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晚上，錢進(jìn)和金臺明兩人來到了布政司衙署。負(fù)責(zé)盤查的官差看過他二人的路引戶貼之后，便引他們二人進(jìn)去。

    進(jìn)了正門便是公堂，后院才是徐寶祿的私宅。那名官差引著他們兩人穿過好幾道回廊，來到一處庭院便離開了。

    整個院子被一口池塘環(huán)抱，一條水中廊道直通正中間的一座閣樓，應(yīng)該是徐寶祿平時在自家辦公會客的地方。閣樓正前面是一寬闊的木臺，一大半建在水上，上面早已擺好十來桌酒席。閣樓右手邊有一處假山，旁邊坐著一位白裙女子，身前擺一架古箏，應(yīng)該是徐寶祿請來助興的一位歌妓。

    廖東臨看到錢進(jìn)二人，老遠(yuǎn)就招呼他們過去。他那一桌是今科舉人前十才能坐的地方，也是等會最靠近徐布政和幾位主考官的位置。

    錢進(jìn)兩人落座，見昨日中午在狀元樓遇到的那名中年儒生也在，便沖他抱拳行了一禮。雖然昨日他堂弟在狀元樓曾經(jīng)出言不遜，但錢進(jìn)兩人也不是小氣之人。

    中年儒生見狀也回了一禮，一張老臉卻羞得通紅。

    廖東臨在一旁小聲介紹道：“這中年儒生名喚孫崗，永安縣人士?！?br/>
    不一會兒，徐寶祿和林佑堂等人有說有笑的從閣樓出來，眾位新科舉人全部起身行禮。

    徐寶祿走到閣樓正前方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大家落座，朗聲說道：“諸位十年寒窗苦讀，今日一舉成名。這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題名是其一。按慣例，本官備了幾杯薄酒略表心意。開席之前，請諸位隨我共飲三杯。”

    說罷，徐寶祿從家丁早已準(zhǔn)備好的盤子里取了一杯酒，正色說道：

    “這第一杯酒，敬國君。正所謂‘學(xué)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諸位以后食君之祿，就要忠君之事，擔(dān)君之憂。即使入閣拜相，也要牢記這一點，切莫做那千夫所指之事。

    這第二杯酒，敬圣賢。圣賢開民智，教化萬民。我輩讀圣賢書，當(dāng)為百姓楷模，尊禮守法，切莫做那蠅營狗茍之事。

    這第三杯酒嗎，不如我們敬林佑堂和沈魁兩位座師吧。沒有這兩位賽伯樂，諸位即便是千里馬，只怕也要泯然眾人矣?！?br/>
    眾學(xué)子舉杯附和。

    待眾人落座，一聲悠長的古箏響起，似瀑布從天外而來，似高山連綿不絕。徐寶祿略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唱道：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

    ……

    這徐寶祿所唱的便是《鹿鳴詩》了。歷次秋闈放榜之后，一省布政使都會請新科舉人赴鹿鳴宴，唱鹿鳴詩。

    徐寶祿的聲音渾厚，極富感染力。唱至第二段的時候，眾舉人亦開始附和。庭院上空回蕩著眾人的詠唱聲，雖無太多平仄，卻悠遠(yuǎn)厚重。

    吃了鹿鳴宴，從此便是官家人；唱了鹿鳴詩，以后相互多扶持。

    能夠唱鹿鳴詩，這是每一個讀書人的驕傲，也是每一個讀書人的尊嚴(yán)。不經(jīng)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即便你權(quán)傾朝野，或是富甲天下，也沒人敢隨意去觸碰這份尊嚴(yán)，那將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眾人唱罷，徐寶祿歸入坐席。眾位新科舉人開始私下交談，有的已經(jīng)開始相互敬上酒了。

