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畫?”
魔王不再眼泛淚光了。
他思考了一番,便執(zhí)起蘇酥的手,將額頭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好,聽蘇酥的。”
他閉上了眼睛,盈在眼眶中的淚珠,便隨之溢出,掛在了他的睫毛上,隨著他眼睫的輕輕顫動,沾染在了蘇酥的手背。
魔王的眼淚也是溫熱的。跟人類沒有分別。
蘇酥有些揪心,又覺得有點好笑。她慢慢的撫摸著魔王的頭發(fā),不再說話。等到魔王的情緒穩(wěn)定了下來,她扶起魔王,輕聲說道:“魔王,這就給予他們懲罰吧?!?br/>
“蘇酥,”魔王攬起頭發(fā),猶豫的說道:“那么,可以使用這些嗎?”
“什么?”
“白苔蘚的絨球?!蹦鯇⑺l(fā)辮上那些蘇酥掛上去的小絨球摘下,手指輕輕的揉按著,漆黑的液體便隨著他的擠壓而溢出,盈盈如水銀一般,凝聚在空氣之中。
魔王托舉著這團“墨水”,為蘇酥解釋道:“白苔蘚的絨球汁液,經(jīng)過高溫熏烤之后,會呈現(xiàn)不同的色澤?!?br/>
他的手掌變得通紅,猶如燒紅的烙鐵,那團漆黑的液體,也迅速的改變了色澤,最終定格在亮紅色上。
“這個好!”蘇酥立刻就同意了:“現(xiàn)成的染料?!?br/>
魔王微微一笑,他的眼眸被淚光浸透,笑起來比平時更美一些。隨后他便打開一個微型的時間軸,將那已經(jīng)被揉成了汁液的白絨球恢復了原狀,又親自動手,將它重新戴在了發(fā)辮上。
“……親愛的?”
“這是蘇酥送我的,”魔王小聲說道:“我、我想收藏起來……”
“那染料……”
于是魔王在空中一劃。
噗通、噗通;一堆白絨球從天而降,幾乎如同潮水,很快便堆積如山。
不僅如此,他還拽出了一張軟榻――蘇酥認得這個軟榻,似乎是魔宮中的那具。
魔王將蘇酥抱起,放在了軟榻上。隨后擼起了袖子,一幅大干一場的架勢。
“魔王,”蘇酥有點疑惑:“你要做什么呢。”
“稍等一會,蘇酥?!蹦趿⒖瘫阕叩杰涢角肮蛳?,又執(zhí)起了蘇酥的手,貼在了他的臉頰上:“很快就為你布置好完美的畫室。”
蘇酥眨了眨眼睛:“……好的,辛苦了?!?br/>
她不再說話,魔王便也依依不舍的松開了她的手,他站到了那堆白絨球面前了。
在場的人中,唯有希瑞斯還擁有說話的能力,他看不到身后的情景,因此更為焦急,斟酌良久,騎士憑借著強大的勇氣開口說道:“閣下?!?br/>
魔王沒理會他,他平靜的說道:“以黑暗之名,遵從我的召喚而已?!?br/>
正殿之中的陰影微微顫動,魔王的話音落下,它們便猶如擁有了生命一般,游動著凝聚在一起,風推開了宮門,彌漫的夜霧涌入,與這陰影糾纏在一起,接著一裂為四,化成四個類似人形的物體。
這些物體在魔王面前恭敬的跪下,隨后不用他吩咐,便奔向了那堆白絨球,分工合作,開始……制作顏料。
篩選、擠壓、炙烤、凝固。
速度還特別的快。
“蘇酥,”魔王坐回了軟榻之中,與蘇酥并排而坐,微笑著說道:“你喜歡那些顏色?”
“……都還好?!?br/>
蘇酥看著那四個漆黑的物體:“那是什么?”
回答她的并非魔王,而是希瑞斯:“蘇酥女士,那是元素體。”
“……您是,黑暗之神。”騎士苦澀的說道。
能夠隨意揉捏位面、跳轉時間;召喚純粹的元素之體,
以及那句“將所有地上世界的信仰都奪過來”。希瑞斯要再是想不到魔王的身份,他也不用繼續(xù)頂著腦袋了。
“真不可思議,”他輕聲說道:“拯救了大陸的,的確是神明,但卻并非是光明一系任何的主神,而是您,黑暗神陛下?!?br/>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如此寵愛那名人類少女!
希瑞斯冒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若今天那名為“蘇酥”的少女,哪怕掉下一滴眼淚,諸神之戰(zhàn),恐怕要再度開啟!
魔王對此毫無反應。只是溫柔的詢問著蘇酥的想法:“調(diào)制些鮮綠的色彩如何?聽說人類的男性尤其討厭綠色?!?br/>
正沉醉于憂傷之中的希瑞斯頓時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希瑞斯對蘇酥的“懲罰”沒什么意見,畢竟那群見財起意的同僚也讓他十分憤怒,不用丟掉性命,僅僅只是被涂抹幾個無傷大雅的圖案。簡直是幸運到了極點。
于是他也就閉上了嘴,打算先讓這兩人玩夠了再說。
元素體們的動作很快,那山丘一般的白絨球,到了它們的手中,迅速的化為了半固體的顏料。等到所有的白絨球提煉完畢,元素體們又分裂出數(shù)個小塊,變幻出托盤、器皿、畫筆等等;
它們?nèi)缤柧氂兴氐氖虖?,攜帶著染料站到了軟榻旁。隨后飛入人群,首先將紅衣主教給拖了過來。
魔王這次只是將他們的靈魂鎖在了身體里,并沒有定格時間,這些人除了不能動彈,五感皆在。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身上發(fā)生的事情。
所以當元素體將紅衣主教拖過來時,他露出了異常驚恐的表情。
擁有光晶的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但任他想破腦袋,也不會料到,真相竟然如此可怕!
