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胤禎扭傷腳,乾東三所就成了宮里最熱鬧之處。后宮中自皇太后以下，但凡能與胤禎扯上關(guān)系的妃宮,無不派出使者前來問候，而兄弟中更不乏親來探望的,就連宮外的平郡王納爾蘇、土圖爾親王世子巴特爾等也向皇帝請旨，入宮探望胤禎,一時間,乾東三所儼然成了處戲臺，你方唱罷我登場。

    胤禎摸不清皇父玄燁的心思,既然這些來探望自己的人,明里暗中都是得了皇父玄燁的許可,胤禎也就來者不拒,以不變應(yīng)萬變。只是這樣幾天下來,原本就有傷在身，在用藥的胤禎，難免消瘦，照料胤禎長大的奶母，見了不禁心疼，將事情回到永和宮德妃處。在深宮中多年的德妃，怎會看不出胤禎的難處，根本不敢置喙。

    連日見了那么多人，胤禎難免疲憊。這日胤禎用過午飯，由王伯益伺候用過藥，胤禎隨意挪了個姿勢，靠在炕頭的引枕上，原本只是想閉目養(yǎng)神，可一合眼就睡了過去。等胤禎再睜眼，就見到胤礽側(cè)身坐在炕邊，嘴角含笑地看著自己。

    胤禎大驚，掙扎著就想起身，卻被胤礽伸手攔住，只見胤礽另一邊手探到胤禎身后，兩手一前一后慢慢將胤禎扶起，地上伺候的小太監(jiān)忙上前想幫，胤礽卻不讓他搭手，只讓小太監(jiān)將引枕疊好，扶胤禎靠著引枕坐直，這才開口說：“這都不是孩子了，怎么做事還是毛毛燥燥。”

    也不管胤礽訓(xùn)得是否在理，胤禎垂眸就認錯道：“是，殿下教訓(xùn)的是。”

    胤礽對胤禎表現(xiàn)出來的恭順感到十分滿意，頜首答了聲“嗯?！必返i答過后，站起隨意走到炕尾，打量炕尾矮柜小百格擺放的物件。乘著這個空當，屋里伺候的太監(jiān)，連忙圍上伺候胤禎梳洗，匆匆整理過儀容的胤禎，坐正后就想由炕上下地。

    看似一直在把玩百寶格上擺件的胤礽，這時不經(jīng)意般轉(zhuǎn)頭，看著胤禎說：“不要亂動，給二哥好好坐著?！?br/>
    “殿下來到，我未有出迎，已是不敬……”胤礽沒讓胤禎說下去，回身隔著炕幾，坐到胤禎下首笑著說：“十四弟，你我兄弟一場，又何需如此拘禮。”

    胤禎臉上雖神色不變，可心里已經(jīng)知道不好。這么多年以來，胤礽待他雖禮遇，可從未像今日這樣，放下過身段。胤礽貴為東宮，居于自己之下，這是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的，不管胤礽是出于什么目的，擺出這個姿態(tài)，他胤禎是絕不能受，所以不管腫起那腳，在這一番亂動下，又再鉆心般痛，胤禎還是咬牙從炕上下了地，才下地還沒站直，腫起那邊腳已經(jīng)發(fā)軟無力，眼看他就要朝一邊倒去。

    胤禎左右兩邊，一邊是伺候胤禎的太監(jiān)，另一邊是跟隨胤礽到來的五格，一人一邊險險把胤禎扶住，胤礽坐在炕上很不認同地搖頭，但不可否認當看到胤禎如此恭敬自己，胤礽心底是終于松了口氣。無論外面?zhèn)餮匀绾?，無論皇父是否已把寵愛分到胤禎身上，只要胤禎清楚，惟有他胤礽才是東宮這點，那胤禎便永遠是他胤礽疼愛的小弟弟。

    胤礽命人扯去炕幾，胤礽在上首，胤禎在下首，兩兄弟這才重新落座。剛坐下，胤礽就擔(dān)心地望著胤禎腫起的腳問：“這邊腳可是很疼？”

    “不，已經(jīng)不痛了?！蓖吹妙~上滲出冷汗的胤禎，說出的這句話，顯然毫無說服力。胤礽揮手便命太監(jiān)去準備熱水及藥膏。等送上熱水，屋里伺候的太監(jiān)跪在炕前，正要伺候胤禎洗去腳上的藥膏，胤礽再一次攔住那太監(jiān)，抬頭望著一旁站著的五格說：“五格，你來為十四弟洗腳?！?br/>
    胤礽話音剛落，五格已經(jīng)跪到胤禎腳前，雙手小心翼翼捧起胤禎腫起那邊腳。五格是胤礽的男寵，這些年來五格雖無名分，但在胤礽面前，地位從來都如東宮側(cè)妃，如今胤礽命他為胤禎洗腳，這是五格從來沒有過的卑躬屈膝?？杉幢闶沁@樣，五格似乎也毫無怨言，為胤禎脫去鞋襪時的神情，更是必恭必敬。

