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萃接到陸澤西的預(yù)約電話，她一點都不感到驚訝。

    在這個世界，人人都帶著問題生活。無非是有的人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有的人則沒有。她的病人們，都屬于后者。

    讀研期間，王萃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導師不建議她從事心理咨詢工作，兩人產(chǎn)生了重大分歧。到最后，她還是聽從內(nèi)心，回到家鄉(xiāng)冇城，籌辦了這間心理診療室。創(chuàng)辦診療室的原因好像一直就不是偉大的治病救人、醫(yī)者仁心，只是因為她喜歡這個行當。無心插柳，不過數(shù)年，她竟成為當?shù)赜忻那楦凶稍儙煛m然，她自己的感情生活仍然一片空白——除了和導師那段無疾而終，連戀情都算不上的“戀情”。導師是有妻室的。

    “不催眠啊？”陸澤西還是那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印?br/>
    “暫時不用?！蓖踺偷馈?br/>
    “那我是不是得跟你說說我的童年，佛洛依德說過嘛，一個人的童年將影響到他的一生?！?br/>
    王萃笑而不語。

    陸澤西皺眉：“是不是還得跟你說說我那前妻？”

    “沒有規(guī)定非要說什么，你要是高興，你可以什么都說，當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說。”

    “那不行，我花了錢的嘛。對了，我問你，你是怎么說服林子萱那個倔丫頭的？”

    “這涉及到病人的隱私，我還真的不方便透露?！?br/>
    “那我不是白問了嗎？不是，那我總得跟你說點什么吧？實在不行，你問我點什么也行啊?！?br/>
    “最近睡得好嗎？”

    陸澤西扶額：“我現(xiàn)在都有點懷疑你的專業(yè)能力了。”

    一個小時后，陸澤西離開了心理診療室，他只覺得一身輕松。其實，王萃和他幾乎沒怎么說話，后來他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夢境里一片空白澄澈。拉開車門坐定后，他仍覺得不可思議。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離開診療室之前，他居然跟她預(yù)約了下次！

    冇城新天地，辦公區(qū)，大會議室。

    周寧靜看起來十分干練，長發(fā)挽在腦后，上著白色短袖襯衣，下著深藍色包裙，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她的紅色絲巾。她站在投影幕布旁，正給營管人員上課。mike悄悄走進去，坐到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注視著她。他的視線停留在她脖子上的紅絲巾，冷氣偶爾吹起絲巾的邊角，看得他有些發(fā)癢。

    他不確定自己對她的情愫到底產(chǎn)生了什么變化，一開始，好像只是想和她發(fā)生點什么，一個溫存的片刻，一個過了就忘的橋段。但是現(xiàn)在，他似乎想要有一整個故事。想到這里，他的嘴角不自覺上揚起來，溢出微笑。她轉(zhuǎn)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他灼灼的目光。北京那晚的畫面瞬間浮在眼前，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可恥。

    課后，mike把周寧靜叫到辦公室，聊的都是工作，氛圍卻有著說不出的微妙。要不是付麗麗突然打來電話，周寧靜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付麗麗說自己和幾個朋友正在逛商場，知道周寧靜在這里上班，想起來就給她打了個電話。

    “沒別的事，真沒別的事，你忙自己的吧?！备尔慃愐辉購娬{(diào)。

    方致遠離職，人家付麗麗還送了燕窩給周寧靜，不管怎么樣，當面道個謝也是最基本的禮貌。還沒到下班時間，她跟mike告了個假，換下制服便匆促離去。

    付麗麗的這些朋友，周寧靜倒都見過，就是上回一起做spa、喝茶的幾位。她們正在一樓某家奢侈品專柜，那架勢，差不多就是“這個這個不要，其它全都包起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周寧靜以前并非不知，但她看著她們刷卡的神情，還是感受了老天爺對自己深深的惡意。

    可笑么，真可笑。自己每天都在新天地上班，這些奢侈品，一樣樣的，全都踩在她的腳下，可是……她買不起。只有在員工內(nèi)購的時候，她才有可能買到一些打折的。而且，她看中的東西，往往還不打折。

    周寧靜后悔下樓了，更后悔換下了那套制服。她今天穿的，是民國風的一件改良唐裝，白色麻布上印著一大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唐裝微有些修身，質(zhì)地也不錯，今天穿出門的時候，女兒還夸她呢，直說“媽媽漂亮”。

    此刻，她穿著同樣一件衣服，在一堆珠光寶氣的女人里，卻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明明站在一塊，卻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可以和她們一起做spa,可以和她們一起喝茶，但是她這輩子怕是成不了她們了。

    逛商場像上刑場，這體驗對周寧靜來說是第一次。好不容易逛完了，付麗麗又盛情邀請周寧靜一起吃晚飯。她實在不愿意去，卻被這群姐姐妹妹強行拉上了車。沒辦法，只得打電話給母親王秀芬，說她不回家吃晚飯了。她想加一句“少做點菜”，到底沒有說出口，怕邊上這幾個人覺得她小家子氣。

