緊，左司馬有城防之重，此時萬不可離城。還是在下派人去吧?！?br/>
田恒點頭道：“也好?！睆募覍⒅悬c了十余人，命他們?nèi)プ酚瓏貋怼?br/>
這時，又有一快馬來報，說是大夫高無平本來往城上接掌兵符，途中發(fā)覺中計，這人甚是勇悍，傷了閭邱明，帶數(shù)十家兵殺出了城外，不知所蹤。
田逆大怒：“怎么讓高無平這賊子走脫了？”大發(fā)脾氣。
田恒冷笑道：“他未必便能脫身?！毕扰梢卉娙鴷铣易饺?，再派人到高府將高家的人全部扣下，又派人四下里追索闞止、國異、高無平的余黨。
這時候城中之亂漸止，田恒和田逆請鮑息入府商議，順便稍歇，等候國君消息，眾齊臣紛紛到田府來相詢，他們大多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特來打探消息，聽說國君出走，都不敢離開。
眾人在府中等了大半日，忽聽人報說犰委回來了。
眾人一起出府迎接齊簡公，不料出了門外，便見犰委一人跪在門外，滿臉驚恐之色，道：“國君亡故了！”
田恒與田逆故作大驚之色，田恒搶身上前，一把抓住犰委的肩頭，驚道：“你說什么？”
犰委道：“小人奉命與鮑大夫到公宮之中擒拿董門刺客，保護(hù)國君，鮑大夫帶人與董門刺客打了起來，國君受了驚嚇出宮，小人怕國君有失，帶人一路追上去，直到徐州才追上，正要請國君回來，不料國君見是小人，大為忿怒，拔劍要?dú)⑿∪?，卻不小心從車上跌了下來，手上的劍剛好扎入了自己腹中，小人……”，其實，這些話本是田恒安排好教他說的。
田逆在一旁大喝道：“什么？你殺了國君？！”這一聲暴喝，在場眾人聽得十分清楚，齊齊嚇了一跳。
犰委也吃了一驚，抬起頭來，道：“不干小人之事，那是國君自己失手誤刺，小人……小人只不過是……”，話未說完，田逆又喝道：“這就奇怪了，國君為何一見了你便拔劍，是否你圖謀不詭？”
犰委忙道：“只因小人昨日在宮中與侍衛(wèi)比劍，傷了一名侍衛(wèi)，國君多半是有些生氣，其實……”，他雖然不懂得田氏兄弟的心思，但從語聲中也聽出有些不妙來，心中驚懼，正說著話，田恒握住他肩頭的手忽地用力一捏，犰委只覺肩頭劇痛，倒吸了一口涼氣，后面的話便沒能說出來。其實田恒要的便是犰委說出曾與宮中侍衛(wèi)比劍一事，唯有如此，齊簡公失手刺死了自己之事才能順理成章，言多有失，其它的話便不必讓犰委說了。
眾人不知道其中真相，心道：“若非如此，國君怎會拔劍向迎自己回城的人下手？”
田恒嘆了口氣，還未說話，田逆早在一旁大喝道：“雖是國君自己失手，你也是犯了弒君的大罪！”搶上身來，飛起一腳向犰委踢來。
犰委大駭，欲要躲避，卻被田恒牢牢地抓住，動彈不得，田逆一腳踢在犰委胸口，這時，田恒的手一拂，手指飛快地在犰委的喉上捏了捏，犰委嗓子劇痛，吐了一口血，向后跌倒，口中“咿咿唔唔”地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的喉骨被田恒捏碎，雖能出聲，卻不成言語。田逆假裝暴怒踢人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田恒趁田逆那一腳時暗施辣手，在場眾人正亂著，自然是未看出來。
田逆拔出劍來，作勢要?dú)⑨煳?，田恒攔住他，道：“慢著，留下活口，此人是本相的門客，今日犯了弒君大罪，若一怒殺卻，難免他人不會在背后說三道四。不如先留下他的狗命，待審結(jié)之后，再行處死未遲。說不定這背后有人指使，也未可知。”
其實，在場中人雖不敢出聲說話，卻無不懷疑犰委弒君是田氏主使，但聽田恒這么一說，便想：“原來犰委膽大忘為，弒害國君，其實與田氏無關(guān)，多半另有主使之人?！?br/>
田恒命人將犰委關(guān)起來，到了此時，犰委就算是奇蠢如豬，也知道自己是眾矢之的，成了這次弒君犯上的替罪羔羊。
田恒這才呼天搶地，向載著齊簡公尸首的輜車撲了過去，將齊簡公的尸首小心抱了下來，向公宮方向踉蹌而去，眾齊臣跟在其后大哭，周圍和沿途的百姓也都伏在地上，隨著眾人痛哭流涕，此時就算是新娶妻室，哭不出來也要在眼中重重揉出幾滴辛酸之淚來。
田恒一面哭著，一面偷眼向懷中的尸首瞧去。只見齊簡公雖死，臉上卻掛著極復(fù)雜的神色，其中有驚恐、忿怒、傷感等諸多表情，田恒心中暗嘆道：“其實我并不想冒天下之大不諱殺你，你寵信家奴便罷了，誰讓你不知深淺，受了闞止的聳恿，一心想對付我們田氏一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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