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陰云沉沉,冷雨瀟瀟。風呼嘯著吹過山間,吹過堂林關(guān)。將士們穿盔戴甲,在這秋初,眾人竟然都感覺有些涼意,禁不住地想打寒戰(zhàn)。
堂林關(guān)的北門口,擠滿了大批兵馬。楚秀楊騎在馬上,立在門口處,她的身后跟了五千精銳騎兵,堂林關(guān)也只有這五千馬匹了。
其余士卒只能徒步,這也是無奈之舉。等會兒沖陣突圍起來,主要就靠這五千騎兵了。
除了原有駐軍之外,門口處還站了三名修士,分別是徐懷谷、夏瑛和殷子實,這便是堂林關(guān)內(nèi)目前最強戰(zhàn)力了。
按照計劃,城門一開,將會由徐懷谷三人帶頭沖鋒,楚秀楊帶著騎兵緊隨其后,最后再是剩余的五萬五千名士卒。
除了徐懷谷三人外,其余修士將分散在騎兵之中,至少每名修士能護住身邊的一片將士,這樣沖陣起來,才能保證陣型不亂。
楚秀楊腰間佩劍,跨在一匹大棗紅馬上,雨滴從她的頭盔上連串地滴下,她昂首挺胸,秀眉英立,身后陸續(xù)有好幾名將領(lǐng)向她匯報。
“報告楚將軍,叁營已經(jīng)準備妥當,只等將軍令下!”
“報告將軍,貳營準備妥當!”
“壹營也是!”楚秀楊看見身后軍隊嚴整,這才滿意地點頭。她又低頭看向徐懷谷三人,道:“你們呢?”徐懷谷三人對視一眼,說道:“已經(jīng)準備妥當?!?br/>
“好?!背銞畲鸬馈KD(zhuǎn)頭看向身后齊齊整整的六萬將士,朗聲喊道:“諸位將士們!請靜一靜,聽我說!”六萬兵馬規(guī)整異常,人人挺直胸膛,面容肅穆,除了些許馬蹄聲和雨聲,竟聽不見一絲雜音。
楚秀楊憤慨道:“妖族攻陷我們的土地,殺害我們的人民,天理不容!我等大余國的子民,奮起反抗,匡扶正道,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大余國的英雄!我為你們感到自豪,你們也應(yīng)當為自己的勇敢感到驕傲!你們說,是不是!”
“是!”六萬人齊聲回答,喊聲整天。徐懷谷看見眾人眼神堅毅,許多將士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顫抖。
他們的滿腔熱血,在胸膛中燃燒,又化作對妖族的憤怒,從渾身的殺氣中透露而出。
“妖族雖然實力強大,然而只要我們不怕他們,他們也不過只是血肉之軀,一樣的會傷會死!”楚秀楊繼續(xù)激勵道,
“如今六關(guān)都已經(jīng)失守,唯獨我們堂林關(guān)——大余國的第一關(guān)仍舊屹立!如今,堂林關(guān)也已經(jīng)油盡燈枯,是時候該走了,但只要我們的將士還在,我們的精神就將不朽,堂林關(guān)永遠不會消亡,永遠會站在抗擊妖族的最前線!”
“吼!”底下將士情不自禁地吶喊出聲,城墻上鼓手順勢擂起大鼓,鼓聲壓住大雨瓢潑聲,震天響。
軍隊的士氣已然來到最高潮,這場雨像是澆到了油鍋里,非但無法澆滅將士們的情緒,反而讓它更加熱烈!
見時機成熟,楚秀楊毅然決然地拔劍出鞘,劍尖指向城外,朗聲道:“我為諸君開路,請諸君隨我赴這最后一戰(zhàn)!”
