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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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調查組的全體成員來到會議室,沒有外人在場,聶峰說話很隨意,笑呵呵地說:“子陽,你是副組長,你先說吧?!?br/>
給董梅打了電話后,林子陽雖然已成竹在胸,可他并不想早把問題的結果說出來。于是,說:“聶局,還是先聽一下他們的意見吧。”
聶峰笑了,說:“也好,何濤,你先來吧?!庇谑牵螡推渌麕讉€人都談了自己的看法,從他們的意見來看大都對種子的可靠性表示懷疑。
聶峰點點頭,說:“我也考慮過種子的問題,可是,我向其他省市的農業(yè)部門了解過,他們的確沒有出現(xiàn)這類情況,如果是種子的問題,“星華集團”的種子又不是只賣給了西郊鎮(zhèn),怎么只有他們這里出了問題呢我認為還是因為氣候和土壤等因素導致的特殊病癥?!?br/>
聶峰說完后,其他幾個人不再說話。林子陽心中暗自對聶峰表示敬佩,不愧是做過農業(yè)技術員,確實能抓住問題的關鍵。這時,聶峰說:“子陽,談談你的看法。”
林子陽先談了自己的看法和觀點,然后把打電話給董梅的經過說了一遍。董梅這個人,大家還是了解的,畢竟都搞農業(yè)的,全省有名的農業(yè)專業(yè),他們不可能沒聽說過董梅的名字。
聶峰驚喜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手一揮,說:“子陽,這次你可立大功了。我們馬上對少量玉米按大斑病進行治療,若是癥狀消除,馬上大面積采取措施?!贝蠹疫B聲說好。
調查組所有成員立即趕往距離較近的一塊田地,同去的還有陳牧天和郭志明,施完藥,大家終于舒了一口氣,各自呆在田埂邊上閑聊,
陳牧天來到林子陽身邊,壓低聲音,問:“給董老師打電話了”林子陽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陳牧天不再說話,只是會意地笑了。
第二天,施過藥的玉米生長狀況有了明顯好轉,郭志明興奮地說:“馬上進行大面積施藥吧”大家也都隨聲附和說:“對”然而,聶峰卻說:“還是等幾天看看情況再定。”大家一想也對,畢竟是幾千畝玉米,萬一有什么差錯,這個責任誰也擔負不起。
正如聶峰所料,隔了一天再看那些施藥的玉米又恢復了原狀,有個別苗株的情況甚至比以前更差了。大家暗自慶幸,幸虧沒有大面積采取措施,否則后果不堪設想。這時,林子陽終于從陳牧天那張深藏不露的臉上看到了許多驚慌。
陳牧天快步來到聶峰的面前,問:“聶局,這可怎么辦”聶峰埋頭思索片刻,說:“觀察幾天吧,會有結果的。”
回去后,聶峰去了林子陽的房間,他緊鎖眉頭,說:“子陽,你再打個電話,問一下董老師出現(xiàn)這種情況是怎么回事。”林子陽正在想著究竟要不要打電話給董梅,聽聶峰這么說,便不再猶豫,急忙撥打了董梅的電話。
電話通了,林子陽急忙把情況和董梅作了匯報,董梅笑著說:“子陽,你們海州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情況呀剛才牧天打來電話也是咨詢這個問題,你們沒有聯(lián)系嗎”聶峰就站在旁邊,林子陽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答,董梅又說:“出現(xiàn)異常情況,大概是藥量過大玉米正處于恢復期的原因吧。觀察幾天再說吧,好嗎子陽?!?br/>
林子陽如釋重負,連聲說好。
又過幾天,奇跡終于出現(xiàn)。用過藥的玉米徹底變了樣兒,長勢比沒施藥的玉米有明顯好轉。聶峰十分興奮,說:“可以大面積醫(yī)治了?!贝蠹遗d奮地鼓起掌來。
種植戶們聽到這個消息后,無不歡欣鼓舞。一星期過后,那些病態(tài)十足的玉米地終于恢復了喜人的長勢。
6
聶峰早已通過郵件將調查結果發(fā)送到了局里,肖樹青也在第一時間將情況上報給了市政府。
面包車駛進市農業(yè)局大門的時候,肖樹青和其他幾位領導早已在等候了。
