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好些日子,元碧澄也會時不時跑來尚食局找溫瑤,當(dāng)笑話似的給她說說寧善兒最近禁足的日子。
說是寧善兒被遷到了東宮西南角落最破舊的一個小院。
撤去了所有照顧的宮人,只留下了一個年邁的姑姑與一個老太監(jiān)在外頭守著,一日送兩餐飯,然后監(jiān)督著。
那小院陰濕潮冷,墻皮都往下掉,住著自然也是難受。
寧善兒剛小產(chǎn)完,本就身子比不得常人,再加上這段日子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哪里受得了這么苦,每天哭哭啼啼,大聲吵著嚷著要見太子殿下。
監(jiān)督她的姑姑得了元碧澄的暗中吩咐,但凡寧善兒一哭就進去給她幾個耳光,將她打得沒了氣力,再不叫喚,才出去。
幾天下來,寧善兒哪還敢哭嚷,只敢窩在屋子床角嚶嚶哭著,卻還在呢喃著要見太子,每每又被老姑姑進去一陣諷刺“個騷狐貍,都到這份上還在朝著要見”
但這一天,元碧澄卻難得的,沒過來說寧善兒的事了。
這倒是讓溫瑤有點奇怪,卻也沒放在心上。
只當(dāng)是元碧澄又有別的事玩去了。
畢竟這就是個還沒定性的小姑娘。
直到黃昏時分,元碧澄身邊一個叫寄秋的宮婢才跑來尚食局,讓青橘喊出了溫瑤。
溫瑤見寄秋一個人過來,有些詫異:“益陽郡主呢?”
寄秋這才壓低聲音說:“祥丙宮那邊出事了。益陽郡主今天來不了,讓奴婢來跟溫司藥說一聲?!?br/>
“出什么事了?”
“應(yīng)該說是,寧昭訓(xùn)出事了?!?br/>
“她不是正在禁足嗎,怎么了?”
寄秋小臉白白,似還有些沒從驚嚇中醒轉(zhuǎn):
“寧昭訓(xùn)……她死了!”
溫瑤心頭一跳,繼而道:“以她的性子,總不可能自盡吧?”
她還算了解寧善兒的。
便是淪落到這一步,只怕還想著能再換回元廷煥的歡心,復(fù)寵呢!
怎么可能會自盡。
“不是自盡,”寄秋喘了口氣,才平靜下來:“今天上午,內(nèi)務(wù)府的一個公公不知怎的混進了咱們祥丙宮,偷偷去昭訓(xùn)住的院子,估計是買通了外頭看守的姑姑與公公,進去送東西,不想私下藏了兇器,然后,竟……將寧昭訓(xùn)砍了十七八刀,活活砍死了——”
說到這里,臉色更蒼白,倒不是心疼寧善兒,而是想著當(dāng)時的場面,被嚇到了:
“看見現(xiàn)場的人說,寧昭訓(xùn)給砍得……七零八落,很是嚇人,手足都與軀干分了家……當(dāng)下就有個小宮女給嚇昏了,灌了兩劑藥的都還沒清醒。太子殿下得知此事大驚,忙令人封鎖了東宮,不讓人進出,生怕這事傳出去,說是不想讓皇上知道了操心,所以益陽郡主今天也不能來了,只這會兒事情稍微淡了些,才讓奴婢偷偷過來,跟您說一聲?!?br/>
溫瑤呼吸凝住,半晌才拉回神魂:
“那個砍死寧昭訓(xùn)的公公,叫什么名字?”
“郝良?!?br/>
果然……是郝良。
最后一次看見郝良時不好的預(yù)感終于成了真。
她知道郝良可能會做出什么事情,卻不知道竟會做出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
既然敢做出這種事,郝良只怕也沒想過自己還能活著。
她問:“那個郝良,現(xiàn)在如何了?”
“還不等被人抓到太子殿下面前,便自己抹了脖子,也死了,”寄秋心驚肉跳地說,“據(jù)說他在內(nèi)務(wù)府的住所留了一封遺書,遺書里,控訴了寧昭訓(xùn)的罪行,說是替妙茹伸冤報仇,這件事與自己宮外的家人無關(guān),全是自己一人所為……真是沒料到,妙茹身后竟有這么個人為她出頭……”
聽說郝良也自殺了,溫瑤心里也怦然一跳,卻也知道這樣的結(jié)果對郝良來說,倒比較好了。
在東宮持刀行兇,造成血案,便是情非得已,被逼無奈,最后也逃不過一死。
自盡了,倒也省了他被酷刑對待。
總比被抓去慎刑司嚴刑拷打一通以后再處死要好。
溫瑤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回去跟益陽郡主也說一下,切勿擔(dān)心,自會過去?!?br/>
*
寧善兒的死,就像一個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雖然表面不敢多提,水下卻一片凌亂,炸開了鍋。
畢竟,太監(jiān)闖入東宮殺害太子妾室……
這事兒就算不是曠古奇聞,也算是大晉開國以來的第一樁了。
雖然都不知道郝良緣何不顧性命殺害太子的良娣,卻都清楚,多半是那寧良娣做過什么見不得光的事,逼得郝良狗急跳了墻,不顧自家性命也要拼死一搏。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壞事。
畢竟,這宮里的奴婢們,誰沒受過主子貴人們的欺負呢?
哪個不是忍氣吞聲,最后都吞咽下去呢?
郝良沒忍住,竟是趁寧良娣最薄弱時,殺了她,而且還剁成了幾塊,肯定是寧良娣對他做過的事情,很是罪惡滔天。
在元廷煥的拼命壓制下,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才被勉強壓下去。
但乾寧帝那邊卻不可能不知道,得知這事后,還是將元廷煥叫過去,頂著病體狠狠責(zé)罵了一通。
溫瑤后來聽元碧澄過來對自己說,寧善兒的尸體被元廷煥連夜送去宮外給葬了,人去世后停三日的規(guī)制都沒理。
照理說,寧善兒死之前雖被貶為了昭訓(xùn),卻還是太子妾室,應(yīng)該是進皇家陵園的。
卻好像連皇陵都沒進,直接便送去了京郊南山那邊給葬了。
想必是元廷煥生怕被寧善兒的死繼續(xù)引得宮里閑言碎語,惹得父皇那邊不高興,連累了自己。
無論如何,不到幾日,寧善兒的事情便漸漸消停下來了。
皇宮里仿佛從沒出現(xiàn)過寧善兒這個人。
……
夜深了的皇宮,空曠而漆黑。
溫瑤辦完差事,帶著青橘朝尚食局回去。
青橘提著燈,陪她路過一處狹長的宮道上,忽的,前方出現(xiàn)腳步聲。
有人走過來。
溫瑤與青橘腳步一頓。
借著光亮,能看到走過來的人,是元廷煥,身后還帶著羅忠與兩個孔武有力的內(nèi)侍。
青橘心頭一動,預(yù)感有些不好,看一眼溫瑤。
溫瑤雖然眸色也輕微一動,卻不動聲色,走過去幾步福了福身子:
“給太子殿下請安?!?br/>
余光打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