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蘺坐在椅子里——下面墊著厚厚的絲綿坐墊，看月洞窗外的雨絲風(fēng)片，真如煙波一樣，讓人陡起惆悵。

    她手里捏著已經(jīng)展開的信箋，不多幾行字。蕭棲遲就要回京了。看落款日期是一個月前，想來這幾日就將達(dá)到。

    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徐楚良的下場了罷。

    他，無論如何也想到是自己一手謀算的罷？誰能想到呢？一場腥風(fēng)血雨的朝堂爭斗，看上去離她這個后宅女子如此遙遠(yuǎn)，卻出自她的精巧機(jī)關(guān)。

    雪白信紙上幾道暗黃的印跡，似乎是沙塵。沈江蘺沒去過北方邊境，卻也在詩詞里讀過：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窔鈧鹘痂?，寒光照鐵衣?！?br/>
    她咳嗽了幾聲，雙手重重按壓太陽穴，才將腦中一絲隱痛壓了下去。這一世，也不知是否用心太過，常常覺得腦中作痛。一個人到底有幾多心血？經(jīng)得住日日算計(jì)。

    頌秋拿著一領(lǐng)披風(fēng)，輕輕蓋在沈江蘺身上：“下雨天，風(fēng)大，濕氣重，小姐也別老在窗前坐著?！彼娚蚪y按著額角，便到：“頭又疼了？我說還是請個大夫好好瞧一瞧，才放心?！?br/>
    “越來越啰嗦了，往后嫁人了還得了？”沈江蘺一笑。

    頌秋紅了面頰：“小姐慣會打趣人?！彼屏松蚪y手中的信紙，雖然不識字，仍然猜到：“裴公子又來信了？要我說，裴公子真是沒話說，難得這樣一個一心一意的人，也不知小姐有什么不滿意的？對他那樣冷淡？這次要回信罷？”

    若不是頌秋提起，沈江蘺都快忘了匣子里收了不少裴瑯寫來的信，還有些精巧玩物。

    沈江蘺搖搖頭：“不是他寫來的？”

    頌秋奇到：“那還有誰？”

    很快，她就知道，寫信的是誰了。

    因?yàn)樯蚪y帶著她去了若水齋，果然看見已等在那里的蕭棲遲。

    好歹是侯門公府里有些體面的大丫鬟，頌秋還是見過不少青年公子的。邪魅的，風(fēng)流的，月朗風(fēng)清的，各式各樣，卻從未見過蕭棲遲這款的。她甚至未想起來眼前這人其實(shí)曾在府里有過一面之緣。

    他是武生打扮，鼻梁□，目光冷峻，乍看上去是寡言的樣子。然而抬頭一笑，眼角一彎，便有一種奇異的孩子氣，似乎春暖花開一般。

    一段時日未見，沈江蘺再見到蕭棲遲也為他周身氣場所震。真是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人物??！

    如今的蕭棲遲與之前那個真正的蕭棲遲漸行漸遠(yuǎn)，倒是越來越像穿越之前的林念城。

    他在腐國多年，習(xí)慣成自然，見了女人過來就自動站起，然后拉椅子，請坐，一氣呵成。

    沈江蘺一個24K純中國古代女人，哪里見過這種禮節(jié)？頗有些不習(xí)慣，見他貼近了拉椅子，還當(dāng)是登徒子，暗暗握了拳。

    待他又退了回去，沈江蘺才歇下防備之心，端坐于椅子上，示意頌秋去外面守著。

    果然是為了徐楚良的事情。

    蕭棲遲一接到徐府家書，想自己雖未受過徐府什么恩情，但畢竟徐府養(yǎng)育大了這副肉身，而徐楚良一走，徒留下一屋女人，倒真是風(fēng)雨飄搖，孤苦無依。一方面可憐徐府眾人，一方面又感嘆徐楚良毛頭小子一個，遇到挫折只會一走了之，一點(diǎn)擔(dān)當(dāng)也無！此科不行，來年再考便是！哪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他卻不知，徐楚良犯的是科場弊案，終身禁入考場。于古代一個讀書人而言，科舉之途已斷，功名無望，便是一生無望！

    他想請沈江蘺幫忙，翻案是不太可能了，看是不是能幫忙先把人找出來，然后捐個官什么的。

    沈江蘺心里一聲冷笑。找自己給徐楚良幫忙，這不是雞給黃鼠狼拜年？自尋死路。

    她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不客氣到：“蕭公子以為我是開善堂的么？見了誰都要幫一把？你說的人與我素不相識，連他是圓是扁我都不知道，我為何要幫他？”

    “再說，科場弊案！那是震動天子的大案，你當(dāng)我能一手遮天？”

    蕭棲遲被沈江蘺的這幾句話堵得不是很高興，但因?yàn)樽约呵笕耍坏萌虤獾剑骸拔疫@表兄，既能中解元，學(xué)識自是經(jīng)過了認(rèn)可的。我與他相知多年，對他的才干、人品都是敢打包票的。我舉薦他也不是為了自己，或者為了他，而是為了小姐，若將他納入麾下，無異于如虎添翼，將來小姐自有豐厚回報(bào)。”

    當(dāng)年《晏子使楚》里就清楚寫過，談判這種事情，要站在對方的立場，分析于對方有利的方方面面。幾千年下來，風(fēng)流人物幾經(jīng)變化，事理卻永遠(yuǎn)不變。

