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懂，我全都計劃好了，真是這么計劃的！”我對何嘯宇再三強調(diào)著。

    “那怎么沒把握住這么好的機會呢？”何嘯宇皺著眉頭責問道。

    “我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了，這幾天我都沒睡好覺，我已經(jīng)很后悔了。”我感到一肚子委屈。

    西風吹過公園的大門口，在這夏日中難得清冷的深夜里，我同何嘯宇坐在各自的電瓶車上，停在十字路口旁，平時有人跳廣場舞的花崗巖地磚上。四周靜悄悄的，偶爾有汽車會經(jīng)過，在空氣中激起刺耳的回響。

    “那你說說是怎么回事啊?！焙螄[宇說道。

    “嗯嗯，我就說幾個重點?！?br/>
    ……

    “去青島玩得怎么樣？”

    “挺開心的，就是整個人都曬黑了。”

    我仔細打量著林溪夢，確實比以前黑了不少，早在那些天看她QQ空間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照片里的她在海邊傻笑的樣子，就像個瘋子一樣。當時我還以為是拍照時光線角度的問題，如今看來，是真的黑了，黑得讓我難以相信是記憶中如白雪公主般冰清玉潔的林溪夢。

    見我一直盯著她看，林溪夢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肩帶，說道，“我今天特意挑了這件白衣服穿。”

    “哦，嗯，哈哈?！蔽也恢涝撊绾卧u價這件衣服，尷尬地笑了。

    那是一件純白色的無袖連衣裙，輕如薄紗的感覺。胸前錯落有致的紋理讓整件衣服不顯得那么太單調(diào)。她剛剛整理的肩帶更是設(shè)計得很別致，還打著小巧的蝴蝶結(jié)。但當這白色薄紗之下覆蓋著的是又黑又粗的胳膊時，它仿佛就成了一塊破碎的抹布，除了用來遮羞，沒有半點雅致。

    這就是她挑選了一整天，才好不容易選出來的最合適的衣服？這么白的衣服難道不顯得她更黑了嗎？即使她化了妝，也毫無美感可言?。?br/>
    我無奈地攪動著手中的吸管，才能稍微緩解心中的不安。我實在難以相信，我最愛的林溪夢，那個在我腦海中反復回響了四年的面孔，竟然變成了今天的這個樣子。

    ……

    “到頭來，你竟然嫌人家丑？”何嘯宇質(zhì)問我。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感到無法接受這種落差吧?！?br/>
    “人家還沒嫌你丑呢。再說，你當初不是因為她心靈美才喜歡她的嗎？”

    “哎，就算我能接受她變丑了，我還是覺得她跟我印象中的林溪夢相去甚遠?！?br/>
    ……

    林溪夢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這一開還跟忘了關(guān)上閥門似的，一句接著一句，邊說還邊笑得不亦樂乎。

    “呃，那個……”我剛想插話，但她完全沒打算給我機會，繼續(xù)自顧自地說著。

    此情此景就和與我打了兩個多小時電話的那天一樣，我想做個捧哏插上一句話，或是對感興趣的問題再細問一下的機會都沒有。那種感覺，就像大一的時候，她總是沒能在第一時間回復我的消息，而當?shù)诙旎貜蜁r，我早已沒了前一天的興致。

    是的，那種感覺，不是我記憶中林溪夢的模樣。記憶中的她，溫柔賢淑，善解人意，會認真聆聽我的聲音，會認真回答我關(guān)心的問題。

    我繼續(xù)無奈地晃動著手中的吸管，偶爾吸上一小口。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能讓我感覺自己存在的事情?？諝庵幸呀?jīng)因為她的長篇大論充滿了歡聲笑語，我畢竟也完全不忍心打破這種氣氛。

    待到她終于講完，我忘了想問什么來著，也不記得她剛剛說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只能傻傻地對她笑著，就像被她說的話逗樂了一樣。

