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再見

    虛驚一場，宛淳抓著靠在床頭的索歡的手，哭著罵道：“你嚇死我了，吃那么多怕是流到了狗肚子里，怎么回事啊，曬也能把你曬暈……”

    索歡露出一個蒼白的笑靨，緊了緊身上披風，安慰道：“沒事的，我昨晚上沒睡好，坐在秋千上只覺得困。我還體質(zhì)偏寒，大夏天也是涼的，嚇著你了，對不住。你放心，我便死也不死在你身邊，害你脫不了干系。”

    宛淳抹淚兒道：“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嫌晦氣，再說我是怕?lián)上祮?？”哭一陣，“對了，昏了一天，餓不餓，我去給你做好吃的！”

    “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

    “酉初。”

    “難怪，屋里昏昏的，我沒胃口，你去點盞燈吧?！?br/>
    “好咧。”宛淳爽快應著，方邁出門，撞上一個人，驚愕：“宰……宰相大人？！”

    索歡聞見聲音，瞬間從床上彈起，愣了幾秒，急喚道：“淳兒，先別點燈！”無論男女，都愿為悅己者容，形容枯槁，不敢見面。不需人請，來人已大步進屋，一撒衣袍坐下，索歡有些緊張，偷偷望他，他戴著一張面具，正對索歡，卻相對無言。

    鳳大人。索歡張嘴喚他，居然喚不出聲，穩(wěn)了穩(wěn)，再次張口，是隱不住的顫抖：“鳳……大人，扈烈路途遙遠，我身體弱，能……給我配個丫頭么？”

    來人想也沒想，點頭。索歡很高興，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爬下床趴在地上：“拜見大人！”然后，愣了愣，又拜一次：“謝大人恩典！”

    來者戴著面具看不見表情，看似冷漠矜持，實則卻在皺眉，這是索歡么，行動顛三倒四，沒有章法，莫不是個假的吧？便邁過去，攙起他，順勢推回床上，覆壓住，戴面具的臉離得很近，認認真真端詳著。

    他看他，他也在看他。索歡驚訝地瞪大眼，瞳孔里滿是鳳棲梧離得近近的黃金面具，他呼吸續(xù)不上似的喘一口，整個人的狀態(tài)緊張而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仿佛聞見一聲咿呀嬌笑，不知不覺間，雙腿已環(huán)上那人腰身。他什么人，自然就期待什么。

    這下輪到“鳳棲梧”緊張了，明顯地身軀一震，想要退卻，卻已來不及。忽然，亮光閃過，一道匕首抵在顎下，一挑，面具掉落，現(xiàn)出的是鳳麟的臉。索歡毫不意外，拿刀把磕磕他的胸口，“就知道是你，還壓著作甚？起開?！?br/>
    鳳麟直起身，笑著嘆氣，換了自己的站姿，隨意叉腿，環(huán)抱手臂，一副武功高強很了不得的模樣。

    “怎么知道是我？我扮得不像？為了個子一樣，我墊了四雙鞋墊兒呢，你看看，擠死我了?！兵P麟脫了鞋，當面磕出四雙厚厚鞋墊，人家千針萬針千層底兒，他怕是有萬層。

    索歡莫名覺得好笑，回道：“世上除了你天天跟著他，誰對他的姿勢習慣這般了解，先不說別的，喝茶的狀態(tài)就很像，他是喜歡把手籠在茶杯上，要喝又不喝的。”

    “這么著，我還有破綻？”鳳麟不能相信，掏出小本本，準備記一筆。索歡嗔怪地睇他一眼，咬著嘴角笑道：“我圈住你，你不該退，換他，直接上?！?br/>
    “就是說，我不能與非常了解他的人做親密接觸是嗎？”鳳麟習慣了索歡的調(diào)戲，腦中直接他的話轉(zhuǎn)成有用信息。

    非常了解？親密接觸？索歡若有所思：“你要讓他當王八？？？”

    這家伙，沒法聊了，鳳麟給了個白眼，在本本上記下：不能動他女人。

    “還有眼睛。”索歡積極地提供建議：“你的眼睛像黑豆豆，他的比你淺很多，光線昏暗時雖不明顯，但一靠近，馬上顯出來了。”

    嗯……有道理。鳳麟又記一筆：不能大白天出去蹦跶。

    “還有香味，你得學他熏熏衣裳?！?br/>
    正要寫，鳳麟放下筆，一揮袖子，“熏過了，沉水，西紅，加上一點當門子，味道一模一樣?！?br/>
    “不一樣，有別的?！彼鳉g非?？隙?。

    “配香方子都在我手上呢，話說回來，你能識得幾種香？必定是你聞岔了?！?br/>
    索歡揉揉鼻子，還是堅持，咕噥道：“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說不出來，反正不一樣?！?br/>
    哦。鳳麟撇著嘴角，記：偏心眼兒的雞蛋里挑骨頭。寫完指指自己：“大老爺們兒要屁的香，我鳳家面具一戴，拉的屎都是香的！”