    “使不得?！必返澋皖^輕聲對五格說。

    五格根本不聽他說，自顧自就開始拆胤禎腳上的包扎，胤礽這時伸出左手，握緊胤禎的右手沉聲說：“別動，比起你這次對他恩惠，他為你洗一次腳，又算得什么?！?br/>
    這話讓胤禎心頭大震，這話里的意思，是不是意味著，胤礽已經(jīng)知道魏珠和他胤禎的關(guān)系。還是這句話其實只是個試探，胤禎無法確定胤礽話里的意思，只能賭一把，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絕不能讓人知道，他身為皇子竟與皇父近侍結(jié)交的事。胤禎想過，硬著頭皮，賭一把道：“殿下這話是和何意，五格侍衛(wèi)對殿下您向來忠心耿耿，我等對他禮遇，也是應(yīng)該的。只是殿下說的，這次所指的是？”

    胤礽盯著胤禎的眸子，就像要看進胤禎心底。胤禎毫不膽怯，對上胤礽的眸子，坦然相對。這時若換了是玄燁，一定已經(jīng)察覺到胤禎是在故作聲勢，可惜胤礽并不是玄燁，也就沒在胤禎微微發(fā)緊的眼神中看出異樣。

    原本魏珠暗助五格一事，胤礽就摸不清魏珠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出于直覺把事情想到胤禎身上，這時見胤禎矢口否認，胤礽不禁有些懷疑起自己的直覺，要知道胤禎若是能結(jié)交上魏珠，又怎會遲到現(xiàn)在才討得皇父的歡心，作為一個不得寵的皇子，以胤禎的能耐，又怎會按耐到現(xiàn)在才開始爭寵，他是否太過高看這個弟弟的才能？

    胤礽與胤禎的暗中較量，五格看不懂，但自從胤礽說出自己的直覺，五格就毫不懷疑地全盤接受了。若說在這宮里還有肯幫他的人，那必定非胤禎莫屬。這些年來，五格一直有留意胤禎身邊發(fā)生的一切。相比起胤礽，五格對胤禎的認識更為深刻。五格知道，胤禎身上有著很多秘密，五格雖沒有刻意去打聽，但對胤禎的勢力，五格比宮中其他人要來得清楚。

    用熱水把涂抹在胤禎腳上的藥膏洗去后，五格用手絹為胤禎擦干腳。久居宮中，胤禎的腳一直保養(yǎng)得很好，腳上白皙的皮膚，被熱水燙得發(fā)紅。五格將胤禎的腳捧著放上炕床后，轉(zhuǎn)身去接太監(jiān)奉上的藥膏，要為胤禎上藥，可未等他轉(zhuǎn)過身來，胤礽已經(jīng)伸手執(zhí)起胤禎的腳鐐。

    胤禎的腳保養(yǎng)得再好，也比不得毓慶宮里女孩們的腳小巧，任胤禎腳上的皮膚再白皙，也比不上毓慶宮里女孩們那如玉般的小腳?？删褪沁@樣，胤礽仍覺得對胤禎的腳愛不惜手，即便它如今腫得如同只豬蹄。

    胤禎的腳底一直很怕酸，也就更怕人碰自己的腳，就連胤禛也沒有這樣撫摩過他的腳。這時被胤礽抓住腫起的那只腳，有一下沒一下按摩著，胤禎只覺全身無力，軟軟地仰臥在腰后的引枕上。胤礽望見胤禎迷離的眼神，聽到胤禎似乎強忍著卻還是不時漏出口的聲息，胤礽手上也就按得更為賣力。

    關(guān)于魏珠一事，既然從胤禎口中問不出話來，胤礽也就暫且丟開，畢竟他今日來找胤禎，主要并不是為了此事，即便他也很想弄清，魏珠是不是投靠了胤禎，但如今胤禎的喘息聲已經(jīng)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從小時候起，胤礽就知道胤禎在某些時候可以很可人，可他從未想過胤禎單憑喘息，就能引得人情動，這顯然叫胤礽大為意外。

    五格在旁聽得臉紅耳赤，當望到胤礽看著胤禎留出的神情，五格直覺得如同五雷轟頂。恰好在此時，軟倒在枕上的胤禎，抬頭望了五格一眼，胤礽順著胤禎的目光，見到五格雙眼紅透，眸子中滿對自己的失望。胤礽嚇得當下醒了過來，任剛才之事再旖旎，五格才是胤礽心中那人，見到五格這個樣子，胤礽頓時懊惱起來，他怎么能當著五格的面，對胤禎有所迷戀，不過即便他心里已亂。