這件事過后,林子陽在局里的形象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不說別人就是包括聶峰在內的幾個副局長,見了他都是笑臉相迎。林子陽呢,卻是一如既往地早來晚歸,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以前王銳見了林子陽都是鐵青著臉,仿佛遇見了一只令人心煩的癩蛤蟆,現(xiàn)在見了面,他也會主動上前打聲招呼。
有一天,林子陽正在處理一些農業(yè)品檢測信息數據資料,何濤在一旁小聲說:“聽說王副科長背著路科長給咱們開會的事,不知是誰告訴了路科長,他知道后很生氣,不僅狠狠地批評了王副,還把這件事反映到了肖局那里”
林子陽繼續(xù)處理著資料,頭也沒回說道:“難道會議不是路科長讓開的”
何濤脖子抻得老長,說:“哪里呀路科只是讓王副通知大家下班后到后勤科領西紅柿,他卻借機給咱們開了會”
林子陽不再說話,又專心地忙起手上的活。其他幾個人卻仍然意猶未盡地在議論這件事。
路科長眼看就要退了,準確地說,時間已經超過他退休的日期,他卻仍然善始善終地來局里上班,每次開會,他都標榜自己是在站好最后一班崗,說是在畫一個圓滿的句號,可是,這個小小的句號卻遲遲畫不完。
任何事情都一樣,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開會,路科長講完后,王銳都會或多或少地講上幾句,像是做總結,又像是對路科長的講話進行補充說明。近些時間,林子陽察言觀色的水平有了明顯提高,每次王銳一開口,他都會從路科長的臉上尋找到讓人難以察覺的不悅。
十月的雨,像霧,又像煙。這天下午,路科長來到林子陽的辦公室,說局里已通知他可以休息了,他低沉的話語充滿了傷感,他還說昨天晚上肖樹青和幾個副局長親自為他舉行了辭別宴席說這些話時,他的眼里迸射著亮亮的光芒。
林子陽拉住路科長那干癟的手指,說:“路科長,您這就退了大家可舍不得你走啊?!焙螡麄円捕紳M臉神傷地圍了上來
路科長收拾了一整天辦公室,東西大都是私人用品。王銳叫來兩個年輕科員叮囑他們幫著把東西給路科長送回家,林子陽也主動過來幫忙。
晚上,全科所有人都參加了路科長的辭行晚宴,宴席是王銳一手操辦的,他指手畫腳把那些年輕人安排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全然是一副現(xiàn)在科里是他當家作主的模樣。不過,王銳從來不讓林子陽去干這干那。
向來很少喝酒的路科長,也喝高了,他臉色酡紅,說話有些語無倫次。
宴席很晚才結束,路科長都站不住了,說話也大喊大叫,全然沒有了開會時的威儀。幾個年輕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扶到車上。
7
第二天,科長室的門緊閉著,科長的位子暫時還空著。不過,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王銳都是跑在最前頭,他正在竭盡全力地向他人暗示著一個重要的信號,未來的科長非他莫屬。
林子陽的心里空落落的,心里一點兒底也沒有,有幾次和肖樹青迎面走過,肖樹青對他依然很和氣,他本想問一下科長的人選問題,可幾次話都到嘴邊了,又咽了下去。
又過了幾天,仍然沒有任何消息,林子陽如坐針氈。
這天,林子陽正和科里幾個人閑聊,猛聽到有人用尖細的聲音喊王銳的名字,他的心咯噔了一下。喊王銳的是個中年女子,是局里的財務科長,她喊王銳是讓他去樓上開會。
“開會”多么敏感的字眼啊自參加工作以來,林子陽參加的會議數都數不過來,這些會議都讓他感到無比厭煩,每次都是在煎熬中度過的,這些大大小小的會議也不知浪費了他多少寶貴的時間,這些時間可是他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啊可是,今天他對王銳所要參加的這個會議卻產生了從來未曾有過的興趣和期望,什么會議誰主持有哪些人參加內容是什么這一系列的問題,他都想快些知道,他卻一點兒也不清楚。
會終于開完了,時間不長。王銳和其他科室的科長主任們從樓上走下來。
上午快要下班的時候,王銳過來說道:“明天五十歲以下的機關干部參加義務勞動,八點在局里集合,千萬別遲到”說完,他匆匆地走開了。
這件事讓林子陽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晚上回到家,沒有跟吳玲提起這件事,他怕她心疼銀行卡上的那些錢。
第二天的義務勞動是集中清掃城區(qū)街道衛(wèi)生,是市政府為了維護城市形象所搞的一項活動。這次活動搞得很隆重,電視臺、報社的都來了,活動的場面當晚就上了電視。