    她也攪動起吸管，然后細細地嘬了一口，依然開心地笑著。那是她一貫的笑容，天真得就像沒覺得有什么不妥一樣。然而每一點卻都讓我覺得如刀割般，失望、痛心。

    ……

    “我覺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何嘯宇笑著說。

    “也許吧。聽她講了那么多，我都膩了。我只是附和著陪她笑，又不忍心傷害到她。她還說這四年來感覺跟高中生活沒啥區(qū)別，這也讓我覺得難以想象。”

    “恩，我也覺得難以想象。不過大部分同學都是那樣的吧，哪像我們。你有大量的精力花在計算機競賽上，我也有大量的精力花在學生會上，總是忙得要死?！?br/>
    “所以啊，我聽著覺得她很可悲。她的大學生活只是高中生活的延續(xù)，她從未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的興趣是什么，從未認真思考過所追求的理想是什么。她除了一直擁有的善良簡樸以外，幾乎什么都沒有，甚至沒有真正體驗過大學期間的快樂。我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具空殼，沒有靈魂，沒有思想。那不是我愛的林溪夢的樣子。”

    “哎！我還是覺得你想太多了?！?br/>
    “或許吧。不過，我還是想找個機會表白的，只是她一直沒讓我找到合適的時機。這也是讓我感到不舒服的地方?！?br/>
    “我不是早就反復告誡過你了嘛，不要表白呀！”

    “我記得呢，但還是難掩心中的渴望。所以我想找個最合適的時機，也盡量婉轉(zhuǎn)一些?！?br/>
    ……

    “好了，就這些吧?！蔽覍⒉藛谓贿€給服務員。

    “好的，先生，一共110元?！?br/>
    “要先買單嗎？”

    “是的?！?br/>
    “我來吧?！绷窒獕粽f道。

    “別，你別開玩笑了，每次邀約都你買單的，總該讓我買一次了吧?！?br/>
    “沒關(guān)系的?！绷窒獕暨呎f邊從包里掏著錢。

    我趕緊從口袋里拿出兩張一百的放在桌上，比林溪夢快了一步。

    “對不起，我們這會兒找不開誒?！狈諉T不好意思地說。

    “可是我只帶了整錢誒?！蔽艺f。

    “算了算了，我有零錢?！闭f罷，林溪夢將一張十塊的放在了桌上，然后跟我說，“這樣正好，你出個整的，我出個零頭，哈哈。”

    出門時我原以為會去商場里花一大筆錢，那樣的話，都拿一百的省事兒，也不耽誤事兒，沒想到在這個小餐廳卻犯難了，還讓林溪夢救了場。這讓我覺得很丟臉。

    ……

    “這點還行，不算特別丟臉的事，沒什么影響的，不用放在心上?！焙螄[宇安慰我說。

    “哦，好吧。”

    ……

    “誒，對了，有個事情我蠻好奇的。為什么你的QQ總是顯示在線??？”

    林溪夢忽然問我這個問題，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哦，那個啊，從注冊起我就一直掛著升級的，習慣了，沒事兒就一直掛著?！?br/>
    “哦?！绷窒獕魯噭悠鹗种械奈埽蟠笪艘豢?，大概是吃烏冬雜醬面太咸了。

    空氣終于安靜了下來，這正是我一直等待的時機啊，該進入我的節(jié)奏了?？墒?，我要怎么開口呢？我得先緩緩，仔細想一想。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攪拌起吸管來。飲料基本上已經(jīng)喝光了，吸管帶動它穿過的檸檬快速地搖晃著，就像我高速翻涌著的思緒，又像我越發(fā)急促的心跳。

    終于，我抬起頭來，看著她，鼓起勇氣說：“有件事情，你知道吧。”

    “什么事?。俊?br/>
    “你知道我曾經(jīng)很喜歡你吧？”說出這句話后，我總算放松了許多。

    她噗嗤一下笑了：“哈哈，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br/>
    ……

    聽到這里，何嘯宇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什么？‘曾經(jīng)’喜歡她？你怎么可以說‘曾經(jīng)’呢？”