“開門!殺!”楚秀楊一聲令下,早有兩邊的士兵火速打開城門。徐懷谷等三人各自使出修士身法,沖在隊伍的最前端。
五千騎兵緊隨其后,馬蹄踩在泥里,連地面也微微震顫。再就是剩余的士兵,也都提刀提槍地沖殺而出,氣勢驚人。
守在城外的妖族原本是想四面包圍堂林關(guān),待得關(guān)內(nèi)物資耗盡,再輕而易舉地拿下關(guān)隘,哪想到突然就沖出這么多士兵來。
況且這些士兵完全不同于往日,一個個都不要命了似的,看那眼神中的殺氣,與野獸也無異了。
不過這些妖族也很快就反應(yīng)了過來,迅速整理隊形,圍成一道墻,企圖阻止沖陣。
有飛妖飛向空中,迅速往其他地方報信而去。徐懷谷沖在最前面。他知道這是場苦戰(zhàn),因此早就下定了決心,要出全力助堂林關(guān)將士一臂之力,因此一出手便沒有絲毫保留,一把本命飛劍、一把心湖飛劍,早已如入水之魚,各自放開了手去殺戮了。
除此之外,他自己也拔出外劍鳳羽劍,沖入妖族陣中。這些妖族大多都是小妖,因此徐懷谷雖然被如潮水一樣密集的妖族包圍,然而一道道劍光翻過,便如抽刀斷水,眨眼間幾十名妖族喪命劍下,鮮血滿地。
很快,便有混雜其中的大妖注意到了徐懷谷,幾名七境的大妖聯(lián)手朝他攻過來,徐懷谷陷入纏斗。
殷子實、夏瑛那邊的情況與徐懷谷差不多,殺了幾十頭妖族之后,便也被大妖盯上,各自陷入了苦戰(zhàn)。
三人一齊出手,只在妖族的包圍圈上撕下了一小塊,便無能為力了。這也不怪他們,畢竟是戰(zhàn)爭,個人縱然實力再強,妖族之中也會有同樣強的大妖出手拖住,一時間難分上下。
真正要贏得戰(zhàn)爭的勝利,還得看雙方軍隊的較量。楚秀楊領(lǐng)頭沖鋒,身后騎兵也是一往無前,群馬沖陣之下,擋在最前面的妖族最先遭殃。
不知多少妖族都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被亂蹄踩倒。而一旦倒下,便再也沒有起身的機會,只能淪為馬蹄下的亡魂。
縱有四周的妖族想要上來撲咬,也被將士們身上攜帶的弩箭射下,再揮刀殺死。
再有漏網(wǎng)之魚,也有最近的修士出手將其斬殺,因此騎兵陣型依舊穩(wěn)固。
一時間,這五千騎兵竟宛如戰(zhàn)神一般所向披靡,一路往前橫沖了將近一里地,硬生生在妖族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騎兵沖鋒雖猛,然而后面步行的將士們可就沒這么幸運了。既沒有馬匹迅速,也沒有修士保護,他們很快就被妖族盯上。
妖族見在騎兵那邊碰了釘子,便把矛頭轉(zhuǎn)向這些人,紛紛轉(zhuǎn)頭朝他們撲了過去。
縱然將士們英勇殺敵,然而突圍節(jié)奏被拖緩,很快便如陷在泥沼中一樣,不得動彈了。
騎兵幾乎快沖出了包圍,楚秀楊轉(zhuǎn)頭一看,那剩余的五萬五千名將士卻已經(jīng)被妖族團團包圍,而且包圍圈越來越厚,越來越密。
楚秀楊心中焦急,高聲喊道:“聽我命令!騎兵繼續(xù)往前沖,出去之后在事先計劃的營地扎營!修士下馬,隨我回去幫忙!”說罷,她一夾馬肚子,拉起韁繩,便把馬頭一轉(zhuǎn),竟然又沖回去了。
那些騎兵聽從號令,繼續(xù)加速往外沖;至于修士,有的還真就下了馬,不管不顧地跟隨楚秀楊回去救人,也有人看著那密密麻麻見不到邊的妖族,心中發(fā)怵,便悄悄低下頭,混入騎兵的隊伍里,一齊往外沖了。
楚秀楊回身去救人,很快便被一頭三境的豹妖盯上。那豹妖藏在眾小妖之中,趁著楚秀楊揮劍殺妖之際,猛地從一側(cè)撲襲而來,將她的馬匹撲倒在地。
楚秀楊始料不及,猛地從馬上摔下,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還沒等她起身,那豹妖已經(jīng)撲到了她的身上,利爪死死按在她的胸口,張開血盆大口就朝脖子邊湊,頓時喇這豹妖之爪鋒銳無匹,貼身軟甲竟擋不住他分毫,頓時楚秀楊便感覺心口一疼。
軟甲被撕碎,想也不用想,只怕胸口已是鮮血淋漓。顧不得痛,她右手立馬抽出壓在腰間的匕首來,狠命往那豹妖脖頸上刺去。
哪知那豹妖皮糙肉厚,又有了修為,生命力極強。楚秀楊幾刀下去,它雖也是鮮血直流,但那壓在胸口處的力氣卻不減分毫,她感覺得到那鋒利的爪尖越進越深,胸口疼得近乎失去知覺,心中不免生出絕望。
自己從小習武,精于此道,又熟讀兵書,逃出皇宮南下,得到了陸子衿的賞識,最終坐到了這個位子。
然而失去將軍的身份,在戰(zhàn)場上實實在在地廝殺起來,竟然連一只三境的妖族也敵不過。
可惜自己從小長在皇室,否則早就破了膽,成了武夫,區(qū)區(qū)一個三境妖族有何可懼?