星期六,吳玲去4s店保養(yǎng)車去了,林子陽呆在家里給苗苗補習功課,近午時分吳玲打電話來,說中午不回家吃了,要和幾個同學一塊吃飯。林子陽心里本來就郁悶,聽說吳玲和同學一塊兒吃飯心里就有氣,可又在電話里不便多說,問:“又是哪個同學啊”電話那端,吳玲的心情似乎好得很,說:“余力唄,還有另外幾個中學的同學?!?br/>
林子陽悵然若失地掛掉電話,腦子里又浮現(xiàn)出了余力在吳玲臉上爬來爬去的目光。
林子陽用自行車馱著苗苗來到超市,他想買些現(xiàn)成的飯菜回去填飽肚子,他實在沒有心情親自下廚做飯。自行車上了鎖,父女倆正往超市門口走著,一個長頭發(fā)的大男孩一邊打電話,一邊搖搖晃晃地從超市走出來,男孩鼻梁那副黑框眼鏡讓林子陽的眼睛頓時亮起來。男孩是肖樹青即將要上大學的兒子,他手上拿的正是那部白色的蘋果手機。
那部蘋果手機,簡直就是一顆定心丸,讓林子陽心情頓時好起來。他在超市買了很多好吃的飯菜,和苗苗回到家里吃了個肚兒圓,那天,他還破天荒地一個人喝了瓶啤酒,已是深秋,酒有點涼,他邊喝邊打哆嗦。
8
新的一周開始了,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靜。例會照開,內容還是老一套,沒有半點新意。
最受煎熬的還是科里的會議,王銳連說話的腔調也變了,他一開口,林子陽就感覺到渾身有千萬條毛毛蟲爬來爬去,難受死了。
這天,林子陽正在座位上發(fā)愣,肖樹青夾著文件包走進來,局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文件包里裝著一個省隊專用膠皮的乒乓球球拍。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肖樹青臉上的笑容沒有了,看上去很嚴肅,仿佛天要馬上塌下來。林子陽慌忙站起來,剛要開口說話,肖樹青搶了先,說:“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說完,他板著臉轉身出了門。
林子陽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不知道此去是喜還是禍,可他有種預感,科長人選的事,馬上就有結果了。他宛如一只溫順的羔羊跟在了肖樹青的身后,肖樹青的臉緊繃著,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林子陽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著,他的腿上像綁了沙袋,每邁出一步都感到異常困難。
肖樹青打開門,林子陽一聲不吭地跟了進去。關上門,肖樹青示意林子陽坐下,林子陽木訥地站在原地傻了似的沒有動,直到肖樹青坐下來,才誠惶誠恐地把屁股湊到沙發(fā)上。
辦公室一陣沉靜,林子陽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肖樹青終于說話了,臉色也稍稍有了一些緩和。果不出所料,他一開口就直奔主題而去。
肖樹青用低緩的聲音說道:“子陽啊,老路退了,科長的位子一直空著,我是想讓你把這副擔子挑起來,可有的副局長認為不是很妥當,的確也是,畢竟你現(xiàn)在連副科長都不是啊”說完,肖樹青沉著臉嘆了口氣。
聽完肖樹青的一番話,林子陽腦袋嗡地響起來,他知道一切都“over”了,肖局說得夠明白了,他已經盡力,都怪你連副科長都不是林子陽嘴角顫動了幾下,想說點什么,以此來表現(xiàn)他的大度,可費了好大的勁,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辦公室里又是一陣寧靜,林子陽的胸口怦怦地跳動著。
“昨天的局長辦公會討論得真夠激烈”過了片刻,肖樹青又面色凝重地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說服其他幾個人,真不容易啊別看是個科長,這副擔子可不好挑呀子陽,要好好干,一定要爭口氣”
這番話像一輛快速的玩具車,在林子陽的腦子連續(xù)拐了幾個彎,他才恍然聽明白,原來,他已經是科長了
林子陽當然明白,肖樹青這么費勁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不過是讓他知道這可全是肖樹青的功勞
