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章意仿佛回到了在海上的一天。他在海浪中沉浮,被水波推著往前走,身邊是沒有根的浮萍,柔軟的藻葉穿過他的手臂,纏繞在脖頸上。他的口鼻充斥著腥咸的海水,胸腔被擠得酸脹,四肢無力仿若一只軟體動物,在海中自由舒展,徹底失去自我。
隱隱約約有吶喊聲在向他靠近,他知道那是一股無比溫暖的力量。他想靠近,可一股更大的力量卻將他往下拽。
忽然,他聽到爸爸媽媽吵架的聲音。
“你總是忙忙忙,忙得沒有時間照顧孩子,更別說照顧咱們這個家。你還當我是你老婆嗎?我病了你也不管不問,我去參加比賽,拿了獎你要通過別人才知道。安青,你能不能把你的時間分一點給我和孩子?”
“凌葒,我手上還有塊表要修,客人急著要,我們晚點再說。”
“我不!我剛從國外回來,你不去接機就算了,連跟我說會話的時間都沒有嗎?”
“對不起,你等等我,我晚點陪你好不好?”
“你總是這樣,總是道歉,總是不改,總是讓我等,等到最后又總是不了了之。我剛在門口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你沒看見嗎?”
“在哪里?我剛才……”
“夠了!章安青,你的眼里除了這些只會滴答滴答的死物,還裝得下別的東西嗎?一個大活人就在你面前,你卻視若無睹,簡直太讓我失望了?!?br/>
“它們不是死物!”
“不是死物是什么?它能跟你說話,為你做飯嗎?你怎么總是不明白我到底要說什么?”
“凌葒,我發(fā)現(xiàn)你變了,你以前不是覺得它們很有意思嗎?”
“是,我變了,我后悔了,我要收回以前的話,這些、還有這些,這家店的所有東西,一點也不可愛,我恨死它們了!”
“噓,噓你別吵,別吵著孩子,阿意已經(jīng)睡了?!?br/>
“你還怕吵著阿意?我問你,上個星期家長會你為什么沒去?”
“當時有點忙,好幾個老客一齊上門,我怕長寧招呼不過來,就、就讓爸爸替我去了?!?br/>
“呵,又是剛好幾個老客上門,怎么回回這么巧?難道守意離了你就不能轉(zhuǎn)了?去參加個家長會而已,店能倒閉嗎?”
“凌葒,你說話太刻薄了,這要是被爸聽見,又該不滿意了?!?br/>
“是爸不滿意還是你不滿意?”
“算了,我不想跟你吵,每次吵架不管有的沒的,你都往我身上推。我知道沒去參加家長會,阿意不開心,后來我不是送了他一塊表嗎?”
“你還敢說?從小到大所有的禮物不是懷表,就是表配件,一點新鮮花樣都沒有?!?br/>
“要什么花樣?阿意喜歡不就行了?”
“阿意根本不喜歡!只是因為你把所有的時間都耗費在這上面,他想跟你親近一些,才勉強自己喜歡它們,難道你想讓阿意長大了也跟你一樣嗎?”
“跟我一樣有什么不好。再說了,我也不是什么都沒做,阿意有哪一個手工作業(yè)不是我陪著他一起完成的?他在這方面真的很有天分,爸爸也說他應(yīng)該從小就培養(yǎng)起來。”
“你閉嘴!我絕對不會讓阿意步你的后塵!”
“你、你蠻不講理!”
“我就不講理!我不想講理,講理有什么用,能讓你明白我需要什么嗎?章安青,今天我就要一個答案,如果守意和我們的家只能選一個,你選哪一個?”
“我為什么要選?”
“你今天非選不可!不選我就……”
“凌葒!你別拿我的表,那是客人珍愛的收藏,快還給我!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行?非要個答案是吧?行,那我告訴你,我要守意,你明明知道的,守意是我的命根子!爸爸說得對,我當初就不該跟你結(jié)婚,你根本不懂我!你——你怎么可以砸碎客人的表?”
一聲凄厲的尖叫聲后,世界再度恢復安靜。
“媽媽,媽媽,你在哪兒?”小小少年沖出了黑夜,朝著山下一路狂奔而去。
如果江清晨可以預(yù)料第二天再見章意會是那幅情形的話,她想,她一定不會任由女人的嫉妒心作祟,對他說出那番話。
村戶阿奶用拗口的方言普通話說:“下冰棍的天咯,要不是娃阿爹夜里起來撒尿看到他跑出去,就凍死在外頭嘍!”