不甘心,自己還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沒有做成,哪能就這么輕易死去?實在不甘心……楚秀楊以為必死無疑,合上雙眼,正在胡思亂想之間,她猛地感覺胸口那股死死壓住自己的力氣弱了下去,隨即那豹妖的身子便癱在了自己身上,軟綿綿沉甸甸的,好像已經(jīng)失去了生機。
“將軍,你沒事吧?”有人伏在自己耳邊,這么說道。楚秀楊掙扎著睜開眼,看了一眼來人,是樊萱。
楚秀楊對她有印象,她是紫霞宗的修士。楚秀楊松了口氣。意識一清醒,那胸口處便死命地疼起來,她不免
“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樊萱忙皺了眉,趕緊從身上找藥。
“謝謝你。”楚秀楊輕聲謝道。事實上,她也沒力氣更大聲說話了。她的心口處早已滿是鮮血,皮肉被撕碎,傷口觸目驚心。
樊萱不忍直視,忙掏出了顆丹藥,送入楚秀楊口中,又拿出一包藥粉來,灑在她傷口處。
這都是神仙藥,能保楚秀楊性命無憂。
“我?guī)阕??!狈姘殉銞罘銎饋恚x開,立馬便又有好幾只三四境的妖族圍攏過來,虎視眈眈。
樊萱從袖口掏出幾張符箓,一手扶住楚秀楊,一手施法對付它們。然而妖族那邊也像是知道了楚秀楊是重要人物,圍住二人的妖族越來越多,樊萱漸漸力不從心。
楚秀楊已經(jīng)無力提劍,又有幾只五六境的妖族圍過來,樊萱一人難敵,二人形勢愈發(fā)危急。
楚秀楊喃喃道:“徐懷谷……讓我見徐懷谷。”樊萱聽見楚秀楊呢喃,一時也有些急,什么也顧不上了,便也大聲喊道:“徐懷谷!”徐懷谷正在遠處被幾名七境妖族纏住,聽見有人喊他,趕緊收攏兩柄飛劍,一劍逼退群妖,又踩上一劍飛入空中,往聲音傳來之處看去。
只見茫茫妖潮之中,有兩人被一大群妖族圍住,一人是樊萱,另一人是楚秀楊,楚秀楊好像還負了傷。
一見楚秀楊負傷,一股無名火便從他心中燒了起來。徐懷谷冷下臉,隨手兩劍砍去幾只靠近的飛妖。
人還未動,心湖飛劍早已隨心而去,落在楚秀楊和樊萱身邊,一劍平出,便在妖潮之中殺出一大塊平地,隨即徐懷谷也御劍落在二人身側(cè)。
他看了一眼楚秀楊傷勢,頓時眉頭一凜,又看向樊萱。樊萱見到了徐懷谷,還是有些畏畏縮縮的,不太敢說話,徐懷谷冷聲道:“跟我走!”說罷,他便祭出飛劍要帶她離開,楚秀楊忙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地道:“等等!”徐懷谷轉(zhuǎn)頭看向她。
“請你幫我個忙?!背銞蠲銖姅D出笑臉,
“幫我救下后面的將士,盡量多救幾個,多謝了?!毙鞈压葥鷳n地看了看她,嘆了口氣道:“好?!彼戳丝达w劍,又神情復雜地看了眼樊萱,對她說道:“楚秀楊拜托給你了?!狈孚s緊點點頭,徐懷谷示意她踏上飛劍。
樊萱不敢怠慢,連忙帶著楚秀楊走上去,飛劍立馬升入空中,載著二人遠離戰(zhàn)場。
空中有幾只不自量力的飛妖想要攔住二人,都被樊萱施法一一打落。徐懷谷目送飛劍遠離戰(zhàn)場,這才放了心。
他轉(zhuǎn)而將心思繼續(xù)投入到戰(zhàn)場上。只見才剛把楚秀楊送走的功夫,自己身邊早已圍滿了妖族,只不過他們也知道徐懷谷不是好惹的,只敢在幾丈開外眼神兇狠地盯著,卻無一只妖敢靠近他。
徐懷谷再看向后續(xù)大軍的方向,那里早已被妖族圍得水泄不通。被困住的大軍好似海中的孤島,一點點被潮水吞沒。
他正想趕去幫忙,卻見之前那幾只七境的大妖又重新追了過來,不知還從哪找來了一只八境大妖,一起朝他襲來。
徐懷谷不免心中長嘆一聲大勢已去,然而自己剛才答應(yīng)過楚秀楊,此時無論如何也不能撒手不管。
他收回剩下的飛劍,那柄銀白飛劍在他身邊環(huán)繞,幾只大妖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也停下了腳步,兇狠地盯著他。
周圍一眾小妖見此陣勢,紛紛逃離此地,給這劍拔弩張的兩方留出空地來,免得遭受無妄之災(zāi)。
雨越下越大。徐懷谷冷眼看去,空中連串的雨滴也好似有了軌跡,每一絲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蛟龍易斬,雨線難畫。此乃快劍的精髓。有一滴雨從徐懷谷的發(fā)絲落下,啪嗒一聲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小朵水花。
在這紛雜喧囂的戰(zhàn)場上,千萬雨水的其中一粒,他看得一清二楚。一道劍光翻過,雨落、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