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次來無射府了,頭一次是3年前,那時無射府還沒有什么“少夫人”,女人家也只有后廚那個體態(tài)臃腫滿臉麻子的廚娘,妥妥的一個“男兒國”,她扮了男兒裝,裝作九皇兄的侍從跟著九皇兄登門造訪,也頭一次見識了這半個京城的閨中小姐都想嫁的男人。
那個男人有著看透一切的眼神,她垂首縮在皇兄身后,依然感覺有一雙審視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等到她抬頭看的時候,他卻正與她的皇兄談笑風(fēng)生,笑如春風(fēng),目光不經(jīng)意的瞥來,恰如一粒石子投進她平靜的心湖,蕩起一圈圈的漣漪,從此,再也忘不掉。
后來,便是他成親的消息。都說他娶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她一直覺得他不過是娶妻娶利,如果這世上有個女人能夠帶給他更大的利益,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來之前她對自己的想法無比篤信,可是,來到無射府之后,她突然不大自信了。
殷煜是一頭狼,有著狼的倨傲,他的事情絕不容許旁人指手畫腳,她曾借著皇兄的名義贈了他一株稀有的北國碧血寒梅,因為她覺得寒梅植在無射府的那個活水溪旁一定會非常好看。當(dāng)時皇兄意味深長的對她說:她如果什么都不說只是贈一株寒梅倒沒什么,她若真去指點怎么種植,皇兄敢保證莫說寒梅,便是純金打造的梅樹殷煜也只會化成金塊充賬,絕對不會擺在府里。
她不信,莫說寒梅已是足夠珍貴,便是皇族所贈這一條,多少人都會恭恭敬敬的供奉起來,畢竟,這可是求不來的榮耀??墒牵Y(jié)果呢,真讓皇兄猜著了,殷煜輕飄飄用一句“商賈之人最忌”沒“這個字?!苯o她退了回來!堂堂皇族所贈,他就那么不屑?!
可笑那時她年幼天真還當(dāng)真信了什么商賈忌諱,去他的商賈忌諱,那滿院子開的白花花的老槐樹是什么鬼?槐木又稱為鬼木,是整個南國的忌諱,莫說園中,道邊廁旁都少見的很。方才那奉茶的丫頭一臉得意的說:我們夫人喜歡槐花!她差點失了公主的身份將滾熱的茶湯潑出去……
理了理金線繡云紋的衣襟,抬眼正瞧見庭院那一頭兩三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著白底青花布裙的女子,年紀(jì)看著不大,個頭不高,眉目清淡,步履輕盈,懷抱著一簇碧綠的蓮蓬,微笑著同身邊的丫鬟說著什么,眉眼間春風(fēng)含笑,神色溫和。
她不知說了一句什么,惹得一旁的綠衣丫頭滿臉慍色,她卻哈哈大笑起來,舉止張狂。一旁的管家低聲說了句什么,那女子臉色一僵,轉(zhuǎn)身往回走,被管家一把扯住袖子,那管家都快老淚縱橫了,那女子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兒急扯自己的袖子,兩個丫頭一左一右推推搡搡推著那女子往廳里來。主母與下人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tǒng),她突然替殷煜不忿,身為無射府的女主人合該以身作則,嚴(yán)格約束下面的人,替丈夫分憂,萬不該將府里搞得烏煙瘴氣毫無規(guī)矩,內(nèi)宅不寧,男人如何安心做大事?
葉如華心中郁郁,今日出門沒看黃歷,攤上這么些鬧心的事情,她琢磨著今日這番主權(quán)宣誓,殷煜的小桃花大約該被砍的七七八八了,當(dāng)日她入駐無射府,擔(dān)得便是這份差事,她也算夠盡職盡責(zé)的。
依瓊還在抱怨葉如華今日太溫和了,依著她的性子,便該叫那不知高低的女人這輩子都沒臉出門,葉如華說你這樣兇悍,以后改行做打手吧,掙得銀錢多多了,惹得依瓊連連哀叫。
回到府中,老遠就看到老管家黎叔急急慌慌的迎過來,葉如華晃一晃懷里的蓮蓬:黎叔我們晚上煮蓮子吃,小漁哥送的蓮蓬,又肥又鮮。
黎叔迎著葉如華往里走,只說府里來了貴客,正在雨花廳伺候著呢。
葉如華往里走,邊走邊問,穆修呢?