“蘇酥,”魔王將一支畫筆遞到她手中:“去吧?!?br/>
蘇酥拿起筆,她其實一點也沒覺得受到了冒犯,比起死神曾經(jīng)咆哮著斥責她是“愚蠢的、沒腦子的人類”,這主教輕飄飄的“不祥”毫無殺傷力。
不過她也很樂意給他們的臉上添些東西。
“蘇酥,要畫什么呢?”
“首先要畫兩道綠色的胡子?!?br/>
主教的臉上多了兩撇胡子。又粗又卷。
魔王信服的點點頭:“難怪人類男性討厭綠色,的確很丑?!?br/>
蘇酥忍著笑,她又拿過一只畫筆,沾了點鮮紅的燃料,遞給魔王:“一起畫嗎?接下來給他畫個紅唇吧?!?br/>
“全部涂滿嗎?”
“不不,涂成愛心形的?!?br/>
魔王奮力涂鴉。一絲不茍的畫出了個完美的愛心。
“蘇酥,還要畫什么?!?br/>
“接著給他染染眉毛。”
“好主意。”
“然后是鼻尖,涂成黑色的吧。”
“嗯!涂上了?!?br/>
希瑞斯特別想要回頭看一眼主教現(xiàn)在的模樣。
蘇酥涂著涂著就上了癮,她興奮的提議:“我覺得可以再加個煙熏妝?!?br/>
“那是什么?”
“就是把眼睛周圍全部涂黑啦?!?br/>
等到主教被元素體扛著回到了原位的時候,希瑞斯努力的瞥去,只看到了他兩個漆黑的眼圈。宛如被打腫了一般。
那副尊榮,令人難以忘懷。
“還有很多畫板呢,蘇酥,接著畫吧?!?br/>
“好!”
能夠聚集在這行宮之中的,無一不位高權重。然而此刻,帝國的親王也好,教廷的樞機主教也罷,統(tǒng)統(tǒng)都被元素體挾持著,像個玩具似的,被輪流提溜到軟榻前,他們的臉成了畫布,被涂涂抹抹,寫寫畫畫。簡直把一輩子的臉都給丟光了!
蘇酥越畫越開心,跟魔王一起,給這些權貴們涂上了各種新奇的妝容,風格不拘一種,什么鄉(xiāng)村貴族風啦、村口王師傅風啦、你若是糖甜到憂傷風啦;
魔王也提供了不少魔界流行的新思路,例如血流滿面妝等等。
畫了一百多個,蘇酥長長的舒了口氣,只覺得心中那點郁悶飛到了九霄云外。她活動著手腕,點評著魔王的創(chuàng)作:“親愛的,這個人被你畫得有點像《吶喊》呢?!?br/>
“那是什么?”
“我家鄉(xiāng)一幅名畫?!?br/>
她放下畫筆,仰頭對魔王眨了眨眼睛:“開心了嗎?”
“……嗯。”
蘇酥又對他一笑:“那么,回去吧?”
魔王點點頭,他輕輕合掌,散落一地的燃料、畫筆,便統(tǒng)統(tǒng)消失,元素體對著軟榻的方向跪下,恭敬的行禮,便又散開成黑影。
接著,希瑞斯感覺身體一輕,束縛著他的力道倏然松開。
“咳……”他喘息一聲,拄劍在地,好半晌才慢慢恢復了知覺。
希瑞斯轉過身,掩在面罩下的神情異常復雜,不過他依然朝魔王躬身致意:“感謝您的仁慈?!?br/>
真是沒有料到,有一天,他竟然會歌頌黑暗神的仁慈!
魔王一旦面對其他人,臉上便看不出任何喜怒,他張開手。緊接著,一團灼熱如太陽的火光出現(xiàn)在了他的掌中!
這光芒如此灼目,以至于令人產(chǎn)生了直視著太陽的錯覺!
魔王站起身來,他走到了希瑞斯身邊,將掌心的“太陽”遞了過去:“這是太陽神的神格?!?br/>
希瑞斯頓時心如擂鼓,他艱難的說道:“您要將它賜予我?”
“你的表現(xiàn)還算不錯?!蹦醯恼f道:“成為新的太陽神吧,我給予你這樣的殊榮?!?br/>
他沒再說什么,驀然將手掌籠罩在希瑞斯的頭上,神格猶如一團虛無的影像,迅速的沒入了他的體內(nèi),魔王雙手張開,頓時構建出一個獨立的空間。將希瑞斯完全籠罩在內(nèi)。
黑暗逐漸吞沒了騎士的身影:“等你融合了神格,這個空間便會破開?!?br/>
他放下了手,不再看正殿中的人一眼,走回了軟榻旁。將蘇酥小心的抱了起來。
“蘇酥,”他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回去吧?!?br/>
回地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