    索歡給他做了個惡心的表情，在青樓混，關于屎尿屁的低俗話沒少聽，自己也是張口就能順出一溜兒，偏現(xiàn)在，居然聽不入耳了。

    嘿，這個人啊，近朱者赤，真是太奇妙了。

    “我曉得，現(xiàn)在你看他，就是看一尊神佛，聽不得一點他的不好。這樣，你喚我聲恩公，我?guī)闳ヒ娝??！?br/>
    索歡垂下頭，不吭聲。好吧，雖然他被吸血蟲吸了好多血，弱成菜雞，但還是不好騙的。實際上，這次鳳麟是鳳棲梧派來的，當然，扮成這模樣只是個人惡趣味而已，一想看索歡見到大人的窘樣，二想檢驗自己的冒充水平。

    “愣著干嘛，拾掇拾掇跟我走吧——小媳婦樣，看著煩！”

    “寒暑一線”，樹影里兩個人鬼鬼祟祟，很猥瑣。

    “去啊，看能看出朵花來?！?br/>
    鳳麟時不時推索歡一下，索歡怕自己給搡出去了，抱住樹干不敢撒手。

    “等一下，我再看看?！?br/>
    鳳麟急了，指著不遠處的人影：“再看就跑了，我告訴你，大人每天只在這里泡一個時辰，現(xiàn)在快到點兒了，錯過這次我可不管你！”

    索歡定定看著坐在泉邊的鳳棲梧，白衣墨發(fā)，氣質(zhì)冷冽干凈，連眼睛都舍不得轉(zhuǎn)一下。“一個時辰忒久了，他煮餃子呢，皮泡皺可怎么好?！眳葏日f著，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鳳麟好氣又好笑：“你懂什么，人家在療傷，那是藥泉，不泡他能好么？——我的小祖宗，別凈扯有的沒的了，再不現(xiàn)身他可真走了?！?br/>
    索歡低下頭，樣子有些畏縮，終于看向身后的鳳麟，求救似的：“我害怕……”

    “嘿！你怕什么呀，以前那么粗棍子打你你都不怕，現(xiàn)在倒怕？我偷偷告訴你，他要打你你就跟他耍橫，說不去扈烈了，他一準慫。”

    索歡沒見過鳳棲梧慫的樣子，想一想還挺樂，道：“那你先走，我馬上出去。”

    “怕我偷看吶？——行！我不看。”鳳麟羞了羞臉，很爽快地拍屁股走人。

    “誒！等等——”

    “又怎么啦？”

    “恩公地牢里救了我的命，多謝?！?br/>
    索歡的聲音又柔又好聽，鳳麟被聲恩公喚得心曠神怡，很逗樂地即興舞出兩式掌法，美其名曰“大殺四方”，遙指鳳棲梧鼓勵道：“拿下他！”

    拿下他，拿下他……怎么拿呀？索歡腦袋里空空如也，什么招兒都想不出，現(xiàn)在他見了鳳棲梧就跟蠢蛋一樣，話都說不直還想拿下？勇氣像泡泡，一戳就破，索歡鉆出樹叢，踏在“寒暑一線”的地界上，猶豫著朝前走去。

    鳳棲梧原坐在岸上，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一個，直接滑進水里，悄無聲息。

    他知道是他。

    索歡覺得他是再也不肯看見自己可惡的面容了，難過得要死。但……他想見他，他們之間也許有些差錯，卻絕非全錯。

    有些事不澄清就走，便如鯁在喉，不能甘心。

    索歡蹲在岸邊，對著平靜的水面傻乎乎地喚：“鳳大人，您出來一下?！钡攘艘粫瑳]人理他，接著喚，還是沒人理，回應他的只有泉水叮咚聲。

    他順著岸沿側(cè)躺下來，頭枕手臂，探了探泉水，寒氣侵體，很冷。

    但鳳棲梧潛在水下，肯定更冷。

    “鳳大人，我表里不一，你厭惡我是應當?shù)摹！彼还茗P棲梧有沒有在聽。

    “我是幫林懷衣，也引誘了你，但我沒想過殺你，從來沒有?！?br/>
    “……也許你不會相信的吧，我……”袖子已經(jīng)濕了，索歡是真奇怪，怎么明明不想哭，眼睛就跟放閘似的呢？這可太丟人了。眼淚這種東西，捂住也會從指縫跑出來，他“我”了好多聲，終究沒能把那句喜歡說出，改成了——“我是舍不得傷你的……”

    不合宜，現(xiàn)在說什么都顯得那樣不合宜。

    鳳棲梧潛在水下，一直在聽，聽他哽咽，聽他哭泣，聽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自己不想聽的話，他在等，等一句“我錯了”，或者一句“你原諒我”，但久久沒有等來，不由地想：或許在他心里，他從來就沒做錯過。

    聲音傳到水里會有延遲，鳳棲梧懷有一絲希望，希望下一句，就是他所期盼的。可是最終，索歡都不知道他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兩心不一，再無可續(xù)。

    鳳棲梧不由得滿心失望，自嘲地搖頭。

    薄指纖纖，指端印著一個冰涼的吻。索歡抬眼，見鳳棲梧在輕輕觸碰他的指尖。

    索歡歪了歪頭，看不懂了似的，可不懂之中，有一絲喜悅是騙不了人的。鳳棲梧拉住他的手，笑容冰冷尖刻又嘲謔。

    “舍不得？——你騙誰呢！”

    沒騙人，放火不是為了害你。索歡心里大叫，卻無法說出一個字，他想要解釋，但事情已經(jīng)做下了，解不解釋都不能改變什么?？墒恰坪蹩梢越忉專駝t，他壓著自己做什么？

    索歡真的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