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惚到家的時候,方宇正在等候我,似乎有話要說,但是他一再打量我的臉色,很擔心的樣子。我喝了他倒的熱水,告訴他,被一個深夜的女鬼嚇住了。他頓了頓,也許是幻覺。
我定了定神,望著他,你在哪里的?——是不是祝小暖?
是。
——你喜歡祝小暖?
方宇嘆息道,她很悲傷,我希望她快樂,她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
我在昏暗的燈光下一直望著他,幾乎落淚,方宇,你愛她嗎?
我怎么辦?
怎么辦?要是可以三妻四妾就不會有問題了,是不是?
小可,你胡說什么?
做了還怕人說么?
不是你想的那樣!——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不適合……
我“啪”的一聲砸碎了手中的還在冒熱氣的水杯,剪斷他的話,去了另一間房間,蒙頭哭泣。方宇不知什么時候,已坐在床沿。夜很深、很靜。
第二天早晨,方宇和我在窗外雜沓的腳步聲和紛亂的竊竊私語中醒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天色灰蒼蒼的。腐敗的氣息在這樣潮濕的季節(jié)很濃重,我起身向窗外望了一會,男人女人、陌生熟悉的都在向隔壁擁擠。
隔壁的那個越劇演員,這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她。她在與我擦肩而過的匆匆一瞥,是那種舞臺演員極具戲劇性的閱盡滄桑的眼神,帶著鬼魅的氣息。
原來她一直是個精神病患者,他的丈夫常年將她鎖在屋里。昨天夜里,她乘丈夫熟睡之機,竟找到了鑰匙,逃了出來。她一定為自己重獲自由而萬分高興,但是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她居然在那個悲涼的雨夜掉進護城河里淹死了。昨夜的雨那樣的大,河邊連可以幫她呼救的人都沒有一個。
當人們在一片鬧哄哄的追隨圍觀的人群中將那個脹得變了形的尸體抬回來時,她的丈夫沒有很傷心,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實,只是向著死者的臉呆看了一會,平靜地打了幾個電話,通知親友,通知殯儀館。
以前我經(jīng)常聽她的聲音,以為只有二、三十歲,《梁祝》那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給了我很多浪漫美好的想象,現(xiàn)在才知道,她已經(jīng)五、六十歲了,燭臺上有她年輕時的照片,顧盼生姿,很美,而眼前的她,面容因經(jīng)水的浸泡而顯得胖大、可怕、丑陋。
我突然吃驚地注意到,這個年老的女人蒼白腫脹的指頭上,也戴著跟祝小暖指間一樣晦澀的戒指,我知道,那是人骨戒指。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止一個祝小暖那樣的女人。
同輩的人議論她年輕時的風(fēng)光,以及不幸的一生,而很多內(nèi)中詳情,人們又不得而知,只在猜測中嘆息著,她是一個傻子。
我與方宇互望了一眼,很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