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徹底停了??丈街?聲響傳得總是很遠。
阿碧藏身林中,隱約能聽見屠嘯天與沈璧君的對話。
“他已經死了,你們早該猜到那樣的傷勢是活不長的。”沈璧君的聲音早沒了在客棧中的嘶啞憤怒,只剩下了傷心與疲憊。
屠嘯天還是將信將疑:“不知徐夫人將蕭十一郎的尸體放在了何處?”
就算阿碧隔得遠,看不清沈璧君的表情,卻還是可以看見她若有似無地向山洞中望了望:“我實在是太累了,雨又大,我就將他的尸體隨意拋在了山中?!?br/>
這樣明顯的動作,就連阿碧都能發(fā)現(xiàn),又何況是久經江湖的屠嘯天。他面色一沉,反手扣住了沈璧君右手命門,挾著她躍身到了山洞前。
屠嘯天能活到如今這個歲數,仍在江湖上左右逢源,自然與他的小心多疑分不開。他將沈璧君作為肉盾,牢牢擋在身前,口中只激那蕭十一郎出洞:“蕭十一郎,徐夫人在我手中。若是你不想看著這大美人慘死,就乖乖地給我爬出來?!?br/>
沈璧君的聲音帶著驚懼之極的顫抖:“你敢傷我,就不怕日后無法對徐、沈兩家交代?”
屠嘯天嘎嘎一笑,如同夜梟一般難聽之極:“徐夫人就算當真香消于此,也是大盜蕭十一郎出的手,與小老兒有什么關系?”
沈璧君既驚又怒:“他說得不錯,你們果然是人面獸心的小人。世人都看錯了你們?!?br/>
屠嘯天懶得與女人逞這口舌之利,雙眼緊緊盯著黝黑的洞口:“蕭十一郎,我數三下。你若是不出來,我就讓這女人先去黃泉路上等你?!?br/>
“一……二……”屠嘯天一邊數,一邊將掌中長劍貼近沈璧君雪白的脖頸。就在這三字將要出口之時,他的手猛地一頓,背心一陣劇痛。
屠嘯天看不見身后情景,阿碧卻將事情看得清楚明白。
方才沈璧君與那屠嘯天爭論之時,固然是驚怒交加的質疑,也是為了轉移屠嘯天的心神,不讓他注意到身后的異常。
而就在他倒數逼蕭十一郎出洞之時,正是他全副精力放在洞口之際。蕭十一郎就在這一刻從山石縫隙中爬出,抬手以金針刺他背心重穴。
這兩人的配合之默契巧妙,也令阿碧十分欽佩。
而就在阿碧想明白內情的這一瞬間,沈璧君已反身給了屠嘯天最后一掌,將屠嘯天擊倒在地。連城璧見阿碧面露恍然之色,方才開口解釋道:“這屠嘯天是老江湖。人老了自然就容易多疑,而走江湖久了,又會盲目相信自己的判斷,這是他保命的本事,也是他喪命的原因。時刻保持警惕,永遠不要相信你的對手,這能讓人活得更久?!?br/>
連城璧看著阿碧晶亮的雙眸,笑著摸了摸她的眼:“想聽就不要這樣看著連大哥,這樣連大哥說不下去的?!?br/>
“哦,好。”阿碧乖乖點頭,當真將目光重新轉回了沈璧君兩人的身上。只是這歪著腦袋側著耳朵的模樣,表明她的心神還是全放在了連城璧這里。
連城璧笑著揉了下眼前的白嫩耳珠,看著上面染上淡粉色,才接著說道:“而這樣敵強我弱之時,下手就不能有絲毫不忍。你看那屠嘯天的反應……”
阿碧如連城璧所說,向著倒在地上的屠嘯天望去。只見他面色黑紫,手腳抽搐,渾身痙攣,不過片刻就停了動作。阿碧訝異地望了望快速跑到蕭十一郎身邊,將對方緊緊摟進懷中的沈璧君。
那暗器雖然隔得遠,卻像極了沈璧君在客棧中與徐青藤對峙的金針。
沈家的金針在江湖上的名聲和沈家的女兒一樣響亮,講究的是靈動快速,認穴精準。這本是江湖上人人稱贊的功夫。而兵器喂毒卻是江湖上最讓人不齒的行為,莫說是名門正派,就算是綠林之輩,也很是看不起這樣的把戲。沈璧君為了救蕭十一郎,當真是拋了一切。
光看這屠嘯天的死狀,阿碧就能猜測出因果。可她還是問出口,希望連城璧能否定自己的猜測,這非生即死的江湖總是讓人無法喜歡:“他們在金針上喂毒?”
“不錯,”連城璧感覺到了阿碧隱隱的抗拒,加重語氣說道:“青青,你要記住,這個江湖從沒有公正。道義也不過是為了更加冠冕堂皇地奪利。那些公開的準則,只是為了讓傻子們乖乖束手引戮?!?br/>
阿碧看著那屠嘯天的尸體和一旁靠在一處的蕭、沈二人,心里難過極了。為什么人們不能坦誠平和地共處?為什么要為了那些生不能帶來、死不可帶去的東西爭得頭破血流?為什么要這樣爾虞我詐、拋棄所有的準則與信仰,才能活下去?
她突然覺得從前那些獨守燕子塢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難熬了。如果步入江湖就意味著這樣的身不由己、這樣的彼此傷害,那么孤獨其實也不是那么可怕。
阿碧心里難受,聲音也低了下來:“一定要這樣么?”