    可多年來的玄燁對他的教導(dǎo)，還是讓胤礽沉住了氣，他扭頭壓根不去看五格，也不去想五格此時內(nèi)心的感受，揮手就讓屋內(nèi)眾人推出去。胤禎略微頓了頓，也順從地朝屋內(nèi)眾人點頭，示意他們聽胤礽的命令。五格不明白胤礽的心思，還以為胤礽是要趕走眾人，對胤禎做出什么見不得人的舉動。五格是氣得咬牙，更憐憫地望著胤礽，不過一切也就只是到這里。一向慣于服從的五格，仍是跟隨其他侍從由屋內(nèi)退了出，直到最后一個侍從由屋內(nèi)退出，反手把屋門帶上。

    胤礽松開胤禎的腳，坐正身子說：“十四弟你傷了腳，怕是沒辦法跟隨皇父出巡了。”

    “是啊。皇父也已經(jīng)下旨，免我?guī)兹蘸箅S駕出巡了?！笨吹截返i的樣子，胤禎也挪正了身子。

    “哎，實在是可惜啊?！必返i嘆息完，接著又說道：“這次不能隨駕聽去的，也不止你一人?！?br/>
    “哦，是嗎？”胤禎好象頭一會聽到這消息，其實內(nèi)大臣明珠病倒，免去其隨駕出巡差事的旨意，比起他腳受傷，免去隨駕的旨意下得更早。

    “有時候世事就是如此無常，生老病死，避無可避。你說是嗎？十四弟。”胤礽著話看似是在感嘆，聽到胤禎耳里自然知道，自己這二哥的意思?？磥砣缃癫恢勾蟾缲范A一系，急于除去二哥胤礽東宮之位，二哥胤礽也不見得會放過大哥胤禔身邊的人，而這頭一個便是明珠。乘著皇父玄燁遠離京中的機會，二哥要除去明珠。

    胤禎沒答話，這也在胤礽預(yù)料當中，畢竟憑什么胤禎要為他胤礽做這擋子骯臟的勾當，不過既然胤礽敢向胤禎開口，便有能讓胤禎答應(yīng)的籌碼。胤礽湊近胤禎小聲道：“十四弟你可知，那日你的轎子被馬車撞上，這并非意外。那輛撞你的馬車，車上坐著的是由江浙來京復(fù)命的河官?！?br/>
    撞自己那官員的底細，胤禎并非沒有查過，所以聽到胤礽的話，胤禎并不驚訝。單憑那官員的出身，這并不能說明問題。胤礽也料到他會這樣，接著再說道：“那官員幼失慈嚴，曾被義門何家收留過一段不短的日子，直到他在兩廣為官的外祖父把他尋回。因是時日久遠，如今并非很多人知道這段過去?！?br/>
    胤禎震驚地轉(zhuǎn)頭望著胤礽，他怎么也沒想到八哥胤禩對他竟如此狠，一時間，除了悲痛，胤禎再也想不到其他。胤礽見到胤禎傷痛的樣子，知道自己這步棋是下對了，但他知道這還不夠，胤礽抽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定定地望著胤禎，再又加了句：“十四弟你還記得那日，自己坐的那頂轎子，原先該是誰坐在里面？”

    這話一出，胤禎頓時覺得心神俱裂，那日在理藩院，為了躲避胤禌的追趕，他上的是排在最前的轎子，那頂轎子原本坐的應(yīng)該是四哥胤禛！說完剛才那句話后，胤礽由炕上下了地，站在炕邊回身拍了下拍胤禎的肩說：“你留在京里也好，多些跟在四弟身旁，我之前也勸過他，可他總不聽?！?br/>
    “近來四哥并無得罪大哥之處啊。”胤禎顧不得避忌，直接就說道。

    “這幾年，連年旱災(zāi)，不但江浙一帶失收，就連蒙古諸部也受牽連，再加上河銀糜費，國庫日漸空虛，四弟有意，請旨清點戶部存銀，我勸過四弟，這就如同去捅馬蜂窩，可我那好四弟，你這好四哥卻說，若是于國有益，那就明知是個馬蜂窩，他也非要去捅它一捅?！闭f到這里，其中的是非恩怨，已經(jīng)無需胤礽再說下去。

    離開三所，回到毓慶宮，五格雖仍在生胤礽的氣，可還是忍不住擔(dān)心胤礽，問道：“殿下，十四爺會相信你的話嗎？”

    “本宮告訴十四弟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你為何認為，十四弟會不相信本宮？”胤礽反問五格道。

    “但是……但是八爺那事……”五格忐忑道。

    胤礽聽了冷冷笑聲說：“老八故意命人去撞傷十四弟，十四弟找上他們當中一個算帳，這又算得了什么？”

    “十四爺不見得是容易被蒙蔽的人?！蔽甯窆钠鹩職庹f道。

    胤礽合目揉了下額頭說：“十四弟的確不容易被蒙蔽，但你也不要小看了他對四弟的用心。有時候?qū)χ阍谝獾娜?，你會寧可殺錯一千，不會放過一個。”

    d*^_^*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