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譯分外理解張清泉的想法，過了霍震山頭七便與翟英嚴虎一起陪張清泉去容城親自處理霍震山遇襲一事。

    　　四人易容打扮一番，大搖大擺進到城中最大的茶樓，要了一壺好茶，靜坐等候。一炷香后，一個面目隨和的中年漢子進到茶樓，身穿團花錦袍，手提一只黑色鳥籠。翟英悄聲道：“來了?！鄙焓謱⒆郎喜柰霐[成“l(fā)”型，那漢子望見桌上景象，輕輕搖頭示意不妥，徑直從常譯身后走過。似乎是不滿意茶樓人太多，皺眉道：“今日恁的聒噪，倒不如去找水工家的小紅?！边厯u頭邊走出了茶樓。

    　　嚴虎不解其意，瞪視翟英：“你不是說來了嗎，怎么又走了？”

    　　翟英搖頭：“或許是怕人多眼雜。”

    　　常譯眼尖，發(fā)現(xiàn)隨著男人走出茶樓，東邊桌上的兩個青年男子也起身而去，遙遙跟著男子。皺皺眉頭道：“他身后有尾巴，臨時決定換地方。”

    　　“你怎么知道？”嚴虎問。

    　　“有人跟著他。他說‘水工家的小紅’，不管是與不是，我們先去打聽這附近江河邊有沒有叫小紅的?！背Ｗg對張清泉說。

    　　張清泉思索片刻，點頭道：“就按羅譯所說去做吧?！?br/>
    　　“是?！钡杂阑暥?，常譯與張清泉留在茶樓聽人閑話。臺上說書人正眉飛色舞大鄴使團與北狄人比箭一事。

    　　“話說那武安侯世子，一箭射飛女子頭頂?shù)木€香，竟是連一絲發(fā)絲兒也沒碰著。北狄皇子氣得哇哇大叫，要知道，他最后一箭可是射偏了方向。這樣一來，生生比武安侯世子差了一截，竟然一怒之下活活將為他頂香的人撕成兩半，整個大堂上是一片血花······”

    　　“你吹牛的吧，那北狄皇子有如此大的力氣，能把一個大活人撕成兩半？”有閑漢與說書人頂杠。

    　　“就是，你上次還說是用的一丈長的砍刀把人砍成兩半的?！?br/>
    　　“這個，總之那北狄皇子嗜殺殘暴就是了?！闭f書人擦擦額頭汗水，干脆講起了海國傳聞。據(jù)說那里黃金遍地，美女眾多······“

    　　張清泉不屑笑道：“這說書人完全是胡說八道，難為他沒被轟出去?！?br/>
    　　常譯也笑：“呵呵，鼠有鼠道嘛?！?br/>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嚴虎翟英二人氣喘吁吁回來。四人用完晚飯后回到下榻的客棧，細細說起打探到的一切。

    　　原來佟二當家的手下賈老三在半個多月前無故失蹤，此人一直負責山寨處理俘虜?shù)氖?。二當家心知不妙將此事告訴了大當家，因為可能涉及官府，大當家單人匹馬來找趙顯古確認消息。知道人并不是被官府捉拿，便又到素日接頭的地方查看，至于后來，趙顯古也是山寨傳出消息才知道霍寨主遭了偷襲并且殞命。

    　　“這個趙顯古是什么人？”常譯問，張清泉亦是偏頭看著翟英。

    　　翟英道：“趙顯古是容城一個布商，店面就在城東三里街。三年前我隨老寨主出來辦事，見他快被驚馬踩傷，是老寨主飛身將他救下。他很感激老寨主，留我們在他家歇了三日，實在拗不過才放我們走的。”

    　　“他知道霍寨主的身份？”常譯迅速理出重點。

    　　翟英說：“他的大舅子是容城捕頭，見過老寨主的畫像，但是他曾坦言老寨主與他有恩，斷不會做出恩將仇報的事?！?br/>
    　　“嘁，誰知道呢，朝廷出的賞格可不少。萬一就是他出賣的老寨主呢？”嚴虎說。

    　　“很有可能，我看很有必要細查一下這個趙顯古。”常譯對張清泉道：“屬下愿意前往查探這趙顯古的底細?！?br/>
    　　“屬下和他一起去?！眹阑⒛θ琳普埫?。

    　　沉吟片刻，張清泉說：“翟英的功夫最好，既然這個趙顯古可能有問題，我看還是他去穩(wěn)妥一些。記住小心行事?！弊詈笠痪涫嵌诘杂⒌模鳛榱x父留下的人手，翟英的能力毋庸置疑。

    　　翟英點頭應是，趁著夜幕掩護身影，迅速來到記憶中趙顯古的家。當年的三進宅院已經(jīng)拓展為五進深宅，尋摸著來到主院，一片寂靜中聽聞有人竊竊私語----

    　　“老爺，雖說恩人身故，但您這樣徹夜傷懷也無濟于事啊。您要是有個好歹，叫我們怎么活？”

    　　“倩娘不用多慮，只是恩人他遭人偷襲，我竟未能見他最后一面，想起來良心不安罷了?！?br/>
    　　女聲又說：“我知道您感激恩人，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啊，要是知道那日他離去后會遭人襲擊，我怎么說也不會讓他走的?！?br/>
    　　“倩娘，”男人長嘆一聲：“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現(xiàn)在他的后人來追查原因，我有心想幫卻毫無頭緒，那王家又盯得緊，真是不厭其煩?！?br/>
    　　“王家真是可恨！仗著財勢打壓我們生意不說，明里暗里派人跟著我們想要學習那布匹挑染之法。”