他還穿著前一天的淺灰色毛衣,臉是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在夢中,他仍痛苦地呼喚著“媽媽”。
阿奶說:“真可憐,叫了一夜,都燒糊涂了,把娃阿爹當爸哭個不停。你是他婆姨吧?曉得發(fā)生什么嗎?他阿娘去哪里咯?”
江清晨仿若未聞,走上前抓住章意的手。
他體溫非常高,高得幾乎讓她害怕。她將他的手臂貼住自己冰涼的臉頰,試圖為他降溫,又怕他在寒冷中病情加重,一邊降溫一邊溫暖他。她反反復復做著毫無章法的努力,哪怕徒勞也還是不停,一句話不說,眼圈卻是紅的。
阿奶見狀搖了搖頭,先出了房間,留下他們兩人。門合上的一瞬,阿奶聽到那女孩說:“對不起?!?br/>
她本來可以有更大勝算,更多籌碼,如果她步步為營,沒有失控,這一切會按照計劃來到,可面對他的偏心,她情難自禁地失控了,帶來的卻是無力改變的現(xiàn)狀。她突然后怕起來,直到這一刻才明白,愛他是多么辛苦,又多么甘心情愿。
而徐皎,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一場猝不及防的高燒,仿佛將他們推入了另外一個無從選擇的境地。
章意在夢里沉沉浮浮,不知外面發(fā)生了什么,難得有一絲清醒時,他好似看到徐皎。他努力想要展露笑顏不讓她擔心,拼命抓住她的手,想把她留在身邊。可他說不上一句話,就又被拽回無止境的黑暗中。
海水四面八方朝他涌來,頃刻間將他湮沒。
不辨面目的兇獸,張開大口吞噬了他。
……
“你看到了?醫(yī)生說他不能再受刺激,需要靜養(yǎng),這段時間我會送他去療養(yǎng)中心,你快走吧。”章文桐面無表情地說完,下了逐客令。
徐皎擦擦眼淚,再三確認:“他真的沒事嗎?”
“只是魘住了,這兩天已經(jīng)在退燒,有清晨照顧他,你不用擔心?!?br/>
徐皎仍依依不舍,小聲辯駁:“章爺爺,讓我留下來好嗎?他病得這樣嚴重,需要有人在身邊,我、我時間很多……”
“夠了,我以為你是聰明人,不需要我把話說得太明白。既然你不懂,那我就再說一遍,章意從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我安排的,包括婚姻。之前我的態(tài)度可能不夠明顯,讓你誤會了,以為你們之間會有可能,現(xiàn)在我明確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日,就絕對不會同意章意跟你在一起。”
“為什么?”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才幾天不見,他就變得這么憔悴?為什么江總監(jiān)會睡在他床邊,他們之間究竟……
徐皎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看向章文桐:“章爺爺,你為什么不喜歡我?”
章文桐愣了一愣,卻沒有回答,只是顧自說道:“等他醒來,我會告訴他你已經(jīng)決定朝演藝圈發(fā)展?!?br/>
“章爺爺,我……”
“你也不想給他帶來過多關(guān)注吧?”
“可我……”
章文桐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抬手再一次打斷她:“我知道現(xiàn)在說這些還早了一點,不過你要明白,你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章意好靜,而你,還是年輕女孩,二十出頭,未來有無限潛力,不可能就這樣跟他一起每天守在店里,過一眼就看到頭的生活。也許一時半會還有點新鮮勁,時間長了呢?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你都還沒見過,甘心為他留在這個巴掌大的地方嗎?”
徐皎攥著書包肩帶,臉上騰的升起一股熱意。
她竭力將目光從窗間移開,或是從章意與江清晨十指相纏的手上移開,抿著顫抖的嘴唇,抬起腿,越過章文桐。
今天是周末,金戈的同事不用上班,院子里靜得針落可聞,只有她和老爺子兩人??墒悄呐轮挥兴麄儍扇?,她也仿佛無地自容,連呼吸聲都不敢放大,只能用力、緊緊地抓住肩帶,把手抓出痛感來,才能找到一絲真實感。
她原以為她可以有很多勇氣去對抗生活中的阻礙,同學們的異樣眼光也好,胡亦成的咄咄相逼也罷,只要她想,她一定可以做到,可真正發(fā)生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無力。
僅剩的一點理智化作兩個小人打架,驅(qū)使她在離開和留下之間不斷掙扎。
就在她快要走到胡同口的小門時,章文桐忽然叫住她:“等等。”
徐皎面上一喜,才要回頭,就聽見老爺子一如既往嚴苛的口吻說道:“從前面走吧,把你落在店里的東西收拾干凈,一起帶走,今后就不要再來了?!?br/>
徐皎頓時傻在原地。
“怎么,沒聽見?還要我再重復一遍?”
