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室內(nèi)漸漸沉寂下來，除了過堂的風聲，徐慧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手捧著一卷書，不知不覺便看得入神了，連身邊何時站了一個陌生人都未曾發(fā)覺。

    “這樣專注？”那人瞧瞧書冊，再看看徐慧嫻靜的側(cè)臉，笑吟吟道：“你就是徐孝德的女兒，徐慧吧！”

    在這樣靜謐的環(huán)境下，冷不丁身邊冒出一個人來，聲音近在咫尺，怎么能不嚇人一跳？徐慧心中一驚，忍住撫上胸口壓驚的沖動，菱唇微張，無聲地抬眸望了來人一眼。

    尚且未看清那人的面容，徐慧已低下頭來，俯身行禮，口稱“拜見陛下”。

    太宗見她小小年紀，個子不高，模樣生得嬌軟可愛，進退間卻有大家之風，舉手投足不失一絲分寸。

    再想想自己膝下那幾個女兒，在她這個年紀大多是些跳脫的性子，有幾個不是咋咋呼呼大驚小怪的，滿身的孩子氣。

    對比之下，徐慧就要成熟內(nèi)斂的多。但卻并不顯得古板無趣，令人生厭。

    許是因為她生了一張單純無害的面孔吧。

    太宗從上往下看去，見徐慧那白皙嬌嫩的皮膚，寬闊飽滿的額頭，如淺墨般暈開的蛾眉，暈著水光的杏眼，根根分明柔軟的長睫，小巧筆挺的鼻子，粉嫩的櫻唇……當真是一個美人坯子，無處不精巧完美，如同上好的瓷器，光潔如玉，令人移不開眼睛。

    不過此時，太宗望著徐慧的目光，全然是欣賞性的，不摻雜一絲男女之情。畢竟他年長她許多，徐慧與太宗的許多女兒同齡。

    “你倒是聰慧，僅匆匆一眼，便識出了朕的身份?！?br/>
    徐慧淺淺笑道：“陛下謬贊，徐慧愧不敢當。”

    她的聲音很好聽，溫溫婉婉，像是軟軟地在人心尖兒上撓了一下，撥人心弦。

    “抬起頭來說話罷?！彼较碌奶?，其實是一個還挺隨和的人，沒那么講究規(guī)矩禮儀。

    “是?！毙旎蹜?yīng)了一聲，抬起臉來，目光上移至太宗的胸膛，卻并未繼續(xù)抬眸去看他的眼睛。

    徐慧這時才發(fā)覺，太宗的身量很高，比她父親還要高大上許多。他像一座泰山一樣帶著極強的存在感壓在她的面前，徐慧的心里不是沒有一絲的恐慌。

    她幾不可察地輕舔嘴唇，開口道：“徐慧不知陛下前來，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br/>
    李世民見她頂著那樣一張玉雪可愛的臉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感覺頗為有趣，存心逗她一逗，故意沉了臉道：“徐慧，朕沒記錯的話，你是五品的才人吧？你為何會在此處？”

    按照宮中規(guī)矩，一個小小的才人自然是不能隨意出入藏書閣的。宮中才人這么多，誰想來就來，那還得了。別說來這里爭寵，若是沖撞了圣駕，恐怕就要把這才人的位子坐穿了。

    徐慧感覺的到，太宗為人還算和善，恐怕只是在戲弄于她，心里反倒不慌了，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徐慧是奉淑妃娘娘的旨意前來，為娘娘尋幾本好書，并非擅自闖入，還望陛下明鑒?！?br/>
    “淑妃……”皇帝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常年的宮闈生活，讓他本能地冒出一個不太好的念頭來。

    不過想起徐慧方才認真讀書的樣子，太宗瞧著也是心中歡喜。這樣愛讀書的女子，宮中可并不多見。

    “徐慧啊，朕看你頗為愛書的樣子。以后，朕允許你自由出入藏書閣。想看什么書，就自己拿去看吧！只是仔細著些，別弄丟了孤本即可?！?br/>
    徐慧聞言驚喜不已，歡欣之下，有一瞬間她忘記了尊卑禮儀，抬起頭來迎著太宗的視線，大喜道：“多謝陛下隆恩，徐慧感激不盡！”

    太宗見一向沉穩(wěn)的徐慧竟然如此歡喜，不禁嘴角上揚，和煦地笑了起來。

    “朕看你對這些孤本，倒是比對朕更感興趣?！?br/>
    太宗打趣的話語，讓徐慧臉上一熱，尷尬不已，突然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還真是被他說中，在現(xiàn)今的徐慧眼中，能不能得到圣寵都是其次，只要讓她自由出入這藏書閣，她這一輩子都沒有什么遺憾了。

    “你還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都不知道反駁?！碧趽u頭失笑，正要說話，只見王德湊了過來，小心謹慎地提醒他還要趕時間。太宗點點頭，尋了本古籍，便匆匆離去。

    臨走前他不忘瞧了徐慧一眼，但見她唇畔帶笑，雙眸明亮如星，不言不語，卻有一種別樣的氣質(zhì)，讓人見之便難以忘懷。

    從藏書閣出來之后，王德見太宗心情不錯，便小聲笑道：“大家當初召這徐才人入宮，還真是選對人了。后宮有這樣一位德才兼?zhèn)涞钠媾?，想來又是一段佳話。?br/>
    皇帝嘴角猶然帶著笑意，眼神卻漸漸冷卻下來，“還不一定。王德啊，你說……”他頓了頓，似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次藏書閣偶遇，會不會是淑妃有意為之？”

    王德一愣，沒想到皇帝竟然會想到這一層來，不由道：“大家這是何出此言吶？徐才人還小，依老奴看，應(yīng)當想不出這種爭寵手段?！?br/>
    太宗深以為然，點頭道：“所以朕說的不是徐慧，而是淑妃?！?br/>
    他這么說，王德就不好接話了。無憑無據(jù)的，他一個奴才，哪敢懷疑一個正經(jīng)的娘娘？

    王德醞釀一番，悄聲道：“大家，可要老奴將此事查上一查？”

    太宗不假思索地擺手道：“不必了！芝麻大的一點子事兒，不值得小題大做?！?br/>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朕有多久沒有去賢靈宮，探望淑妃了？”

    這些事情，王德向來記得門兒清?！盎胤A大家，已是半月有余了?！?br/>
    太宗頷首道：“既然如此，今兒晚上朕便去賢靈宮瞧瞧罷?！?br/>
    他政務(wù)繁忙，時常會忘記要去看哪個妃嬪，所以這么說，是想讓王德記住了，回頭提醒他。

    王德忙道：“大家放心，老奴記住了?！?br/>
    “至于藏書閣，徐慧……”太宗沉吟道：“該避諱的還是要避，不然宮中的才人人人效仿徐慧，擠在這藏書閣見朕，朕又應(yīng)當如何是好？”

    “大家的意思是……”

    “你以后瞧著點兒徐才人去藏書閣時辰。徐慧在的時候，朕就不去了?！?br/>
    王德嘴中應(yīng)下，心里卻頗有幾分奇怪?？捶讲诺臉幼?，皇帝明明與徐才人相談甚歡，瞧著陛下對徐慧也不是沒有幾分上心。難道他當真為了懷疑淑妃利用徐慧這么大點兒的小事兒，就要就此冷落了徐才人？

    那這徐才人也真是太可憐了。才剛剛十一歲，花朵一樣的年紀，就被悄無聲息地打入了“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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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