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心攀爬在山壁之上,他雙臂上裝的鐵鉤不斷勾住山壁上的凹槽,帶動身體如同一只壁虎一般奮力前行。隨著他不斷升高,風力也越來越強,兔猻扒在他腦袋上,四爪牢牢盤住他的脖子,倒是挺暖和的。
他爬行雖然迅速,然而畢竟比其他人慢了一個時辰,原以為憑借自己的強健膂力,追上其他人并非難事,誰知道過了這許久,竟然一個人都見不到,那些在他之前爬上山的少年,竟然如同消失了一般。向下看去,碧綠色的大地之上,甘辛和眾士兵已經小的如同螞蟻一般。身上的歸墟葫蘆依然沉重,鐵鏈子緊緊勒在肩膀上,如同要陷入肌肉之中。
王守心雖然也曾背著歸墟葫蘆奔馳數(shù)百里,但那都是在平原之上,奔馳之時,借用樹木彈力,更可中途換氣,休息筋骨。如今在這絕壁之上,憑借刀劍斬痕所提供的立錐之地向上攀爬,身體時刻都處于繃緊狀態(tài),絲毫不得松懈,當真是苦不堪言。隨著他越爬越高,身上的負擔似乎也越來越大,周身酸痛,似乎再也無力向上。然而他鼓一鼓勁,深吸一口氣,心臟怦然一跳,似乎有一股熱流涌向全身,傳到四肢百骸,肌肉便恢復了些氣力,足以支撐他再度向上攀行。
猛然間,一道勁風從頭頂激射而至,他慌忙向旁邊躍出數(shù)尺,鐵鉤掛住一塊山石,劇烈摩擦,火星四射。這才看到落下去的是一名少年,這少年滿臉俱是驚恐,雙手茫然地在空中撲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他已經力竭,雙臂揮動緩慢無力,即便真有一根繩索從天而降讓他抓住,他也無法握持,依然會墜下去。
王守心心中一驚,這真一派入門大考果然嚴格,竟然如此殘忍,來參加大考的少年,即便不能通過,但也應當留有退路,用以全身而退。但現(xiàn)在看來,真一派的風格便是非勝即死,若不能在這場大考中取得勝利,便只有從這陡峭的山壁上落下這么一個下場,落得個死無全尸。
他定了定神,方才的強行跳躍,已將右手的鐵鉤沖擊地變形彎折,他對著兔猻叫了一聲,舉起右臂。這兔猻當真通靈,這幾日與他共處,已經和他如心有靈犀一般,從他腦袋上張開大口,嘎嘣嘎嘣幾口將他右手的鐵鉤咬碎吞下,又張嘴從他身上的鐵鏈上取來一根鐵鉤,在右臂的三角鐵架上卡死。王守心甩臂在山石上砸了砸,足夠堅固,便回頭繼續(xù)向山上爬去。
又爬了數(shù)千丈,他已經力竭了六次,每次全身無力之時,便依靠尺玉灌注的力量,再度恢復氣力,繼續(xù)上爬。然而每次尺玉恢復的力量似乎越來越弱,兩次力竭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讓他心中充滿擔憂。身畔不時有一個又一個少年落下,然而這些少年落下之時,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嚎啕大哭,甚至有的高聲吟誦詩詞,毫無將死之人的樣子。王守心也不去看他們,任憑他們直直落下。
再爬了數(shù)十丈之后,王守心再次力竭。他喘了喘氣,自從紅牙鉆入他的胸膛又吞了尺玉之后,他已經很久沒有過如此這般疲憊過。他只感覺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緊繃著顫抖,每一根血管都鼓脹到了極限,甚至每一滴血液都遲滯著不愿流淌。上次體驗到這種情形,還是在被百能妖王的人熊崽子追殺的時候,那時的自己好弱啊。然而現(xiàn)在自己變強了一些,卻依然面對著難以征服的困難,人生果然是一場麻煩不斷的旅程,拼盡全力解決了問題,新的問題卻會不斷出現(xiàn),除非死亡,永遠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平靜。
王守心搖了搖頭,自己為什么會想到這些東西。他深吸一口氣,心臟猛然一個跳動,如同一臺水車一般,準備汲取尺玉的力量。然而心臟這猛烈的一跳之下,隨之而來的卻并不是力量,而是猛烈的顫抖與抽搐,王守心只覺得眼前一黑,似乎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幾乎便要從山上掉下去。
伴隨著心臟的劇痛,他感到了無盡的絕望,他不怕痛,經受過萬江奔流拳的磨煉之后,他已經不懼怕任何痛楚。他絕望的是這劇痛背后的意義。
尺玉所蘊含的力量龐大無比,連牛青山那樣通玄三重的大妖都對此垂涎不已,更憑借尺玉泄露出來的元氣,順利達到偽丹境界。而自己更是將尺玉整個吞了,即便自己出山以來,戰(zhàn)斗不絕,然而也絕對沒有將尺玉的力量用光的道理。