“我……”
徐皎不敢說話,她一張嘴好像就會泄氣般任人宰割。
木魚仔一直躲在簾子后面觀察院子里的動靜,眼看徐皎被老爺子說得都快哭了,趕忙沖進來。他跑得飛快,老嚴想拽都沒拽得住。
“爺爺,你不能這么做!徐皎是師父的女朋友!”
他一心為好朋友伸張正義,完全沒有留意老爺子的神色,老嚴和劉長寧卻都是明白人,知道老爺子有什么顧慮,可還是跟著一起勸起來。說到底徐皎也是他們一路看著過來的,人品怎么樣他們再清楚不過,最重要章意喜歡。
以后是個什么情形誰也無法預(yù)料,就算按老爺子的心思,把江清晨安排給章意,他們就一定可以長長久久嗎?
捫心自問,老爺子自個兒也不敢打包票。
男女之間的感情事,哪有絕對的?眼看他意志松動,老嚴立即上前,貼住他耳朵說:“你也聽醫(yī)生說了,心理病,就需要親人在身邊,更需要愛人的陪伴。這種時候你怎么能打發(fā)徐皎走?要是小章醒來想見她怎么辦?不如先這樣,等小章好一點,你跟他好好聊聊,再做打算也不遲?!?br/>
章文桐怒目圓瞪:“你還敢說,當初誰騙我她是你遠房侄女的?”
老嚴撇撇嘴,換了劉長寧來求情。
他最懂老爺子,一句話就能打蛇七寸。
“你別看小章懂事,其實跟我們都不親,要真親的話,也不會什么都藏在心里了。老章啊,別把孩子逼急了?!?br/>
章文桐已經(jīng)失去了兩個兒子,無法接受自己再失去孫子。面對章意鮮少外露的心,他不敢打賭。
“萬事急不來,先等小章度過難關(guān)吧。”
聽劉長寧這么說,章文桐神色漸緩,轉(zhuǎn)而看向一旁安靜的徐皎。大家爭先恐后替她說情,她不插嘴,也不為自己辯駁,瞧著性格軟乎,確實比他想得要好一點。
徐皎也在等他表態(tài),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
章文桐拄著拐杖徐徐起身,才要開口,就聽見一陣吵嚷。
“怎么回事?”
幾個師傅們正在“守意”的門額下?lián)跞?,一見老爺子過來,立刻解釋道:“不知道打哪來的,非說催債,可我們店里明明沒有他們要找的人,不讓他們進就吵起來了?!?br/>
章文桐朝外看去,來人約六七個,穿著統(tǒng)一的水洗藍工裝,戴著頭盔,灰撲撲的,一看就是建筑工人。不管師傅們怎么解釋,他們就是不信,認定他們把人藏了起來。
劉長寧上前做和事佬,客氣地問道:“你們要找誰?”
“徐永林!”
老嚴說:“我們這兒就一個姓徐的師傅,叫徐大頭,你瞅瞅是不是你們要找的?”說著就把一個師傅推到他們跟前,讓他們瞧仔細了,“甭說欠債,咱大頭哪有那賊膽?”
對方一看,搖搖頭。
章文桐說:“你們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報警了?!?br/>
打開門做生意最忌諱不清不楚的糾紛,尤其涉及債務(wù)。章文桐在類似事情上的處理態(tài)度一向果決,說罷就要趕人。
對方面面相覷,神情有所遲疑。就在師傅以為他們會離開、防備松懈的時候,他們忽然大力往里沖,一邊沖還一邊嚷嚷:“不可能,我們收到消息,徐永林的女兒就在這里!我們一家老小能不能活下去就靠這筆錢了,今天就算是被抓起來,我們也要找到她!”
老爺子好些年沒見過野蠻的人,被幾個莽漢撞得連連往后退,一時怒上心頭,吼道:“你們敢!”一邊說一邊叫木魚仔報警。
木魚仔的電話正要接通,忽然被人劈手奪了過去。
“別、別報警。”徐皎抖索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