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的吧?她確實不像是貴族出身,但萊昂也不信她干過那么多臟活。
走過幾步,惡臭更加濃烈,他直犯惡心。伊芙琳交握起雙手,口中念念有詞,一個碩大的盤子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出現(xiàn)在她手中,盤中是熱騰騰的小圓面包和白干酪。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見到她這一手,他依然覺得神奇。
面包散發(fā)出的香味就是這條巷子也掩蓋不住,誘惑力就和冬天剛出爐的燉菜、夏日的冰鎮(zhèn)葡萄酒一個樣。一些原本貼著墻根的陰影開始蠕動,伴隨著成群飛起、嗡嗡作響的蒼蠅,好幾個乞丐離開成堆的垃圾,現(xiàn)出人形來。
他們緩緩靠近,步伐遲疑,萊昂不得不感慨人類的眼睛真是神奇,這些家伙的臉又臟又黑,根本看不出表情,可只是眼神就能暴露出他們的真實想法——和餓了三天的獅子見到獵物沒區(qū)別。
“各位,”伊芙琳的姿態(tài)像國王賞賜封臣,“只要回答我的問題,面包就是你們的?!?br/>
乞丐們像是沒聽到般繼續(xù)走來,最先的那個伸手就想來抓面包。萊昂悄無聲息地站到伊芙琳身邊。對付他們不需要動手,單是靈能提升時外放的些微力量已足夠讓他們動彈不得,寸步難行。再說他們臟得厲害,他也不想動手。
當(dāng)然,只憑這樣就能讓人無法前進,也不是隨便什么人想做就能做到的。亞倫勉強可以,伊戈爵士應(yīng)該沒問題,至于其他幾個姑且算作星辰衛(wèi)士的混球,想都甭想。
事情比他預(yù)計得還容易,這些乞丐營養(yǎng)不良,身體虛弱,他沒怎么出力,他們便一個個面露驚恐,但食物的誘惑太大,個個死撐著不肯后退。
伊芙琳向他報以感謝的微笑,轉(zhuǎn)向那些臟家伙:“不要著急,面包會有的?!?br/>
“是,小姐,”一個乞丐露出滿口黃牙,嘴角口水直流,“您問吧?!?br/>
“我要找一條船。船很舊,旗幟破破爛爛,偶爾會在午夜出現(xiàn),在港口附近的水面上飄蕩。我見過一次,后來再想找的時候怎么也找不到了。船上最顯眼的標記是長槍……”
她沒能把話說完。在萊昂的靈能威逼之下也不肯放棄面包的乞丐們驚呼著轉(zhuǎn)身就跑,人人爭先恐后。有個家伙接連摔倒兩次,看樣子摔得不輕,他顧不上疼痛,手腳并用著飛也似逃進巷子深處。
萊昂目瞪口呆:“怎么會這樣?”
“不是他們不夠餓,就是那船有點兒嚇人。嗯,我看是后者的可能性較高。怎么辦,萊昂大人?說不定會遇到很可怕的事情喲?!?br/>
女巫沒有怯意,萊昂自然不能示弱,再說這是自己的事,哪能退縮?!澳苡卸嗫膳??”他故作不屑,“至多是些裝模作樣的海盜,我在落錘港干掉過不知多少個。還遇到過一個流浪法師,能召喚影子蜘蛛和石像鬼,還不是一樣倒在我的‘沉默’之下?!?br/>
伊芙琳打了個指響,盤子、面包和奶酪不翼而飛?!翱涩F(xiàn)在的問題在于,你的‘沉默’能把那條船找出來嗎?”
沒必要再待在巷子里,他拉上伊芙琳向外走去?!安荒?。但我可以去找亞倫,讓他喊上一大群人來找?!?br/>
在萊昂看來,普拉哈很少有亞倫辦不到的事,這是個相當(dāng)可行的辦法??梢淋搅疹^搖得像是落水的小狗甩干腦袋:“不行。連我都找不到,都城守備隊的老弱病殘更加找不到。別忘了,雖然是邊疆地來的,我畢竟是個女巫?!?br/>
“可他們畢竟人多勢眾……”
“沒有用,一千只兔子也戰(zhàn)勝不了一頭龍,這不是數(shù)量可以彌補的。何況現(xiàn)在各國使節(jié)紛至杳來,普拉哈城墻內(nèi)的人頭是平日里三倍多,還不算城外集市上的,都城守備隊根本忙不過來,你就別去給你朋友添麻煩啦。”
“好吧,”都城守備隊忙不忙,萊昂一點也不關(guān)心,但亞倫那副操勞的模樣他可是看在眼里的,“我再想想辦法?!?br/>
“要不要去找個客?;蛘呔起^,邊喝邊想?”女巫提議。
“當(dāng)然,”他欣然同意,“這是傳統(tǒng)?!?br/>
出巷子便是酒館,但那些污穢的屋子根本不適合一名星辰衛(wèi)士或者一名女巫,而且里面也只有氣味刺鼻的、粗人喝的便宜麥酒,外加肥肉做的香腸。
伊芙琳推薦了一家叫做三叉戟的客棧,走上十分鐘就到。據(jù)她說,那里有整個普拉哈最好的蜜酒,還能喝到產(chǎn)自費尼姆的甜白葡萄酒,品嘗滾鹽炸的鮭魚、鱈魚和鯡魚,以及大只的螃蟹。若是付得起錢,店家甚至拿得出檸檬。在艾爾王子出逃,南北聯(lián)系斷絕之后,這種本就奢侈的水果愈發(fā)貴得難以承受。
看得出來,女巫對飲食頗有研究,然而打動萊昂的卻并非她興高采烈說出來的那些美食與飲料。某個念頭如同一點火星躍入腦中,瞬間點起思緒:比起喝什么,更重要的是和誰在一起喝。有她在身邊,似乎尋找那個在酒里發(fā)出怪聲的家伙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聯(lián)翩浮想間,客棧的招牌已在前方的街角,那是座三層小樓,三個酒桶高懸于一根從海船上拆下的桅桿之上。萊昂有些惋惜,這段路是如此之短,他還沒好好享受帶著鹽味的夜風(fēng)和安魂曲般的海浪聲。
“兩位,”一個聲音突然說道,“你們在找一條船?”
兩人循聲望去。是個水手,或者說,一個穿著水手衣服的人。他生得賊眉鼠眼,手里捏著一頂黑色的寬檐帽,雖說一副水手打扮,但是從頭到腳散發(fā)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怪異,和船、和碼頭、和大海格格不入。
“沒錯,你知道些什么?”萊昂抿抿嘴唇。不知怎的,他只覺得頭皮發(fā)麻,脊背上汗毛倒豎,渾身不舒服。
水手左顧右盼:“知道,知道。這兒是大街,看到的人太多。有沒有興趣跟我稍微走上幾步?放心,不會耽擱兩位喝酒的?!闭f罷,他自顧自地邁開步子,向著街角的陰影匆匆走去,似乎很確定他們會跟上。
萊昂與伊芙琳對視一眼。很好,雖然認識沒幾天,但有些事已經(jīng)不需要語言就能達成共識,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月亮。并非純白無暇,可是皎潔,明朗,優(yōu)雅,不帶一絲陰霾。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