    　　“唉，別說了，這些我會處理。早些睡吧······”

    　　屋內(nèi)燈火寂滅，翟英摸索著回到客棧，小聲向張清泉稟報聽來的一切。

    　　“這么說，這個趙顯古的嫌疑可以洗脫了？”嚴虎問。

    　　常譯搖頭：“為時過早，我看明日還是去打探一下這個王家是怎么回事再說。畢竟趙顯古在容城經(jīng)營多年，又與官府中人有親，如果他能幫我們，可能事情會好辦一些?！?br/>
    　　張清泉亦贊成常譯建議，幾人各自熄燈睡下。

    　　因為受到白虞山山匪影響，安州等織物盛產(chǎn)之地往江州的商路并不活躍，容城多年來以趙家一家獨大，可以說壟斷了容城大半的布料生意。加之趙氏布行運用獨有的染布之法將布匹做成深淺不一的漸變色，名喚煙霞，在江州頗為風行，趙顯古也一躍成為當?shù)爻雒纳倘?，出入盡是仆從環(huán)繞好不威風。

    　　今日初十，照例是趙顯古來鋪子查賬的日子，自得知霍震山意外身故后他便睡不好，眼下青影很重。掌柜將他迎進店鋪，上了好茶由他自去翻看賬目，自己便去忙著招呼客人。趙顯古坐在里間查賬，外邊突起喧嘩之聲，掌柜疾步進來道：“東家，對面王氏又來人了。說是他們的大掌柜，想要與您談談?！?br/>
    　　不耐煩地揮揮手，趙顯古道：“就說東家我不會把秘方賣給他們王家，縱然他們有權有勢，也得給我們這些小布行一條活路不是?！?br/>
    　　“哈哈哈哈，趙老板太謙遜啦。若說趙氏布行小，那我們王氏布行可真要羞愧難當了?！币粋€男人竟然不請自入，朝趙顯古一拱手：“在下裴骃，王氏布行大掌柜，此番前來是要與趙掌柜攜手將趙氏煙霞布賣到大鄴所有城郡?！?br/>
    　　“裴掌柜？請坐，上茶?！壁w顯古縱橫商場多年閱人無數(shù)，對方氣質(zhì)出眾不似一般掌柜，他并不愿輕易與之交惡。

    　　“多謝?！迸狍S拱手入座：“先前因為有事耽擱，下面的人辦事太過激進，得罪之處還請海涵?！?br/>
    　　“呵呵。”趙顯古靜聽下文。

    　　裴骃繼續(xù)說：“我的主家世居通州，多與海國客商交易，去歲有熟識的客商提出他們曾偶然得了一批煙霞布，當時驚為仙物，道是想要大批購進。我們知曉煙霞布為趙老板特制，每年出產(chǎn)有限，故而想與您謀求共贏。”

    　　“何為共贏？”

    　　“我們王氏布行出錢擴大染坊，趙老板派人指點工匠做事，染出的布匹七成賣與王氏布行，其余的趙老板如果愿意，可以與王氏商隊一起，將布匹賣到安州京城等地。畢竟白虞山商路風險太高，而王氏，恰好有能力組建一支護衛(wèi)隊將貨物安全運過白虞山?！?br/>
    　　趙顯古搖頭道：“裴掌柜可能有所不知，我們趙氏布行每年都會運一批煙霞布到安州等地，不過繞遠些從平州過罷了，雖說賺得少些，但可比被您空手套白狼好多了?！?br/>
    　　“哦，是嗎？”裴骃瞇眼見無人注意二人說話，意味深長地低聲說：“看來趙老板還準備借道青龍寨呢，只是不知如果此事被官府發(fā)現(xiàn)，趙老板如何享受這潑天的富貴？”

    　　“你······”趙顯古驚得站起：“你可別含血噴人！”

    　　“是不是含血噴人趙老板心里清楚得很，在下言盡于此，三日后，希望您能給個答復。”說罷不管趙顯古蒼白的臉色，施施然出了趙氏布行。

    　　布行內(nèi)，正被掌柜熱心招待著的常譯目視裴骃背影，心中大致有了一個結論。放下手中布匹道：“掌柜的莫要再拿這些次貨來忽悠我，聽說你們趙氏布行有個什么煙霞布，最討女人喜歡，你給我拿一匹看看?！?br/>
    　　“哎喲，”掌柜一臉為難：“不瞞公子，我們布行煙霞布確實好看得緊，但是每月產(chǎn)量有限，也就一百來匹，庫中早就沒有存貨啦?！?br/>
    　　“可我聽說煙霞布價錢奇高，你們放著賺錢的布不賣，成心跟銀子過不去??？”

    　　“那哪能呢，您說笑了······”老板無奈說道。心中腹誹，這東家掌著染布秘法也不傳授別人，每月就靠老板娘和幾個媳婦閨女，產(chǎn)量當然有限。不過東家說了，物以稀為貴，要是滿大街煙霞布，那價錢自然也沒這么高了不是。這位公子眼看著是一表人才，話中句句引著煙霞布，料想也不是誠心買布的客人，見有人再來，恭敬地丟下一句“您慢慢瞧”便去招呼別人了。常譯不以為意，搖著紙扇走出布行，想了想，朝著街對面新開的王氏布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