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兒易凋謝而美麗，命運(yùn)多無常而精彩。

    好夢醒來，天光大亮。懷里的上官凝變成了一團(tuán)藍(lán)色印花抱枕。喊她幾聲，不見回音。起身一看，她的小皮箱不在了。書桌上，一本紫紅封面的《情調(diào)蘇州》壓著那幅草書。只見她在草書留白處又添幾行飛逸的小字：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請莫找我，男友很愛我。我們差異太大，我不做左菁！”她用酒店的印章杯子，在留言上面，蓋了個大大的“花間堂”印章。

    我走回床邊，那幾朵殷紅的玫瑰花瓣從昨夜的長河里，流到潔白的床單上，鮮艷欲滴，刺著我的眼睛。

    我無力的躺下，思忖著她留言的含義。

    “請莫找我，男友很愛我。我們差異太大，我不做左菁！”她認(rèn)為我的心里只有她姐姐，永遠(yuǎn)不會再愛上其他女子。與其步左菁后塵，不如散發(fā)弄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路。她男友很愛她，但她未必深愛他吧？她為什么一定要不辭而別呢？倘若我真的不愛她，即使一起生活，對我和她也是索然無味，不如珍惜這***緣。那么，我會愛上她嗎？捫心自問，雖然只有兩夜一日的相聚，但我已經(jīng)對她怦然心動。她的才藝和嬌蠻，如幻燈片般不斷浮現(xiàn)。

    渴望的種子一旦播下，就一定會發(fā)芽和成長。

    揮之不散，是不想揮散。我恍然若失，腦子一片混亂，任由思緒在大床的上空飄飄蕩蕩，飄回了十年前的校園。

    一品紅開了，期末考試近了。南天竹開了，寒假到了。馬蹄蓮開了，2004年的春天來了。我和上官婷的愛情在或濃或淡的花香里芬芳著。

    “咖啡色的貓”誕生在春節(jié)后開學(xué)的第一個周六。愛看書的師生們洶涌而至，掀起一輪輪購書熱潮。這里沒有稅務(wù)負(fù)擔(dān)，書價比校外書店便宜不少。這里的書是我們精心挑選的，很合南大人的口味。這里的裝修裝飾別具匠心，處處散發(fā)著淘書的熱情。

    加菲貓的前面是一片小樹林，樹木間疏有致。我們在林間安置上寫意形象的桌椅，先后組織成立書友會，驢友會，愛樂會，影友會。每周一期的南大論道更是引導(dǎo)著各學(xué)科的先進(jìn)理論。名師學(xué)者匯聚一堂，每每撞擊出思想的火花。期期爆滿，深受歡迎。那幾年，“咖啡色的貓”成了南大的文化交流中心。

    “聽說過淘寶網(wǎng)嗎？”轉(zhuǎn)過年春天的一個黃昏，上官婷倚著加菲貓的書架，顧盼神飛。

    “淘寶？干什么的？”

    “網(wǎng)上購物啊?！鄙瞎冁眯Φ挠悬c(diǎn)神秘兮兮。

    “你的意思是我們開家網(wǎng)上書店？”

    “嗯??！蠻有意思的，玩玩怎樣？”她俏麗的下巴一揚(yáng)，于是“咖啡色的貓”上了網(wǎng)。

    網(wǎng)上貓的定位稍有不同。校園貓的書以陽春白雪為主。網(wǎng)上的貓主推兒童繪本，幼教書，中小學(xué)輔導(dǎo)書，各類暢銷書，還有當(dāng)時獨(dú)家經(jīng)營的港臺及海外原版圖書。國內(nèi)書由出版社或文化市場合作商直接向買家發(fā)貨，國外書由哥哥在香港采購后直接寄給買家，后來這種模式被普及推廣為“網(wǎng)上代購“。國外的少年兒童繪本最受歡迎，如《活了100萬次的貓》、《窗邊的小豆豆》、《不一樣的卡梅拉》等。加菲貓的銷售額每年均過300萬元，網(wǎng)上貓的銷售額第二年就遠(yuǎn)遠(yuǎn)超過加菲貓。