穆先生去了平安分號。
到底是什么貴客?瞧把黎叔你緊張的。
黎叔左右望望,壓低了聲音道:宮里來的。
葉如華腳下一頓,也壓低了聲音:是不是那個什么冤家公主?
黎叔一臉苦色。
葉如華轉(zhuǎn)身往回走,黎叔一把拖住,急急道:少夫人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們就遭殃了。
葉如華也一臉苦色,我不走,我就遭殃了。黎叔你放開我,冤有頭債有主,你找你們家公子去,他招惹的桃花都開到家里來了,是摘是掐你找他去。
雖然沒有見過,這個冤家公主葉如華可是一點都不陌生,往根上追,葉如華能入主無射府,還是拜這位公主所賜。冤家公主其實叫元嘉公主,跟殷煜是歡喜冤家的冤家,跟她葉如華是冤家路窄的冤家。殷煜那廝雖是個老不正經(jīng),卻生了一副好皮相,有慣會討女人歡心,年紀(jì)輕輕打下物華天寶這個商業(yè)第一帝國,用現(xiàn)代的話來說,就是活脫脫的一個鉆石王老五,最最要緊的是還是個單身,這就好比一顆香噴噴的蛋上裂了一道縫,還不惹得成千上萬的紅頭蒼蠅削尖了腦袋往縫里叮。這個公主就是其中的一位,據(jù)說當(dāng)時鬧得很大,殷煜都被國相大人公主她親舅請去府里喝茶了,也不知那廝抽的哪門子瘋,硬是冒著砍頭的風(fēng)險拒絕了這樁婚事。結(jié)果扭頭把她提留了出來,往無射府門口一杵,放出話來:這就是無射府的女主人,誰想端無射府的碗,都得女主人先點頭。
也怪她那時候年少無知,就這么稀里糊涂的當(dāng)了殷煜的擋箭牌,這些年也不知給他擋了多少探過來的桃花枝,也幸好她皮糙肉厚骨頭硬,不然早被桃花們啃的渣渣都不剩了。
尋常也就算了,這個桃花她實在惹不起,奈何黎叔死活不撒手,好像欠了他二百兩銀子要賴賬一樣,葉如華也是滿頭大汗,心中大罵殷煜混蛋,又罵穆修不厚道,這公主分明是算準(zhǔn)了殷煜今天在府里,結(jié)果兩個王八蛋都躲清靜去了,留下爛攤子給她。
依瓊跟爾白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還在一旁打氣加油:夫人別怕,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這是我們的地盤,那公主再橫還敢咬你么?
葉如華哭笑不得,她可不是什么地頭蛇,撐死了也就是只菜葉蟲。
主仆正鬧著,雨花廳那邊開腔了,夫人既然已經(jīng)回來了,何不廳中一敘?
葉如華臉色一沉,沖黎叔說:限一炷香的時間,讓殷煜給我滾回來,他不回來,到時候無射府就算被掀了屋頂我也不管。轉(zhuǎn)過身端出一副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樣,款款走進了雨花廳。
元嘉公主確實是個標(biāo)志的美人兒,葉如華覺得腦子里有無數(shù)的詩句在轉(zhuǎn),什么靜女其姝、什么膚若凝脂、什么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她覺得用來形容眼前的美人都顯得蒼白了。
公主正在喝茶,看到葉如華走進來,淡淡的抬了抬手,夫人請坐。
葉如華老大不高興,這是你家還是我家,怎么搞的好像我是客人一樣。她心里生了執(zhí)拗勁兒,你讓我坐我偏要站著,葉如華籠著袖子笑吟吟站了片刻,突然發(fā)現(xiàn)不大對勁兒,這廳里只有丫鬟才站著,她這一站不是自降身份么,哼哼兩聲,一屁股坐到了公主旁邊的位置。
跟著公主來的小丫頭下巴都掉了:你你你,你坐哪?
葉如華莫名其妙:我我我,我坐這啊!
小丫頭皺著眉頭:我們家公主貴為金枝玉葉,豈是你一介民婦可以平起平坐的?