林子陽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說:“肖局,您放心,我會好好干的”肖樹青哈哈大笑起來,說:“過幾天就要公布結果,公示期一過,可要稱呼你林科長了。”林子陽臉一紅,有些羞澀地說:“肖局,太謝感您了”肖樹青微微一笑,說:“都是自家人,說什么感謝呢,這件事暫時保密,你先回去吧?!薄白约胰恕比齻€字讓林子陽倍感親切,他連忙起身告辭,然后輕飄飄地回了辦公室。
一整天,林子陽都是處在了極度亢奮之中。晚上回家,他把消息告訴了吳玲,吳玲興奮得摟住林子陽的脖子,宛如一只小羊羔咩咩直叫。晚飯,吳玲多炒了幾個菜,還拿出一瓶紅酒,兩個人好好慶賀了一番。
王銳似乎聽到了什么,見到林子陽時他臉色很難看,每次林子陽主動打招呼,他都是掉頭就走,根本不理會林子陽。林子陽感到一陣愧疚,畢竟王銳是副科長,是自己橫刀奪愛般的把本應屬于王銳的科長搶了過來。
這天早上,見樓內的電子屏上打出了通知:上午九點在會議室召開全局職工大會。
林子陽提前十分鐘去了會議室,在老地方坐定,他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腦袋埋在胸前。其他人在說說笑笑,他卻一言不發(fā)。
會議開始了,幾個副局長先后強調了幾個與日常工作有關的問題。隨后,肖樹青終于提到了路科長退了后,科長一直空缺的問題。然后他公布了一項關于人事任免的決定,林子陽為農產品質量監(jiān)督科的科長,王銳則去了局辦公室任副主任。另外,還有其他幾個人工作上的輕微變動,當然這些都是無關痛癢的。
對于王銳的變動,是林子陽沒有預料到的。
散會后,林子陽沒有急著離開,他偷看了一眼王銳,他的臉如同剛從鍋里撈出來的豬肝,看起來有些嚇人。那一瞬間,林子陽忽然感到自己簡直就是一個搶劫犯,強行搶走了原本屬于王銳的最貴重的東西。
公示期七天,只要這七天不出什么差錯,林子陽就搬到科長室辦公了。
大家的消息真夠靈通,當天林子陽就接到不少電話,是向他表示祝賀的,其中路科長就打來了電話,他以一個老前輩口氣在電話里叮囑了林子陽一番。
林子陽沒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面對公示他心里很坦然。可是過了幾天,在樓道上他遇到王銳,王稅見到他形如路人,與他擦身而過。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陣心虛。他想,公示期內若有人給他添麻煩的話,這個人百分之百是王銳。
王銳去辦公室工作,應該說是肖樹青的一個平衡動作,其實,王銳去辦公室工作挺合適的,辦公室在局里是一個舉足輕重的部門,在那里和領導打交道多,很容易被提拔的。因此,從某種角度來說,王銳也算是被提拔重用了。
林子陽總感覺心里不太踏實,吃過晚飯,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他匆匆出去了。
在醫(yī)院的病房里,林子陽見到了王銳,他的臉上還充滿懊喪。王銳的爸爸在住院,是老毛病,腦血栓,每年都要住幾次院。前些天,林子陽已經和科里其他人來過一次了。
林子陽把剛買的營養(yǎng)品放在病床旁邊,小聲問:“王叔好些了嗎”很顯然,林子陽的出現(xiàn),讓王銳感到很吃驚也很感動。他忙握住林子陽的手,說:“你這是”
從病房出來,兩個人在走廊上說了一會話,話題是關于王銳爸爸病情的。人事變動的事,只字未提,敏感話題,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在刻意回避
從醫(yī)院出來,林子陽的心里才踏實了許多。公示期終于平安地過去了,林子陽如愿以償地當上了科長。
孫健,作家,山東廣饒人。已出版長篇小說同學會公考假如讓愛多等一天一起走過那年的雨季等。同學會曾獲黃河口文藝獎,黃河口文化之星。短篇作品見于小說月刊青年博覽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新民晚報博愛等多家期刊。作品曾入選名家微型小說精品中學生成長經典書系中國微型小說百年經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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