    為了和上官婷在一起，我在學(xué)校旁邊購買了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她來設(shè)計，督工，裝修好了，笑嘻嘻地說：“陶老先生有詩曰“停云”，我們有房叫“聽風(fēng)”，把你這個大瘋子永遠(yuǎn)鎖在這里，哈哈！“于是這間房就叫“聽風(fēng)居”。我耐不住她的嬌俏促狹，一把擁她入懷，狠狠堵住她的櫻唇。她的眼睛先是一片閃亮，而后就只見長長的睫毛了。后來，她回蘇州時，特意跑去滄浪亭臨摹一副對聯(lián)：“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近水遠(yuǎn)山皆有情”，掛在書房。每逢周末，我們在這里烹雞燉菜，把酒問盞，談詩論詞。興之所至，她會對酒當(dāng)歌，載歌載舞，滿屋子回蕩著她忽而清越忽而纏綿的歌聲。

    甜蜜的日子總是容易被雨打風(fēng)吹去。不久，她被交流到巴黎索邦大學(xué)。我們興致盎然的去了巴黎。怎料想，未曾開學(xué)，芳魂驚逝！事件的突然，猶如《玻璃珠游戲》里主角的溺水身亡。

    顯示屏是豎著放的。我想為她寫點(diǎn)紀(jì)念的文字。我想用文字傾訴思念。我想和她說說話?？v然她能聽見我的傾訴，我又怎能聽見她的回答？夜幕上掛滿了小星星，像野地里盛開的花兒；掛著露珠的花兒一閃一閃的，我該指認(rèn)哪一朵才是她？我該對著哪一顆星星說話？她喜歡讓顯示屏豎著放，豎著放方便瀏覽網(wǎng)頁；她走了，豎著的黑色屏幕照著我的臉，看不見眼睛，看不見鼻子，看不見嘴唇，就像我看天上的星星，只依稀是個輪廓，是她的影子，是一片無法對白的寂靜。

    每當(dāng)在聽風(fēng)居醒來，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她嬌美的笑容。她總是嬌憨地打著哈欠，用手拍著嘴巴呢喃著：“我醒了……風(fēng)……在看著我嗎？”可是，她就這么走了。走的這么突然，讓我連句求婚的話都來不及說。

    秋天到了，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加菲貓外面的椅子上，望著清澈空透的藍(lán)天發(fā)呆。風(fēng)起時，偶爾會有一朵秋云飄過。她是否被初見時那片秋云上的氤氳帶走了？留下的，依舊是濃濃的咖啡味道，和兩只雪白可愛的纖足。

    朔風(fēng)起，秋云散。秋云上的氤氳將她帶走，我真的成為秋云下的一點(diǎn)寒鴉。無語凝噎，無淚可流。

    咖啡色的記憶日日夜夜刺激著我的神經(jīng)，時而是教堂，時而是書店；時而是甜蜜，時而是苦澀；時而是午夜降臨前，時而是黎明破曉時。我徹夜沉醉在烈酒里。白酒、洋酒、葡萄酒。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六杯……酒真是個好東西，能把臆想化為活生生的現(xiàn)實(shí)：能讓我看見她盤腿坐在雕花鏤空的椅子上，用細(xì)長的手指摩挲著精巧的下巴，和我輕言細(xì)語的搭話；能讓我聽見她在陽臺上來回穿梭晾衣服時婉轉(zhuǎn)的清唱，空氣里洋溢著歌聲的甜香；能讓我熱烈地帶著她歡快地跳著華爾茲，從客廳旋轉(zhuǎn)到書房，從書房旋轉(zhuǎn)到餐廳，從餐廳旋轉(zhuǎn)到臥室，從臥室旋轉(zhuǎn)到我們的雙人床。酒能讓我笑。酒能讓我笑著擁她睡去。雖然半夜里醒來，會感到眼角有些濕潤，但我想，那一定不是眼淚，誰能笑著流眼淚呢？

    明月斜，朔風(fēng)冷?！堆┍仿湔磉?，芳蹤今安在？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

    春節(jié)我沒有回故鄉(xiāng)，留在“聽風(fēng)居”，陪她過年。除夕夜，我做一桌菜，斟兩杯酒，依舊對飲，依舊戲謔，依舊倒背著《春江花月夜》：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yīng)照離人妝鏡臺。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呵，皎皎空中孤月輪！酒香里忽而飄來她抑揚(yáng)頓挫的清脆音符，如癡如醉，如夢幻影：

    “原干事，那天你查戶口漏了一項(xiàng)。如果你愿意向你們部長推薦我當(dāng)干事，我可以給你補(bǔ)上……”

    “原風(fēng)，你的腦袋里藏著一頭雪豹！”

