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逸舟再怎樣不想同葉家虛與委蛇，面子上也總得給足。正裝出席，笑臉相迎，倒像是上流社交圈里默認遵守的不成文規(guī)定。

    宋時諾的禮服是他親自選的，一條薄荷藍混色的泡泡裙。款式簡單可愛，露出的肌膚皓雪，她平日里扎成馬尾的黑發(fā)被簡單束在腦后，系著長而飄逸的米白色發(fā)帶。

    畫了淡妝，霍逸舟帶她去專門的地方做造型，造型師是多年好友，向他偷著嘖嘖夸贊：“你哪兒找來的小妹妹？皮膚真好，像個好乖的洋娃娃，以后可以來給我做模特?！?br/>
    霍逸舟挑眉，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聽著很寵，“你自己問她。適當(dāng)?shù)恼n余活動，確實有利于小天才成長?！?br/>
    他視線落在不遠處安靜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停頓稍久。宋時諾有所察覺地偏了偏頭，碎發(fā)拂過側(cè)臉，線條柔和但疏離清冷，她的眸光又遠又淡。霍逸舟走過去，透過鏡子看她，莫名覺得她今天似乎有點緊張，至少和平時比起來，情緒波瀾得多。

    “等會兒你跟在我旁邊就好，不會有人敢刁難你的。”他安撫，自以為揣摩心境揣摩得透徹，實際宋時諾的思緒，壓根不在同一頻道。

    她淡淡搖了搖頭，沒有解釋，只垂眼說：“好?！?br/>
    霍逸舟親自開車，宋時諾就抱著禮物坐副駕駛。禮物盒精美，透著種不動聲色的昂貴，連絲帶都精心剪裁，她多端詳了會兒打發(fā)時間，還是由衷給出肯定：“包裝紙很好看。”

    是漸變藍白圖案，頗具油畫質(zhì)感。

    漂亮的、精致的物件，小女生一般都喜歡，看來沒誰能幸免?；粢葜酃创剑骸爸硖舻?，準確講，我把這事交給助理負責(zé)，全程沒有經(jīng)手過?！?br/>
    “女助理？”

    宋時諾單純疑問。說者沒有任何目的，但聽者有心，霍逸舟玩味笑著看她眼，主動解釋：“男的。平時向各個部門傳達工作指令的那個，你見過。”

    “他挺有少女心?！?br/>
    ......

    兩人到達生日宴地點時，時間剛好。葉家謹慎低調(diào)的風(fēng)格浸透在建筑里，顯出種莊嚴的氣質(zhì)。圓形拱窗和轉(zhuǎn)角大理石石砌，門庭高挑，庭院內(nèi)還挖了條人工小溪。

    “這是葉家的祖宅?！被粢葜鄣皖^俯身，細心在她耳邊介紹。

    一般情況，這些豪門世家都有專門的、用于聚會或供人參觀的房產(chǎn)，目的是保護自身神秘性。

    而葉家此次僅僅為慶祝生日，就將地點選在本家的祖宅，足以證明對長子葉成的重視。再加

    上“葉家私生子初露頭角”和“葉夫人堅決提議舉辦生日會”這兩件前因，葉家這樣做的

    含義，不言而喻。

    兩人前腳剛邁進大廳，立刻就有管家上前迎接，將霍逸舟手里的禮物接過，指引他們?nèi)胛弧?br/>
    大廳同樣裝修豪華，杯觥交錯。所有人的禮物都堆在角落，各具特色，快壘成小山。

    葉夫人人到中年但保養(yǎng)極佳，簡短的開場詞活躍氛圍，風(fēng)采依然。免不了一陣敬酒和寒暄，待她說完“大家玩得盡興”，暫且離開后，周圍竊竊的議論四起：

    “看來真和外面?zhèn)鞯囊粯樱~老爺子身體不行了，葉家現(xiàn)在竟然得靠個女人露面?！?br/>
    “她不露面還能誰來？葉成雖然是從昏迷中醒了，但腦子可沒恢復(fù)好，聽說現(xiàn)在跟個六七歲的小孩一樣，也就靠葉夫人垂簾聽政?！?br/>
    “哎，葉成過生日，他那個血統(tǒng)不正的私生子弟弟怎么也不講兩句......”

    幾人相視哄笑。都明白這場生日會是給葉成風(fēng)頭，葉鶴當(dāng)然不會被允許出現(xiàn)，連名字也諱莫如深。宋時諾聞言閉了閉眼，長長的眼睫掩住復(fù)雜情緒，她表情無異樣。

    本就是過來碰運氣，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無限降低自己所有的期待值，宋時諾深諳這個道理。

    霍逸舟冷冷聽著，當(dāng)他們有意將話題引向自己，踩一捧一式恭維時，眉宇間浮現(xiàn)出一絲戲謔的意味，未做評價。他光站在那兒，渾身散出的氣場就顯出金大腿的身份，讓人趨之若鶩。這波人剛散，另一波人又很快聚來——

    “前些時候還聽你說，家里老爺子大壽擺宴要請霍少去，怎么沒動靜了？”

    “請柬是給霍家送過去了。可惜時間和霍少的行程有沖突，不太方便。哪想這么巧，今天葉家公子的生日宴我們正好見了面，彌補了上次的遺憾，這不算有緣？”