    車上，有人提議要去凈水寺吃素齋。這頓素齋，對周寧靜來說，可不算便宜。到了凈水寺，眾人紛紛捐香火錢，哪個不是千兒八百往外掏，她取了個吉利數(shù)，666塊。捐完覺得這事確實挺6。她的眼前，像方致遠總愛看的彈幕網(wǎng)站的視頻，一水的“666”跳到跟前。

    凈水寺周寧靜不常來，今天才知餐廳早就外包了。古樸的包廂內(nèi)，桌上擺著各種素菜，什么金針菇拌粉絲、芥菜豆腐、酸菜辣炒蒟蒻、照燒杏鮑菇、香菇炒雜蔬……吃得差不多了，服務(wù)員又給每人上了甜品，是蜜釀花粉銀耳蓮子盅。吃著甜品，眾人聊開了。說的都是之前在美容會所那些話，投資、項目、盈利。

    坐周寧靜身邊的黃大姐，悄聲問她：“你投了嗎？”

    “我沒有。”周寧靜笑笑。

    “那趕緊的啊，你和麗麗關(guān)系那么好，有什么可擔心的。我啊，原來一直在炒房，這幾年看看嘛，花頭也不大了。我呢，就拿了筆錢，投到麗麗這，也是抱著試試的態(tài)度，不多，也就二十來萬吧，沒想到啊，這才兩個月，我就掙了這個數(shù)……”黃大姐伸出五個手指，“五萬！比我打麻將有意思多了?！?br/>
    周寧靜點點頭，低頭用小勺子攪動蓮子盅。

    不一會兒，茶來了，每人一杯，泡的普洱，說是消食。幾個女人以茶代酒，一定要敬付麗麗，看起來，像是都在她這里占到了大便宜。

    付麗麗親自送周寧靜回家的，路上，周寧靜問起項目的事。

    “怎么，你也想玩玩？”付麗麗漫不經(jīng)心地問著。

    “我哪有閑錢啊，就是了解一下?！?br/>
    “行啊，等我空了把項目的一些資料發(fā)給你?！?br/>
    周寧靜的手機突然響起了微信提示音，她打開一看，詫異：“穆華？”

    “什么？”

    “穆華加我微信?！?br/>
    “哦，他找你干嘛？”

    周寧靜沉凝片刻，通過了穆華的好友申請。接著，她收到了穆華發(fā)過來的照片。照片里，一男一女對坐，正是方致遠和柏橙。

    “怎么了？”付麗麗看了周寧靜一眼。

    “沒什么……”周寧靜收起手機。

    周寧靜回到家中，方致遠正拖地。

    “大晚上的，拖什么地？”她換了拖鞋。

    “這不是給你分擔家務(wù)嘛，省得你老是覺得我一無是處?！?br/>
    她笑了笑：“今天談得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你不是和廠家代表見面了？敲定了嗎，什么時候去他們廠家看貨？”

    “人家臨時有事，壓根就沒來?！?br/>
    “哦……”她攏攏頭發(fā)，“你一個人在咖啡館坐一下午？”

    “對啊，我這不是剛好改改項目方案嘛?！?br/>
    行啊，方致遠，你現(xiàn)在撒謊都不用打草稿了，張口就來啊……我是不是應(yīng)該把你和柏橙的照片拿出來，看你怎么圓這個謊！周寧靜暗忖。

    “老婆，讓一下?！狈街逻h甩著拖把，走到周寧靜身邊，指指她的腳。

    周寧靜轉(zhuǎn)身回房。

    小兩口一夜無話，周寧靜聽著方致遠的鼾聲，她只是睜眼看著天花板。聽說每對夫妻都有想掐死對方的時候，毫無疑問，現(xiàn)在的她，就很想掐死睡在身側(cè)的丈夫。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初衷，這么多年，為所謂真愛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方致遠翻身，一手架到她腰間。她拿開他的手，轉(zhuǎn)身，裹緊了自己的這床空調(diào)被。

    舊時光咖啡館，柏橙和安汶對坐。

    “你要投資方致遠的項目？”安汶直搖頭，“柏橙，我勸你還是別惹麻煩了吧?！?br/>
    “不是我投資，是你。”柏橙笑。

    “我？我暫時可沒這打算。”

    “我出錢，你出面，這總可以吧。要是虧了，反正錢是我出的嘛，要是掙了，咱倆平分，我夠意思了吧？你要不相信我，來，咱倆擬個協(xié)議?！?br/>
    “不是信不信的事，柏橙，你多少考慮一下周寧靜的存在好嗎？她要知道了，指不定會怎么想呢?！?br/>
    “所以啊，你就說這十萬塊是你投的。我都幫你想好理由了，你這咖啡館一直在虧錢，你呢，也打算改過自新，自食其力，不啃老了……而且吧，你很看好方致遠的項目?！?br/>
    “是不是他們倆離婚了，你才會罷休？”安汶看著柏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