看著阿碧垂頭傷心的模樣,連城璧也不好受。他將阿碧攬進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青青,連大哥也不想讓你知道這些。可這就是江湖,連大哥既然身在這江湖中,就沒有辦法與你只過品茶聽琴,月下舞劍的日子。我想要青青陪著我……連大哥這么自私,很壞對不對?”
阿碧被攬進懷中時,微微頓了一下,但聽了連城璧的話之后,她又放松了下來。阿碧靠著連城璧的胸口,汲取著對方身上的溫暖,過了好一會。阿碧才抽了抽小鼻子,蹭了蹭連城璧,從對方懷中退了出來。
阿碧心里還是難以接受,但她卻不想讓連大哥失望。她咬著唇,看著自己被手指緊緊擰住的衣帶,悶悶開口:“不怪連大哥,是我太笨了。阿朱姐姐和包三哥他們以前也都不帶我走江湖。都是我太沒用,連大哥,我……我努力學……”
連城璧摸著這個傻姑娘的頭,笑著安慰道:“不著急,青青現(xiàn)在就很好。連大哥很喜歡……我并不是想讓你變得像小公子一樣心狠手辣,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喜歡的人,受到傷害。青青,你明白么?”
阿碧抬起微微發(fā)紅的眼,看著對方誠懇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連城璧知道阿碧此刻記憶還有些亂,對這溫情仍舊有些不適應,故而體貼地轉開了話題:“海靈子來了。”
阿碧暗松了一口氣,扭頭一看,果然是那衣著華麗、態(tài)度高傲的海靈子。他就算在暗夜深山,這一身織金暗繡的衣服也讓他顯得格外顯眼。那濕透的衣服緊緊貼著他如枯木一般的高瘦身材,看起來就像是一只瘦骨伶仃的豹,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現(xiàn)在沈璧君與蕭十一郎都倒在海靈子的面前,他們又要如何才能逃生?
知道了海靈子三人與小公子的勾當,雖然心中并不喜歡沈璧君與蕭十一郎,但阿碧還是替這兩人的安危提起了心。他們雖然做的事情不對,但卻不像那三人一樣是壞人。
阿碧看了看連城璧,猶豫著到底還是沒有開口。讓連城璧去救自己敵人,為了背叛好友的友j□j和奸夫去與當世難尋的高手對決?這樣的事情,就算阿碧再同情這對亡命鴛鴦,她也不會做。
海靈子持著長劍一步一步地向著那兩人走去,那腳步又穩(wěn)又慢,勾得人心都要從喉頭跳出來。就散蕭十一郎已經身受重傷,對于他的忌憚也深入了這些武林人的骨血之中。
蕭十一郎似乎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他騰身而起,就向海靈子撲了過去。海靈子一驚,腳步一頓,就要向后仰去??墒捠焕蓚脤嵲谑翘亓?,他尚未撲到海靈子身前,就氣力不繼地跌落在了半道上。
他的頭臉埋在爛泥里,整個人就像是一灘死肉。海靈子在原地等了片刻,也不見蕭十一郎有絲毫動靜。他的長劍就如同毒蛇一般,遠遠直刺蕭十一郎的右腿。
利刃入血肉的聲音聽來讓人毛骨悚然,一旁的沈璧君失聲尖叫了起來。而那蕭十一郎卻還是動也不動。他是真的倒下了,再也沒有余力反抗對他的殺戮。
阿碧扭頭不想再看。當日亂石山上,她是多討厭這個隨意傷人的家伙,可如今看到這樣的一代豪雄就要這樣任人欺辱凌虐而死,阿碧心頭還是十分不忍。就算是仇人的生命,也是值得尊重的。要讓阿碧違背本性,去習慣這個殺人如割斷草芥一般簡單的江湖,還是需要時間。
連城璧暗地里嘆了口氣,卻也知道這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青青。他輕聲沖著阿碧說道:“別怕,蕭十一郎不會那么容易死,繼續(xù)往下看?!?br/>
阿碧皺眉轉頭,正看見那海靈子重新舉劍就要砍下蕭十一郎的頭。
阿碧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生怕會驚呼出聲,引來注意。此刻的她連扭頭的力氣都沒了。
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蕭十一郎卻猛地半揚起了身子,右手牢牢抓住了海靈子的劍鋒。劍鋒砍在骨頭上,令人牙酸的悶響讓阿碧都覺得手心發(fā)疼??墒捠焕蓞s連眉頭都不曾眨一下,那血流如注的右手就好像不是他的一樣。
而海靈子長劍被困,身形一閃,就要被蕭十一郎的突發(fā)之力引得前撲。沈璧君的金針就在他身形不穩(wěn)之際,激射而出。
海靈子疼痛難忍,就要后退。蕭十一郎趁此機會,撲倒對方。兩人在泥濘山地上翻滾片刻,待蕭十一郎重新自地上半坐起時,海靈子胸前插著一把小巧匕首,人卻是已經斷了氣息。
這才叫絕處反擊,置之死地而后生。
阿碧看到兩人無恙,那懸到喉頭的心才緩緩放下。她深吸一口氣,緩了氣息,方才低聲開口:“海靈子,也死了?!?br/>
連城璧點了點頭:“不錯?!?br/>
作者有話要說:殘酷教育好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