    可沈江蘺壓根不吃這一套——她恨徐楚良入骨，自是巴望他萬劫不復(fù)才好，于是說道：“天下泱泱，人才何其多？才高如賈誼，亦免不了‘不問蒼生問鬼神’。哪朝哪代沒有遺珠之恨？你當(dāng)他天縱英才，我只說命該如此?！?br/>
    蕭棲遲回憶了一番早年學(xué)過的古文詩詞，才聽明白沈江蘺這番話，心里卻騰起了怒氣。沒辦法，他穿越之后，枉自認(rèn)為才高八斗，卻幾經(jīng)挫折，才謀了一個差事，對于懷才不遇這種事尤其怨憤：“小姐說的輕巧！你是侯門公府的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不知生計(jì)艱難。而我等出身寒門，每往上走一步皆艱難無比！你怎能想象，一個士子的前途關(guān)系一家生計(jì)？你何曾知道我們付出的努力與寒門之苦！”

    話說，穿越之前，蕭棲遲是貨真價實(shí)的官二代，哪里懂什么生計(jì)艱難？結(jié)果一朝穿成□絲，奮進(jìn)之路又太過曲折，忍不住開始為□絲代言。

    沈江蘺卻懶得聽他的心路歷程，直指垓心：“我一個后宅女子，手里資源有限。你今日要我助他，他日我拿什么助你？”

    沈江蘺吃定蕭棲遲與尋常人一樣，當(dāng)自己的利益受到危險(xiǎn)時，必然以己為重，便不會再啰唣自己。

    不想，蕭棲遲卻大義凜然到：“我不介意自己前程受阻！在下受舅家深恩，無以為報(bào)，愿以自己前程作保，只望小姐能幫我表兄?！彼绱苏f，一來是為話所激，二來想在沈江蘺面前展示自己高風(fēng)亮節(jié)，不為小利所拘，倒不是真的對徐楚良有多少以身相酬的高義

    他又加了一句：“或者我應(yīng)該稱‘縣主’才對？”他雖遠(yuǎn)在邊關(guān)，對京師動向倒也不是全然不知?！翱h主雖是女子，莫說尋常女子，就是朝堂上的士大夫也未必如縣主這般心思剔透，運(yùn)籌帷幄。若縣主愿意，定能助我表兄脫離困境。”

    見蕭棲遲點(diǎn)破，沈江蘺也不再假裝，對著他正正一笑：“你說的對，可我只幫我認(rèn)為我價值的人?！彼皖^，整了整白底纏花衣袖：

    “他，我看不上?！?br/>
    蕭棲遲看著沈江蘺的臉，鳳目狹長，面色微微有些蒼白，嘴角含笑，這樣一幅皮囊，這樣一個年紀(jì)，若在現(xiàn)代，不是正應(yīng)該在高中一邊被人迷戀著，一邊迷戀著韓國“偶吧”么？怎在古代卻學(xué)得如此精于算計(jì)？

    上天作證，沈江蘺是貨真價實(shí)的少女臉，婦人心！

    可是出于男人對美女天生的寬容，他決定原諒沈江蘺冰冷的拒絕以及愉快地接受她認(rèn)為自己“有價值”這個夸獎。

    也許，也許，他的心底有一絲絲認(rèn)為，這個沈江蘺，與自己勢均力敵，足夠有趣。

    于是，見沈江蘺告辭要走。他一把拉住。

    沈江蘺回頭時，發(fā)梢輕輕掃過他鐵青的下巴。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白瓷小罐，伸手遞給她：“這不是邊境來的，而是我特意托人從江南帶來的。聽說江南女子多用此物。”

    剎那間，兩人的劍拔弩張消失殆盡。沈江蘺慌張得紅了紅臉。

    穿越以來，蕭棲遲也是第一次與女子靠得如此之近，只聞到一陣說不出的柔和香味。心思不禁有些晃動。

    沈江蘺趕緊掙脫他，假作鎮(zhèn)定道了謝，匆匆而去。

    馬車就停在若水齋的后門。為了不惹人注目，沈江蘺用的是奶娘常用的車。一匹馬在前，尋常綠布，毫無裝飾。帶的人也不多，就是頌秋和一個小廝，還有車夫。

    往日都是這樣，偏偏這日卻出了事。

    話說車剛剛拐彎，駛?cè)胫烊复蠼謺r，迎面撞上一匹飛馳而來的駿馬。

    兩馬受驚，嘶叫一聲，前蹄騰空而起。馬車頓時劇烈搖晃。車?yán)锏纳蚪y和頌秋都被甩出車外。

    變起倉促，事發(fā)突然，沈江蘺連要被摔成什么熊樣都來不及想，與頌秋一起卻落入了一個人的臂彎。

    耍帥是耍成功了，可是蕭棲遲被這撞擊之力撞得差點(diǎn)吐出兩口老血。

    沈江蘺與頌秋驚詫地抬起頭來，居然是蕭棲遲！他從哪里冒出來的？

    蕭棲遲強(qiáng)忍疼痛，心里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面上卻故作云淡風(fēng)輕道：“我見你帶的人不多，不放心，才跟上來，打算送你回府的?！?br/>
    這邊儼然就要走向狗血言情劇，那邊騎馬的公子不干了，摔得背都快斷了，哪能不露個正臉就去領(lǐng)盒飯？！

    于是立馬從地上爬起來，蹭到主角面前，正想惡聲惡氣開罵，一看女主長得還不錯，話到嘴邊，變成：“哎呀，沖撞了小娘子，不知如何賠罪，不如讓在下以身相許罷？”

    沈江蘺聞言大怒，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只見蕭棲遲沉著臉，上前一步，將她牢牢擋在身后。

    她腦補(bǔ)了一個蕭棲遲怒發(fā)沖冠的表情，心中如小鹿亂撞，怎么辦？這是要為了人家打架的節(jié)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