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山，王一寧所在的山寨。

    岳翔和王一寧站在某處半山腰的峭壁之上，好像在欣賞風景。岳翔手搭涼蓬四處踅摸，“這山上有沒有廟宇之類的去處？”

    “問這做何？現(xiàn)在還想去燒香拜佛不成？”

    “是又如何，麻利兒的說有沒有吧，廢什麼話。”

    “這山上廟倒是有，在后山腰上原本就有一座小廟，本地人管那廟叫太監(jiān)廟。聽說還是當年的大太監(jiān)高淮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在哪兒呢？”

    王一寧指著一個方向滿有把握地說：“這是最好的角度，等一會兒霧散了就看見了，這里的山景非常漂亮，你看看就知道了。在這里只要眼力夠好你可以看到三岔兒堡，可以看到花豹沖，可以看到長城。要是在山頂?shù)闹髡蜓?，你甚至可以看到長城的外邊建州女真的地面?！?br/>
    岳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有什么“長城內(nèi)外”？分明依然是濃濃的乳白色的云霧。只是這云霧更加執(zhí)著地籠罩著千山萬壑，更加沉靜地考驗著人們的想象力和耐力。

    “你怎麼會在這里落草了？感覺這可不是你的行事風格。這幾年沒你的消息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流竄進了關內(nèi)了。”岳翔打趣的說道。

    “我的行事風格？哼哼，我的行事風格就是沒有風格。隨心所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心里爽，茅草屋我也睡的香；心里不爽，金鑾殿我也不住?！蓖跻粚幇瘟烁萑~子，叼在嘴里，用力吹出悅耳清麗的哨音。

    “這麼說，你在這里住得很爽嘍?！痹老栊α恕?br/>
    “就目前來說，算是吧，反正我現(xiàn)在還沒有離開的打算。”王一寧嘴里還是叼著那根草葉，“倒是你，聽說你跟建州女真干過仗？”

    岳翔不想瞞他，點點頭：“我現(xiàn)在怎麼說也是官軍的身份，前兩天有小股的女真人假扮馬賊潛入山羊峪堡一帶，正好讓我遇見了，兩下干了一仗?！?br/>
    “打輸了？”王一寧似乎任何遲疑，立刻猜中了答案。

    “也不算打輸……你怎麼知道？”

    “瞧你那一付苦瓜臉的樣子就知道，若是打贏了消息早就傳開了?，F(xiàn)如今官兵對女真屢戰(zhàn)屢敗，若是有打了勝仗的戰(zhàn)例還不大力宣傳以提升士氣?！蓖跻粚幫鲁鲎炖锏牟萑~子?！叭绾危磕切┡嫘U子真的如同傳聞般的各個能以一敵百？”

    “建州八旗確實驍悍異常，鐵騎沖突如風馳電掣，還有高超的騎射功夫。一旦讓他們沖起來當真是銳不可擋。我看現(xiàn)如今的遼東地面上若論野戰(zhàn)恐怕無人是他們的敵手?！?br/>
    岳翔說到這兒嘆了口氣：“我們家的家丁你知道吧，各個也是身手過硬的好漢。結果三百多人一個照面還沒等到人家近前就給弓箭射死一半，空有一身好武藝卻連施展的機會都沒有。再一個照面就死得差不多了，你看見的這十八個人是我們家現(xiàn)在僅存的十八個家丁。”

    “如此勇猛？”王一寧倒吸了一口冷氣，岳翔家原來的家丁情況他是知道的。“你遇到的是八旗中的哪一旗知道嗎？帶甲旗丁還是不帶甲旗丁？難道八旗中普通的小卒也有這般的實力，這也太夸張了吧？”

    “帶甲旗丁，而且還是正白旗中最精銳的帶甲白護軍?！毕肫鸹侍珮O，岳翔就有些不寒而栗，也不知道這家伙現(xiàn)在是怎麼樣了。如果被努爾哈赤給徹底打入冷宮那就太好了，最好是努爾哈赤冷血的性格發(fā)作，一刀把他砍了腦袋了事。

    “正白旗的白護軍！那可是皇太極的手下，皇太極的帶甲護軍之頑強在八旗之中可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概除了努爾哈赤親統(tǒng)的紅護軍就數(shù)他了?！?br/>
    “紅護軍……等等，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岳翔隨口應了一聲之后突然回過味來，一般來說這些兩軍之間的情報不是特定的人不會去關心。岳翔作為官軍中的干部知道這些不奇怪，但是作為山賊來說不太可能特意收集這些情報，他們更應關心的是何時官兵會進剿或者何時何地有肥羊出現(xiàn)。

    云霧在飄拂，山峰再次顯露出來。那一團團云霧翻滾著，很快，又把山峰遮擋起來。那氣勢讓人震驚，就在這云霧飄來拂去的景象中，香爐山的奇峰怪石時隱時現(xiàn)，時深時淺，時遠時近，猶如海市蜃樓一般，越想看的真切，越看不真切。

    “你這家伙知道的還怪清楚呢！你真的是在這里當綠林好漢嗎？”岳翔的目光中閃動著懷疑之色，“你這位逍遙的散仙為啥對女真人的情報這麼熟悉？可別跟我說這是從路邊的小孩嘴里聽來的。”

