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楓林別苑。
名符其實,別苑外有一片楓林,楓樹高大挺拔,直入云霄?,F(xiàn)在已經(jīng)入秋,楓葉早已浸染了一層奔放的紅色,放眼望去,整片楓林宛若燃燒的火焰,又似一幅色彩絢麗的油畫,在陽光中釋放出秋天中獨有的絢爛色彩。
別苑左邊是一片菊園,潔白的菊花爭相齊放,清淡的白菊散發(fā)出淡淡的幽香,與對面高大紅艷的楓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中間是用石板鋪就的道路,進入庭院,院中花木扶疏,令人觀之愉悅。
整個別苑方圓數(shù)畝,內(nèi)有數(shù)個獨立的院子,分別是東苑、南苑、西苑、北苑和中苑,苑內(nèi)亭臺樓閣、假山軒榭、花間幽徑等無不精巧美觀,令人嘆為觀止。司徒清楓住在東苑,與慕容婉養(yǎng)病的南苑有一段距離。
司徒清楓到來時,慕容婉正在治療,據(jù)說這次為她診治的正是慕容宰相請來的醫(yī)圣。
司徒清楓十分興奮,不知這位醫(yī)圣是世人傳頌的素問仙子,還是令人仰望的冷漠然?
然而,從中午到傍晚,圣醫(yī)一直呆在慕容婉屋內(nèi),連用餐的時間都未露面。
司徒清楓有些擔憂,婉兒的病,莫非連醫(yī)圣也束手無策?
入夜秋涼。
郊外的夜晚,格外冷清幽靜。
缺了一角的月亮依然掛在空中,月光灑在如畫的別苑,愈加清涼寂寞。
想起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一切,司徒清楓心思如潮,無法入眠。
披上披風,獨自行走在如水的月色中。
入秋的夜風已帶著淺淺的寒意,司徒清楓裹著披風,任憑長發(fā)在夜風中飛揚。
不覺到了那片楓林,高大的楓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神秘,綽綽樹影在夜風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忽聞一聲喟嘆,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凄涼。
是誰,在夜晚的楓林中嘆息?莫非此人也與自己一樣,無法在這寂靜的夜晚入睡?
司徒清楓踩著地上的落葉,壯著膽子朝著嘆息聲走去,眼前除了一排排高大的楓樹在夜風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別無他物。
不覺自嘲一笑,哪來的嘆息啊,原來是自己產(chǎn)生幻聽了。
正要往回走,忽然聞得一陣簫聲,聲音低沉憂傷,似在傳遞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又似蘊藏著滿腔幽怨,傷感得令人流淚。
司徒清楓一驚,這么晚了,誰會在這幽靜的夜晚吹如此悲涼的曲子?
循聲而去,穿過楓林,來到菊園。
司徒清楓不覺怔住了,原來,剛才的嘆息不是幻聽。
一個身穿玄衣的人背對著她在忘我吹簫,那人背影冷清孤寂,盡管是在晚上,他的身上依然傳遞出淡淡的憂傷。
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憂傷的氣息。
司徒清楓得出的結(jié)論是:失意而憂傷的吹簫人!
細看之下,司徒清楓驚訝不已,他怎么會在這里?
此人正是在哀牢山遇見的那個神秘的吹簫人!只有他,能吹出如此哀婉凄涼的曲子,也只有他,能將沉靜的玄衣穿得如此張狂瀟灑。
吹簫人似乎并沒注意到她的到來,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與初次遇見時一樣,司徒清楓只是遠遠地看著他,仿佛害怕自己一踏入菊園,就會破壞眼前的意境。
那人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夜風中,簫聲近似嗚咽。
司徒清楓靜靜地佇立,看那人長衫在夜風中揮舞,長發(fā)也隨之起舞,就連四周的菊花,似乎也隨著簫聲在跳躍。
那人是誰?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與"母親",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一系列疑問,將司徒清楓的腦子塞得滿滿的。
簫聲依然凄切,那人背影在寂寞的夜晚中顯得更加孤寂,就連那隨之飛舞的衣衫,也仿佛在訴說著內(nèi)心憂傷。
那一刻,司徒清楓心里涌起一陣感慨。能讓一個人憂傷如此、孤獨如此、寂寞如此、痛楚如此、癡狂如此,必定是受到了畢生最為沉痛的打擊。
那個打擊他的人會是誰?