    措辭委婉至極，討好的言下之意也明顯至極。真實情況大概是：請柬壓根送不到霍逸舟手里，或者送到了但完全被無視。

    被無視的一方，現(xiàn)下卻毫無怨言，反而在積極找好借口，直白淋漓地剖開一個現(xiàn)實：這個世界天之驕子如霍逸舟，從不需要浪費擴展人脈、結(jié)交世家的心思和口舌，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別人結(jié)交，甚至費力巴結(jié)的對象。

    有些人受萬眾推崇，有些人如葉鶴，正不得見光。

    空氣莫名有點悶。宋時諾緩緩?fù)鲁隹跉猓掷讼禄粢葜鄣男淇?，他?cè)首俯耳過來，臉上社交性的，矜貴散漫的笑意未來得及切換：“怎么了？”

    宋時諾墊腳靠近他耳旁，輕聲道：“我去吃點東西。”她想試著搜尋人群，再找一遍，為方便走動找了個理由。

    “好。”霍逸舟當(dāng)真以為她餓了，點頭，動作險些擦過她的唇瓣。他還欲說些什么，無奈對面一口一個“霍少”纏得緊，等他三兩語抽身，只能遠遠望見宋時諾稱得上不怎么留戀的，沒入斜后方人群里的背影。

    ......

    偏角的甜點區(qū)，視角開闊，人也較少。

    宋時諾對餐臺上精致的糕點無動于衷，也無心去結(jié)識什么人脈，但這阻擋不了周圍許多人頻頻投來的目光，將她作為重點的關(guān)注對象。男人女人，或好奇的或探究的，視線打量從頭掃到腳，猜測她的身份。

    “哪家公司新出道的藝人？看起來年紀小，不會還是學(xué)生吧？”

    “估計是學(xué)生，嘖，能傍上霍家的那位，可以啊?！?br/>
    “運氣好，估計手段也高?！敝醒氪┘t裙的女人笑笑，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羨慕。

    她們攀談，毫不克制音量，有意讓宋時諾聽見，讓她覺得難堪而發(fā)難?？上дf再多，期待的

    場面也完全沒有出現(xiàn)。

    宋時諾神情平淡，仿若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專注，視線在她們身上短暫停留后，視若無物般略

    過。她專注地搜尋四周人群，專注地辨認，沒有收獲，沒有想看見的那人，而其他人對她而

    言，置身事外無任何價值，甚至不會分給一絲一毫的情緒。

    紅裙女人笑臉掛不住，還欲再提高音量說什么，余光朝旁邊一瞥，那后半句話便徹

    底僵在嘴里——

    霍逸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也不知聽見了多少內(nèi)容。

    一身名貴的黑西裝挺拔，矜貴至極。他桃花眼微挑，走近，左手還慢悠悠把玩著未放的酒杯，

    右手握上宋時諾的手腕，用旁人聽得見的聲量親密道：“怎么一個人跑到這邊了？”

    “霍少，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你相信我......”紅裙女人繃緊了唇角，顯得窘迫。她父親跟霍逸舟做過生意，在其他場面也見過幾次，算得上認識的關(guān)系，因而更注重大家閨秀的端正標(biāo)簽，搶先解釋，急于維護自己的形象。

    霍逸舟卻平淡掃她一眼：“你，誰？”

    咬字不重，對于對方而言，卻是每個音節(jié)都寒冷夾肌浸髓，扼緊咽喉。

    霍逸舟雖然在圈里以不近女色出名，但對待靠近的女性，向來周道且客氣，有風(fēng)流一說，是很多世家小姐眼里浪漫的幻想對象?，F(xiàn)下，他一反常態(tài)地眸色沉沉，眼底流露戲謔和譏諷，拿出上位者的姿態(tài)來，明顯是要給護在身側(cè)的人撐腰。

    不動聲色的怒意才最可怕，得罪霍逸舟代表得罪霍家，不僅僅是失去好印象的后果.....女人思及此，表情驟變，唇色慘白不知如何彌補。

    霍逸舟的手節(jié)骨分明，比宋時諾纖細的手打了許多。他扣著她手腕，力道不緊不松，皮膚緊密貼合，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宋時諾低頭看了眼，下意識地想收回，又敏銳嗅到散在空氣里的紅酒香氣：“你喝酒了？”

    她視線順著往上移，幾乎是同時，有所感應(yīng)般捕捉到視野右上方，對面的二樓拐角處，隱約有道離開的身影——與日日夜夜記憶里的如出一轍。像葉鶴，是葉鶴！

    位置處于死角，那身影轉(zhuǎn)瞬便進入了視野的盲區(qū)。宋時諾呼吸一頓，急忙想追出去。她手上本能地掙扎，惹得霍逸舟愣了愣，不明所以，將力道收緊拽住她：“怎么了？”

    “你放開。”她語速出奇快，眸光很冷。

    兩個人拉扯中，一顆投入深海的炸彈緩緩綻開，不負蓄謀地撕開平靜表象：一樓大廳中央，本來該歡喜切蛋糕、拆禮物的葉成，突然發(fā)出了刺耳尖銳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