    “嘿嘿，那你呢？你又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可別跟我說你是真的護送你媳婦兒去親戚家的。若是如此為何不走安全的大路，而且女眷出門連輛馬車也沒有，你這急急忙忙、偷偷摸摸的趕時間究竟是為了何事？你不可能是為了你媳婦兒，從前你就不拿她當回事兒?！?br/>
    “哼哼，你還挺能瞎琢磨。如你所說，你又憑什麼了解我的風格？我現(xiàn)在便是又拿我媳婦兒當寶貝了不行嗎？她留在清河我放心不下。”

    “不對，難道是在躲什麼人？難道是……皇太極??？”說著王一寧竟是一臉的興奮。

    “操，我他媽跟皇太極卯上你高興個屁呀！盼著我快點死是不是？”岳翔對于王一寧本來就不想瞞著他，再加上王一寧的才智在那兒擺著，自己隨便說個兩句就能被他猜個**不離十，也沒想能瞞的過他。

    “你真的和皇太極交過手？”

    “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當時他們是假扮了馬賊的?！痹老枵f的半真半假，心想反正這消息沒有傳開，他要是刨根問底干脆就推說不清楚算了。

    “怪事，皇太極堂堂的旗主身份，為何要這般藏頭露尾？還有你這家伙也很奇怪，如果真的是舉家躲災，為何不連你爹媽親戚一起帶上，怎麼只帶了你媳婦一人？若是另有所圖，為啥要帶著一個女人這般礙手礙腳？”王一寧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語，但是眼神卻好像只狡猾的狐貍不停的瞄著岳翔。

    岳翔感覺頭上冒汗，趕忙轉(zhuǎn)移話題。

    “你呢？我也不信香爐山這座小廟供的起你這尊大佛。以你的性格豈會和這些大字不識的粗人為伍？難道他們和你真得能說到一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和人相處如果沒有共同語言那可就相當?shù)睦щy。更別說王一寧這種忌世憤俗的糞青。

    “……楊山救過我一命，所以我答應他在山上入伙一年?！蓖跻粚幙闯鲈老璨辉富卮穑矝]有刨根問底，但是他的理由似乎也不像是真的。

    “哦……原來如此……”岳翔心想在這家伙面前還真不知道如何開口，即使自己再拐彎抹角的兜圈子只怕也會被他看出破綻。但是最起碼對于楊山那幫人而言王一寧還是可信的，在這里自己只有尋求他的幫助。

    他只好將視線轉(zhuǎn)回周圍的云山霧嶺，茫茫大霧，也不知何時散盡。

    說起來仔細看時，這山中的云霧景致當真是美妙絕倫。云霧似海，現(xiàn)身時，好像滔滔白浪，淹沒深谷溝壑，只露出峰尖，像一座座危島在海中沉??；轉(zhuǎn)瞬之間，又波起峰涌，浪花飛濺，驚濤拍岸；潔白云霧的飄蕩，使香爐山呈現(xiàn)出靜中寓動的美感。動、靜結合，造化出變幻莫測，氣象萬千的人間仙境。

    “這霧什麼時候散哪？”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岳翔把話題轉(zhuǎn)回最初的開端。

    王一寧淡淡地說道：“別著急，耐心等待?！?br/>
    十幾分鐘的功夫，濃霧變的透明起來。一陣風吹過，半透明的云霧拂袖而去，露出了青黛色的山峰?！俺鰜砹耍〕鰜砹?！”岳翔興奮地叫了起來。忽而，又一陣云霧飄來，瞬間遮住了山峰，好象做夢一樣，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

    沉浸在這似仙非仙、似夢非夢的境界中，不知再用何種語言來表達此時此刻的心情。等到大霧終于散盡，岳翔聚攏目光，往王一寧手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見半山腰的綠樹叢蔭處似乎有座小廟佇立。

    果然在那兒！岳翔的心中頓時忘記了剛才的不快，激動的心臟怦怦直跳。這就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高淮藏金！就在這兒！找到了！我成功了！他的眼神完全被那座小廟吸引住了，恨不能立刻飛過去挖地三尺的掘?qū)?。卻沒有發(fā)覺站在旁邊的王一寧看著別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似乎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劇烈發(fā)白。

    “等一下，那是什麼？”等王一寧拉住岳翔的手臂，岳翔才回過神來。

    此時的景色已經(jīng)完全的變清晰了，往遠處看，大地上的山川平原河流看得相當清楚。當岳翔看到了王一寧手指的方向時，更是像遭了雷擊一樣渾身哆嗦了一下，站在那傻傻的不會動了。

    只見不遠處的三岔兒堡似乎被一大片黑壓壓的蟻群埋沒包圍了一樣，大股的黑煙正從堡內(nèi)升起，岳翔好歹當過兩天兵，立刻認出那是求援的狼煙！

    而在更遠處與城堡連接的長城某處，就像發(fā)生了透水管涌的大堤一樣，大團的可怕洪流正在大規(guī)模的滲透，在長城內(nèi)側(cè)匯聚成更加龐大的陣營。

    “那是……怎麼可能?。俊眱扇藢σ曇谎?，同時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

    努爾哈赤又開始進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