看著那片在月色下同樣冷清的白菊,司徒清楓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果真有天堂,相信天堂中一定有雙美麗的眼睛在默默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那雙眼睛的主人,此刻,或許早已淚流滿面。
自古多情傷別離,那更堪,冷落清秋節(jié)!
2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
秋意漸濃,空氣中彌漫著蕭索的味道。
楓林早已被深秋浸染成了深紅色,幾場秋風橫掃,秋雨寂寥,地上早已鋪上一層紅毯般的落葉,踩在上面沙沙作響。
楓林對面,高潔的白菊在深秋中綻放最后的美麗。
圣醫(yī)依然每天為慕容婉診治,治療時間越來越長,司徒清楓的心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沉重,一種從未有過的揪心隨著深秋的到來蔓延到身體的各個角落。
盡管沒有與圣醫(yī)照面,她已不再好奇,并習慣了圣醫(yī)的神秘。
吹簫人依然會在深夜吹響凄切的曲子,有時候,原本歡快的曲子一經(jīng)他吹出,也變得沉重而憂傷。
司徒清楓習慣在深夜中枕著簫聲入眠。
又是一夜秋雨。
冷雨敲打著窗戶,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菊花的芳香。
司徒清楓被夜雨驚醒。夜雨秋涼,此話一點不假,蓋著緞被的她居然感覺到了浸骨的冷意。
風,呼呼地刮著;雨,淅淅地下著。
忽然感到臉上有絲絲涼意,伸手一摸,居然是水!耳畔傳來呼呼風聲,更大的水霧像噴泉一樣撲面而來,司徒清楓這才意識到水是從窗戶鉆進來的!粗心的丫頭,居然忘了關(guān)窗戶,怪不得自己蓋著厚厚的緞被也會覺得冷,原來被子早已被雨水浸濕。
司徒清楓哆嗦著披上衣服去關(guān)窗戶,這才發(fā)覺衣服也一片潮濕。
當她竭力關(guān)上最后一扇窗戶時,這才發(fā)覺四肢麻木渾身冰涼,腦子里昏昏沉沉的,剎那間,整個世界變得天昏地暗……綿長而無助地睡去。
恍惚中,有一只手輕撫著她的額頭,冰涼而溫暖,熟悉而陌生,眷戀而失落,深沉而親切。
她不敢睜開眼睛,生怕自己一醒來,一切只是幻覺。
心里擔憂著,又期待著,希望那只手不要離開,希望那種溫暖而熟悉的感覺不再是夢。
只聽得一個冷清的聲音輕輕傳來:"過了今晚,她就沒事了。"她想伸手抓住說話人的手,可惜力不從心。
又是冗長的昏睡。
司徒清楓醒來時,已經(jīng)是兩天后了。
呈現(xiàn)在眼前的是桃紅焦急的面孔,見她醒來,桃紅又哭又笑:"小姐,你總算醒過來了。圣醫(yī)說你今天會醒來,果然沒錯。"圣醫(yī)?司徒清楓腦子一片混亂:"我怎么了?"想起身,卻發(fā)覺四肢綿軟無力。
桃紅一臉愧疚:"小姐,桃紅該死,那晚我忘記關(guān)窗戶,第二天早晨見你躺在潮濕的地上,我嚇得半死!小姐,你可昏睡了兩天兩夜呢。幸好圣醫(yī)出手援救,你才醒來。"桃紅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住,司徒清楓聽著她一口氣說這這么多,總算理出了一個頭緒,那晚關(guān)窗戶受了風寒昏迷了,給慕容婉治病的圣醫(yī)救了她。
這么說,夢中的感覺并不是夢?而是真實存在的。那種奇怪的感覺是那個圣醫(yī)傳遞給自己的?圣醫(yī)到底是誰?與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司徒清楓眉峰微蹙:"圣醫(yī),他長什么樣子?"桃紅搖頭:"小的不知。"
司徒清楓更加詫異:"既然他為我診治,又為何不知他長什么樣?"桃紅一臉迷茫:"他一直戴著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臉,聽聲音知道他是一位男子。別的,就一概不知了。"圣醫(yī)果然夠神秘的!司徒清楓微微一怔:"他診療時,你在一旁候著嗎?"桃紅搖頭:"也不是,他診治時不需要任何人在場!小姐,趁熱把藥喝了吧。"司徒清楓不再言語,只是乖乖地喝完桃紅為她熬制的藥汁。
兩天后,司徒清楓的身體已經(jīng)康復了。
這日晚上,別苑外再次傳來凄涼的簫聲。
司徒清楓再次來到菊園。
冷月如鉤,玉簫清涼。