    錢進(jìn)正在埋著頭猛吃海喝，一來他肚子確實餓了，二來還沒想好等下怎么跟徐寶祿敬酒。來臨海府這么久了，他一直沒登門拜訪，等下肯定少不了要挨一頓臭罵。

    這時，廖東臨對金臺明說道：“金兄，你乃今科舉人魁首，便領(lǐng)著我們?nèi)ゾ匆幌滦觳颊蛢晌蛔鶐熑绾?？?br/>
    于是眾人端著酒杯一起走到徐寶祿那一桌，錢進(jìn)跟在最后面。一眾人正待行禮，那邊徐寶祿已經(jīng)看到躲躲閃閃的錢進(jìn)，笑罵道：“你這猴崽子，終于肯來見我了？”

    眾人面面相覷。林佑堂望向徐寶祿，面露詢問之色。

    徐寶祿指著錢進(jìn)說道：“他就是我剛才跟你提起的錢進(jìn)。這猴崽子來臨海府半個多月了，也不來見我。估計是避嫌哩?！?br/>
    錢進(jìn)連忙上前行了一禮，笑道：“徐布政教訓(xùn)的是?！?br/>
    所幸的是徐寶祿并未追究他禮數(shù)不周，只是問了他幾句閑話。錢進(jìn)見旁邊金臺明幾個端著酒杯等的有些尷尬，便與徐寶祿一一介紹。

    介紹金臺明時，徐寶祿對他有些許印象，知道這位仁兄曾經(jīng)交過大白話的考卷。這次金臺明中了魁首，徐寶祿自然少不了一番褒獎，稱其‘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林佑堂又點評了一下他的文章：對仗工整，筆鋒飄逸自然，是不可多得之作。

    接著，林佑堂又對廖東臨的文章做了一下點評，說他文章里面藏青云之志，但告誡他勿要急功近利。后面又問了他的籍貫，何時準(zhǔn)備去參加會試等。

    林佑堂等人對廖東臨明顯比金臺明熱心。也難怪，廖東臨長了一副好皮囊。這功名之道，不光要寫的一手好文章，也要看長相。長得好看的，以后升遷也容易些。

    徐寶祿就是個典范。雖然他皮膚略黑，但身高六尺，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顧盼間不怒自威，一看就是個典型的正派人士。

    再看金臺明，雖然身量也不差，但尖嘴猴腮，初次見面就容易給人奸邪的感覺。這副相貌，以后混官場難免要吃些暗虧。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那是天生的呢？

    林佑堂點評錢進(jìn)時，說他文章古意不濃，但勝在格式工整，辯的也很出彩。

    眾人得林佑堂點評，自然喜不自禁，連聲稱謝。

    林佑堂兩人也很高興。這次秋闈發(fā)現(xiàn)了很多好苗子，他們二人有識人之功。以后這些舉人自然都是他倆的門生。保不準(zhǔn)這些人里面就有哪個能夠金榜題名高中進(jìn)士，甚至狀元。

    ……

    鹿鳴宴結(jié)束后，林佑堂兩位主副考官和眾舉人紛紛告辭，徐寶祿送至布政司署門外。

    錢進(jìn)本打算與金臺明一起回客棧休息，臨走時徐寶祿叫住了他，留他住宿一晚。錢進(jìn)也不客氣，再推辭的話估計徐寶祿要發(fā)飆了。

    今天多喝了些酒，徐寶祿便叫人領(lǐng)錢進(jìn)去廂房歇息。

    錢進(jìn)一看，這領(lǐng)路的正是觀海衛(wèi)的牛二。上次徐寶祿去觀海衛(wèi)巡查，見這牛二無兒無女，便起了惻隱之心，后來又從牛二嘴里得知了觀海衛(wèi)大捷的內(nèi)幕，便許了他一份差事。離開觀海城的時候，徐寶祿就順道把牛二一起帶上了。

    打撈火炮的時候，牛二與錢進(jìn)就已經(jīng)認(rèn)識，一路上兩人聊的海闊天空。

    當(dāng)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