    “哎，原風(fēng)，這本羅素的《西洋哲學(xué)史》是誰翻譯的啊？”

    我痛飲，我發(fā)呆，眼淚一次次地涌上了嗓子，又一次次地硬壓下去，比鉛塊還重，壓得我喘不上氣。于是，我努力的麻醉自己，念著詩，喝著酒，又是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六杯……。窗外，沒有了星星，只有北風(fēng)呼呼叫。這風(fēng)好可憐，任它聲嘶力竭，月亮也不露個笑臉安慰一下它，流落天涯也沒人憐惜它……

    此情不可道，此別何時遇？望望不見君，連山起煙霧。

    情人節(jié)，清明夜，都這樣陪她，如夢似幻般度過。

    她走后，我年年去巴黎警察局探問案情。期間常常到索邦大學(xué)，在那座小教堂前，仰天佇立到天明。

    她的遺物，我一直沒有整理的勇氣。眼看著就要畢業(yè)了，就要離開與她創(chuàng)建的“加菲貓”了，離開與她廝守的“聽風(fēng)居”了。那天深夜，電閃雷鳴，狂風(fēng)大作。昏黃燈光下，我漫不經(jīng)心地收拾著行李，突然在抽屜的最深處，翻出來兩個淡影咖啡色的手帕。啊，那正是第一次在書店時送給她的手帕！手帕一塵不染，透著淡淡甜香的桂花味道，那是她身體的味道！她在兩個手帕中間，整整齊齊的疊著三冊啡色的日記本。我展開日記，她在首頁用娟秀的毛筆小楷一絲不茍地寫道:

    水瓶座（男）.vs.獅子座（女）

    兩情相悅指數(shù)：5

    天長地久指數(shù)：5

    行楷的周圍點(diǎn)綴著無數(shù)個彩筆涂畫的“風(fēng)”和“婷”，就像她明媚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亮晶晶的，飛來飛去的，在沖著我笑，在呼喚著我的眼睛。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眼淚一瞬間涌了上來。我咬著牙含住淚，輕輕地翻看日記本。一頁頁的日記上粘滿了我們的合影，一行行的行楷記載著我們的故事！憋了三年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沖出大門，向著“加菲貓”飛奔！一道道閃電劃破夜空，劈亮了“加菲貓”。暴雨在狂風(fēng)中傾瀉而下。她傲立在門口，揮舞著雙臂，脆生生地呼喚我的名字，依然顧盼神飛，依然眼波蕩漾，依然笑語嫣然，依然穿一襲咖啡色鑲白邊晚禮服，那架鋼琴依然安放在她的身前。鋼琴上擺著一本薄薄的《月光曲》的譜子。她從屋里輕盈地跑出來，高舉著《雪豹》，雪白的臉蛋籠罩著圣潔的光輝！她拍打著我肩，叫著：“嗨！原風(fēng)！你敢戲弄我！”

    鋼琴沖破了玻璃窗，滑到了她的面前。她輕盈地坐了上去，彈了起來。鋼琴和她一齊在林中如流水般滑行回旋。琴音輕盈舒暢，直上云霄，她悠然自得，輕松灑脫，如一片明亮的陽光，照耀著楊樹、槐樹和銀杏樹。樹林里洋溢著她的甜香味道，猶如天空飄灑著香水雨。

    我一把抱住她的腰肢，跳過一個個水洼。她咯咯笑著掙扎，叫道：“大瘋子，放下我！快放下我！”她用纖細(xì)的胳膊緊摟我，白膩的脖頸像天鵝似地?fù)u晃。

    “我愛聽你的演奏，正如我愛你一樣！”我忍不住埋頭吻她。

    “我愛你的影子，正如我愛這月光一樣！”她低頭呢喃著，潔白的臉龐染了一層紅暈。

    我輕輕地托起她柔美的下巴，她低喃的聲音讓我愛憐。正要吻她，她明亮的眼睛倏地不見了！琴聲停止！甜香消逝！我大喊著叫她！沒有一聲回應(yīng)！我狂奔著找她！她被黑暗吞噬了！她去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風(fēng)在呼呼嘯，雨在嘩嘩下！我撲倒在地，長跪不起，仰天痛哭，舉臂哀嚎！

    許久以后，“加菲貓”又傳來王菲一塵不染的吟唱：

    “有一個人

    曾讓我知道

    寄生于世上

    原是那么好

    可惜他必須要走

    剩我共身影

    長夜里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