吹簫人的背影依然以一種遺世獨立的姿態(tài)佇立在那片白菊中,在夜色中定格成一個孤寂的雕像。
3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司徒清楓看著那個背影輕輕開口。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簫聲驟停,一個冷清的聲音響起。
吹簫人驀地轉(zhuǎn)身,幾個起落立在她面前,露出一張絕世風華的容顏。
司徒清楓暗自為這張臉喝彩。
這是一張超越了男女界限的完美臉孔,如水般清瑩的肌膚、浩瀚如海般的雙眸、挺直高傲的鼻梁、線條柔和的唇……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黑夜中展示著獨有的魅力。
"你……是誰?"司徒清楓聲音顫抖,因為她在這張臉上,看到了熟悉的東西,甚至,有著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你認為我是誰?"吹簫人問,聲音清涼如水,目光卻傳遞出絲絲暖意。
司徒清楓眨了眨眼,掩飾了內(nèi)心的情緒:"原來你就是那個圣醫(yī)!"冷漠然也笑了,那笑容竟然宛如春風:"那不過是一個虛名。"月下的司徒清楓像一朵純潔的白菊,微微一笑:"一直感覺圣醫(yī)好神秘,今晚總算有幸一睹真容了。"她的話令冷漠然感到意外:"是不是有點失望?"司徒清楓搖頭,臉上的表情真實得令人感動:"你很讓人意外。原本以為冷漠然是一位白須長者,想不到你這么年輕,而且……"見她頓住不語,冷漠然忍不住問:"而且什么?"司徒清楓頑皮一笑:"而且還如此美艷動人,我真有點懷疑你究竟是人,還是妖了?"冷漠然哭笑不得:"你是夸我,還是罵我呢?"司徒清楓一臉微笑:"當然是夸你啦!你見過有我這么罵人的嗎?"冷漠然有趣地看著她:"此話怎講?"司徒清楓一臉好奇:"因為你白天總戴著面具,且整日為婉兒治病,不茍言笑。都說妖魔鬼怪怕日光,難道你是屬妖的?"冷漠然被她奇特的思維弄得好氣又好笑:"你到底想說什么?"司徒清楓說:"實話實說而已,比如我下一句想說的是月涼如水,菊園吹簫,圣醫(yī)好興致。"冷漠然看著這個清麗得一塵不染的少女,心里涌起一種莫名的感動。人生真是很奇妙,似乎所有的因與果,都能在不經(jīng)意間輪回……只是,希望此女的人生比她的上一輩幸福美滿,沒有遺憾。
"姑娘不也在踏月賞菊嗎?"冷漠然婉言問道。
司徒清楓微微蹙眉:"還說呢,若不是你吹簫,我豈能有此興致!你的簫聲讓人心情蕭索,就像這秋夜的風一樣。"冷漠然不語,目光落在菊園某一個不確定的位置,側(cè)面被淡淡的月光勾勒成一幅絕美的畫。
想起哀牢山那一處被毀的離苑,司徒清楓忍不住問:"圣醫(yī)喜歡白菊?"冷漠然依然沒有說話,神情淡然寧靜,整個人仿佛沉浸在遙遠的追憶中。
良久,冷漠然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姑娘,夜涼如水,你身子剛剛恢復,還是好生歇著吧。"說罷,飄然離去。
司徒清楓追在他身后叫了幾聲:"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冷漠然沒聽見一般,一陣風似的消失在曲徑深處。
司徒清楓看著他消失的地方發(fā)了一會兒呆,回頭看看月下冷清的菊園,微微一嘆,獨自回到房內(nèi),心里卻百轉(zhuǎn)千回。
圣醫(yī)冷漠然與"母親"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為何他總是吹著悲傷的曲子?為何他也喜歡"母親"鐘愛的白菊?為何在他的臉上看見了哥哥和自己的影子?莫非……她不敢想下去了。
4
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楓葉與菊花混合著的清香氣息。嗅著古代干凈的空氣,司徒清楓心情愉快,拿了一本書坐在院子的藤椅中,悠閑地喝茶,享受著午后的陽光。泰安國的書都是線裝的活字印刷體,與古代的繁體字有些像,認起來并不困難。
午后的陽光穿過橫斜的樹枝,給她身上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幾只小鳥在樹梢上歡快地找尋果子,雀躍中不時落下片片金色的樹葉。司徒清楓見樹葉形體優(yōu)美,隨便拾起了幾片。倘若在今后的"玉錦坊"繡品中織入這種圖案,一定很美。