葉如華愣了下,這是什么情況?宮里的丫頭都這么橫嗎?她偷眼看依瓊,依瓊眼神如刀,葉如華心領(lǐng)神會,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喝起來,這種場合,她只要安安靜靜的做一名美女子就可以了。
誰聲大,誰尷尬。
香兒,宮里就是這樣教你規(guī)矩的嗎?元嘉公主淡淡的開了口,語氣里有種淡淡的威嚴(yán):還不向夫人道歉。
畢竟是宮里的丫頭,打狗也要看主人,不能太過了,葉如華也就順坡下,哪還真能讓她道歉。
這公主明顯是來者不善,葉如華也不知道她來到底要干啥,氣氛很尷尬,葉如華本著“你不說話我不說話我們都是大啞巴”的原則,一口接著一口的灌茶,反正她沉得住氣。
到底是公主先開了口:冒昧登門,夫人莫怪,只是本宮早就聽聞夫人英名,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恰逢出宮,得見夫人,果真與眾不同呢。
葉如華笑笑,她也不知她哪里長得跟正常人不一樣。
公主繼續(xù)說:過兩日便是靖安國寺的祈福日,聽說當(dāng)日會有民間的游園會、游戲雜耍,熱鬧非凡,本宮甚是好奇,夫人可愿意陪本宮
公主使了個眼色,那個叫香兒的丫頭伶俐的捧了一個錦盒推到葉如華跟前。
你要鑒玉干嘛不去找鑒玉師,擺明了找借口接近殷煜,順便為難她。葉如華心里冷哼,面上笑語晏晏:鑒玉這回事么,我一介民婦哪里懂得,公主若不急,不妨稍等片刻,斂之也快要回來了,他對這個倒是在行的緊。
斂之是殷煜的字,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喚他,這個時候是該宣誓她的主權(quán)了,葉如華不無豪壯的想。
公主點點頭表示同意,轉(zhuǎn)眼瞧著案上煙霧繚繞的云蘿香,好奇道:夫人自進了門,便時不時的盯著那支香看,可是有什么緣故?
葉如華苦笑:我有強迫癥,慚愧慚愧。
公主很同情:理解理解。
葉如華又盯了云蘿香一眼,眼瞅著馬上就要燃盡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起身將錦盒雙手奉到公主面前:這玉玨還請公主收好,我……
她原本要退后一步,不知怎么腳下一絆,整個人身子一歪向后倒去。爾白離得近,驚叫一聲便要去扶她,葉如華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慌張間正撞見那個香兒奸計得逞的壞笑,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咬牙左手扯住了公主的袖子,右手扳住了香兒的手臂,緊接著公主跟香兒同時尖叫起來,只聽得撕拉一聲,公主的半片袖子居然給葉如華生生扯了下來,香兒更慘,慘不忍睹的做了葉如華的墊背。
這是……怎么了……
門口有人訝然問道。
葉如華抬起頭,只見門口逆光站著一個人,長身玉立,衣袂飄飄,看不仔細容貌,只那么靜靜站著,便如幽蘭生深谷,給人一種清凈不可攀的感覺。葉如華鼻子一酸,掐著嗓子戚戚然喚了一聲“斂之”。
這個人正是剛剛歸來的殷煜。
殷煜滿臉詫異看了葉如華一眼,又注意到羞憤尷尬的元嘉公主,俊臉一拉,唰的背過身去,沉聲道:我在小心亭等你們。說完腳下不停負手而去。
葉如華目瞪口呆,就這么走掉了?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香兒尖叫著掀翻在地,暈頭轉(zhuǎn)向的被爾白依瓊扶起來,才注意到元嘉公主半截白生生的藕臂裸露在外,香兒正脫下自己的衫子給公主披到身上。
葉如華啊了一聲,心中警鐘大作,這殷煜瞧見了公主的玉臂,該不會要以身相許吧,古人的迂腐她可是聽過不少的,更何況眼前這位可是巴巴的要嫁進無射府的呢。
葉如華一臉歉然,搓著手,不自覺的向前一步,那香兒護著元嘉公主一臉警惕的后退一步,葉如華滿臉尷尬:冒犯了公主,對不住的很。眼見香兒提了口氣準(zhǔn)備責(zé)難,葉如華連忙道:也不知這位香兒姑娘傷著沒有,依瓊快快去請葛先生過來給瞧瞧,爾白快快扶了公主和香兒姑娘到內(nèi)室休息。這時候又有丫頭奉了殷煜的命令送來了錦衣,葉如華又指揮著廳里的丫頭都過來幫忙,場面頗為熱鬧。香兒一門心思護著自家公主,哪還有時間來找她的茬。
眼瞧著人被扶走,葉如華總算舒了一口氣,拉住送衣服的小丫頭問:你家公子呢?
在小心亭。
葉如華點點頭,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壓低了聲音問:臉色如何?