那么,便只有一個解釋:自己的身體已經使用到了極限,再也無法承受尺玉的力量。他的肌肉和血管便如同水磨與水渠,尺玉便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江河是不會枯竭的。但是水渠卻會泄漏,水磨卻會崩毀。他的肌肉和血管被尺玉的力量所沖刷激勵已經太久,在這攀爬途中,卻絲毫得不到休息緩和,已經出現(xiàn)了破損,再也無法承受尺玉的力量。
尺玉雖然可以修復身軀,他全身所有的血管包括心臟幾乎都出現(xiàn)了漏洞,已經沒有任何一條渠道可以用以傳輸尺玉的力量。這種情形,怎能不讓他絕望。
要不,把歸墟葫蘆扔下去?一個念頭驟然出現(xiàn)在他的腦中。不錯,事急從權,如今形勢,全身力竭,再拖下去,說不定自己便會如先前那幾個人一般墜落下去,到時摔個粉身碎骨,便一無所有。把葫蘆扔下去,這念頭如同魔鬼的誘惑,不斷在他腦海中發(fā)出呢喃。
這葫蘆如此結實,扔下去也不會損壞,自己拜入真一派,回頭再來拿便是,留著葫蘆,必死無疑,扔掉葫蘆,也許還可一搏。不,拋開負擔之后,憑借剩下的體力,說不定足以順著來路返回山下,這從赤城山拜入山門的路徑實在太過艱難。到了山下,憑借這一身怪力,不難到那深山圣地之中,尋訪仙人蹤跡,未嘗沒有拜入仙門的可能。扔下去吧,要分得清輕重緩急,扔下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扔下去吧,保存這有用之身,未嘗不能卷土重來…
不?。?!
在這周身一絲力氣都沒有的時刻,王守心感覺到了死亡逐漸降臨的痛苦,然而在腦海之中那無窮無盡的雜念之中。他在腦海中發(fā)出了一聲狂躁的怒吼,隨著吼聲,那些雜亂的聲音逐漸平息。
他艱難地回頭,看著歸墟葫蘆,這葫蘆依然黝黑、依舊沉重。但自從在蒼嶺出來之后,這葫蘆都是他極為堅實的倚仗和后盾,無論是與鬼侍戰(zhàn)斗之時,還是遮擋箭雨之時,如同他的老師清溟子,雖然做的事情不多,但出手之時,便是一錘定音。更何況,這葫蘆是沁了他的心頭精血才能出世,與他如同一體,若是將葫蘆扔掉,那自己和行尸走肉有何區(qū)別。
心念已定,王守心再無掛慮。雖然尺玉的力量不能動用,但他還是伸出鐵鉤,向上方的一道石縫勾去,心中自語:老師,若不是你給的葫蘆,我這個人,早就死了吧。
叮的一聲清響。
王守心疑惑地看著鐵鉤,鐵鉤與石縫刮擦,怎么會是這種聲音。然后他明白了,聲音來自他的背后,他回過頭,正好看到歸墟葫蘆黝黑粗糙的表面上,閃動著一層水藍色的光芒,與他全力催動身體時激發(fā)出的藍色光芒極為相似。水藍色光芒在葫蘆表面激蕩流轉,驟然合一,化為一道細細的光芒,直沖霄漢,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那通天徹地的華彩,如同一種欣喜的決意,讓王守心震驚而感動。同時他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歸墟葫蘆的重量已經幾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了十幾斤重,與以往的千斤之重,如同云泥之別。而且這個葫蘆,不僅僅是與他親近,而且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如同一條肢體,一個器官一般。
然后,葫蘆口的木塞自動打開,王守心身上掛著的鐵鏈、鐵鉤紛紛飛入葫蘆口中。但王守心感覺它們仿佛仍然在自己身邊,這種感覺十分自然,十分神奇。他這才明白,原來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獲得了葫蘆的認可,雖然此刻身處絕壁高空,然而心中卻升起一陣莫名欣喜,如同找回了自己失去的手臂。他對著葫蘆輕輕說了一聲“多謝”。然而葫蘆漆黑的表面卻毫無動靜,如果不是這僅存的十幾斤重量,王守心幾乎要以為方才的事情都是幻覺。
此刻,負重已經接近于零,他的肌肉仿佛恢復了一絲力量,雖然他仍然不能動用尺玉,然而被歸墟葫蘆承認的欣喜還是促使他繼續(xù)伸出鉤子,向上爬去。
赤城山頂。
張富貴斜靠著水牛,一雙眼睛瞇縫著,看著那驟然出現(xiàn),又驟然消失的藍色光芒,深邃的眼神中,如同震驚,如同疑惑。
“老牛,認識那光芒嗎?”
“有點眼熟,好像見過?!彼4盗舜荡T大的銅鼻環(huán),煙袋鍋中一陣火星閃動,吐出一口濃郁的煙霧。
“這一批弟子,真是不簡單。唉…不祥啊,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