抬頭看著那些歡騰的鳥兒,司徒清楓微微一嘆,好久沒有這樣悠閑地享受生活了,那仿佛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了!不覺想念起e時代的秋天,經(jīng)常與三兩個朋友在郊外游玩,那時的她總愛將吊床的兩端拴在樹上,整個人像貓一樣蜷縮在網(wǎng)狀吊床中,閉上眼睛享受秋日的平靜,抑或與朋友們在樹下喝茶聊天斗地主,日子過得輕松愜意。
司徒清楓無奈地一笑,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糾結(jié)的前塵往事。仰著頭,愜意地將展開的書放覆在臉上,安靜地在樹下小憩。
剛給慕容婉診療完畢的冷默然一出院子,就看見樹下的司徒清楓,看著她那安靜且悠閑的樣子,他不由一笑。這孩子,隨性得可愛,無論性格還是模樣,與她的母親都實在太像啦!
冷漠然安靜地坐在司徒清楓對面,靜靜地看著她,原本冷清的目光變得慈祥而溫暖,緊抿的唇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整個人也變得溫暖柔和起來??粗就角鍡髂侨缢愕拈L發(fā),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手剛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安靜而和諧。
別苑屋頂,一個身穿青衫的青年紋絲不動地坐著,青年渾身透出一股子冷漠傲氣,整個人仿佛是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寂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遠方。
忽然,青年眉峰微鎖,嘴唇輕啟。聽見他的隔空傳音,院子里的冷漠然面色微變,點了司徒清楓的睡穴后,隨即叫來桃紅,叫她如此這般。桃紅點頭稱是。
按照冷漠然的吩咐,一切安置妥當后,桃紅給司徒清楓戴上了一張淺紫色面紗。
"你先歇著吧,這里有我就行了。"一同來照顧司徒清楓的疏影道。
桃紅有些遲疑:"可是小姐她……"疏影一臉篤定:"放心,這里一切有我!"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桃紅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司徒清楓:"那就請姑娘費心了。"疏影目光平靜:"姑娘放心,我這么做也是為了我家小姐好。"桃紅點頭離去,心里卻隱隱不安。
疏影看著沉睡的司徒清楓幽幽一嘆:"希望你不要辜負大家的期望,如今慕容王府的所有身家性命可都攥在你一人手中呢!若是你也有個意外,我也不想活了。"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疏影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公……公主殿下……小……小王爺……"門口的家仆聲音顫抖。
"你家小姐呢?"驕陽公主的聲音帶著幾分迫不及待。
"小的這就去通報!"家仆回過神來。
"不用了,本公主親自去!"驕陽公主傲然道。
話音剛落,一紅一白兩個身影翩然而至。
看著那一身火紅的衣衫裹著嬌美的身體,剛剛蘇醒過來的司徒清楓有一絲意外,想不到,驕陽公主也來湊熱鬧了。只是,自己什么時候戴上面紗了?莫非是桃紅這丫頭聽到什么風聲,情急之下想出這個辦法的??墒撬恢?,戴上面紗豈不是正好告訴別人此地無銀三百兩?司徒清楓不由苦笑。
目光隨即落在那個白衣公子身上。呵呵,他終究抵不過內(nèi)心的好奇,迫不及待地尋上門了。
司徒清楓干脆閉上眼睛假寐起來。
驕陽公主和軒轅潤的目光同時落在樹下那一抹安靜的身影上。一身淡紫衣裙,一張淡紫色面紗,一頭青絲隨意地散落著,午后的秋陽穿過樹枝傾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顯得安靜而隨意,令人忍不住想知道面紗后面是一張什么樣的面容?
面紗后面,會是他們期待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