小丫頭也壓低了聲音比劃:臉啊,這么長,這么黑。
葉如華扶額,覺得自己挺無辜的,吩咐了丫鬟將公主一會兒領(lǐng)去湖心亭,自己先一步走了。
小心亭四面植柳,這時節(jié)正是“萬條垂下綠絲絳”,將個亭子團團遮掩,葉如華透過茂盛的柳條瞧見一個天藍的身影正支著頷不知在沉思什么,她走了兩步,突然覺得小腹隱隱脹痛,原是茶水喝多了。于是捂著肚子扭身往回走,就聽到身后喊:上哪兒去?
葉如華腳下不停。
后頭又叫:站住!
假裝聽不見。
葉如華!又想禁足了是不是?!
葉如華泄了一口氣,轉(zhuǎn)回身一臉諂媚:斂之~
殷煜臉色一黑:好好說話!
葉如華撇撇嘴,乖乖的垂首站著。
這是怎么回事?老老實實跟我說清楚。殷煜坐回亭子,一副操心的老爹教訓(xùn)不聽話的閨女的樣子。
我尿急!
殷煜被氣樂了:誰問你這個,那元嘉公主是怎么回事?
她的小丫鬟要坑我,就不興我坑回去?誰知道那公主的衣服那么不結(jié)實……
殷煜臉色更黑:你果然是皮癢了,她是公主,是你能隨便得罪的么?你什么時候才能不給我惹禍?
葉如華也火了:這是我惹得禍?還不是你招惹的,要我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不如干干脆脆從了那元嘉公主,了了她的心愿,也清凈了我的耳朵。
殷煜冷笑:你就這么想讓我娶元嘉公主?你想過沒有,我娶了她,還有你什么事?
葉如華一愣:什么意思?
公主嫁人,嫁的可不止是夫婿,更是皇家的顏面,你覺得皇帝會允許堂堂一國公主與人共事一夫?公主下嫁無射府,頭一件要做的就是——殷煜湊近葉如華,在她耳邊磨牙:除了你。
葉如華嚇了一跳,拍著胸脯仔細思索殷煜話里的可信度。最是無情帝王家,皇帝家都是變態(tài),可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來,她恍惚記得歷史上真有這么回事,皇帝要把公主賜婚給一個大臣,那個大臣早有了結(jié)發(fā)妻,于是皇帝降了一道圣旨,一杯毒酒賜死了原配,這還不算完,有將那原配的尸骨挫骨揚灰,當(dāng)真是渣渣都沒剩下。那大臣眼睜睜瞧著愛妻死去,卻無能為力,不久后也抑郁而終。
葉如華艱難的看著殷煜,咽咽口水:那我該怎么辦?
殷煜很滿意葉如華的反應(yīng),摸摸她的頭,安慰:你也別怕,凡事都有我在,你只需吃吃喝喝開心玩開心樂,玩膩了順便幫我把好門,別讓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鉆進來。
葉如華叫起來:誰要做你的看門狗??!
殷煜一個爆栗敲過去:堂堂無射府的少夫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看門狗了,別不識好歹!
葉如華揉著腦袋,老大不樂意:少夫人有什么用,還不得看公主的臉色。
殷煜嘆了口氣,揉揉葉如華頭發(fā):知道你不喜歡那元嘉公主,回你院子歇著去吧,剩下的交給我。
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殷夫人失足跌進了荷花池,受驚受寒將將睡去,還會有人驗證真假么?
葉如華噗嗤笑了,這廝鬼的很,反正她也沒什么臉面,就由著他去造,她落個清凈。
葉如華與元嘉公主的第一次交鋒,算是平手。
殷煜轟走葉如華,獨自在荷花池邊站了站,清風(fēng)吹面,舒爽無比,他的眉卻慢慢的蹙了起來,目色漸冷,瞧著池里的錦鯉擺動著尾企圖穿過假山的石孔,游到荷葉底下去,雙目一擰,利刃也似的光在眼底一閃而逝,俯身撿起一粒石子,翻手彈出,那石子如離弦之箭呼嘯著正中魚頭,魚兒扭動了兩下,慢慢的翻過魚肚飄在水面上不動了。
殷煜拍拍手,慢慢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他設(shè)下的界線還從來沒有人敢冒犯,因為犯界者,必殺之。
轉(zhuǎn)過身,正瞧見元嘉公主站在亭中,遠遠的望過來,她的目色帶了三分探究七分怔忡,面色蒼白的瞧著那漂浮的魚兒,殷煜笑語晏晏招了招手:公主要吃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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