    “有什么不妥嗎？”我不明白何嘯宇為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說‘曾經(jīng)’，潛臺詞不就是說現(xiàn)在不喜歡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曾經(jīng)’的意思是一直以來啊?！?br/>
    “哎呀，真為你的情商擔憂。我跟你說我曾經(jīng)把你當朋友，你自己體會一下是什么感受?！?br/>
    我一時語塞?？諝庵性俅位厥幤鹌囻傔^的氣息。

    “但我確實想表達的是一直以來都喜歡她啊?！?br/>
    “那你為什么不說‘一直’呢？”

    “我……我……我當時太緊張了?！?br/>
    “你這句話一說，她該有多傷心?。∧闼蓝税。　?br/>
    “有這么嚴重嗎？”

    “除非你后面表達的意思和行動讓她感到你還喜歡她?！?br/>
    “難怪后來，她讓我覺得越來越看不懂了，聽到我的表白，她竟然沒有一點激動，沒有燃起一絲熱情。我還以為是聊了這么久，太累了，或者剛吃飽，犯困了，又或者，她其實只把我當朋友，并不接受我進一步的行動?！?br/>
    “你這算哪門子的表白啊，完全起反作用?。　?br/>
    “好吧。總之，后來我們又坐了一會兒，零零星星聊了幾句……”

    ……

    “時間不早了，要不，咱們走吧。”林溪夢靠在沙發(fā)上說，同時準備把包跨在肩膀上。

    “你的烏冬面還剩好多啊?！?br/>
    “沒事兒，我嘗一下就行了，畢竟最近在減肥嘛?！?br/>
    “等一下，有個東西想給你看。”我著急地說。

    “不會又是什么禮物吧，不用給我送禮物的！”

    “不是。”我邊說，邊拿起放在身旁的硬皮筆記簿，“我至今寫過的所有詩詞，都記在這個筆記簿上了，其中有很多首都是為你寫的?！?br/>
    “哇！難怪在商場里的時候看見你一直拿著這個本子，我當時還挺疑惑的，你為什么拿著一個本子來吃飯，原來是這樣。你不提，我都忘了這個本子了?！彼@訝地笑了。

    我將筆記簿遞給她。

    她捧在手里，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然后欣喜地說道：“這些詩詞都好深奧的樣子，我不太看得懂誒，你可以翻譯給我聽嗎？”

    我站起身子，走到她的沙發(fā)邊，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嗯，有好幾首呢?！?br/>
    還從來沒有如此之近地接近過她，我瞬間覺得一股酸流充滿了全身，好像每個關(guān)節(jié)都發(fā)炎了似的疼痛起來，心中也像被鎖死了一樣，直叫人喘不過氣來。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手里捧著的筆記簿，雙肘撐在大腿上。

    我的左臂撐在沙發(fā)上，離她不足一指了！能這么靠到她的身上嗎？那樣會不會太過激了？會不會太突然了？她會不會不適應啊？她會不會覺得我冒犯了她啊？會不會生氣?。繒粫ξ业挠∠笏查g崩塌了??？會不會從此就不理我了啊？會不會……

    我該講哪一首詩呢？哪一首比較適合講給她聽呢？她翻開的這一頁上的詩詞，好像我都沒什么印象?。≡趺粗v??？不行啊，我總得說點什么??！

    “呃……嗯……這些詩……嗯……”

    ……

    “那你最后挑了幾首講了嗎？”何嘯宇關(guān)切地問道。

    “沒有，實在太緊張了。我反復翻了翻，完全不知道怎么講?！?br/>
    “她讓你講的目的不在于你講的對不對啊，老貓！你隨便挑一個講講就行了啊，老貓！你甚至都可以摟上去了啊，老貓！”何嘯宇已經(jīng)氣不打一處來了。

    “我……我……嗯，你說的對?！?br/>
    “哎！我平時都怎么教你的，怎么關(guān)鍵時候就慫了?。　?br/>
    “我當天回想起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很后悔了?！?br/>
    “你說說看，多好的機會！人家都那么主動了，你跟個木頭似的！”

    “嗯嗯，是的?！?br/>
    “你說，你那么喜歡林溪夢，四年來異地的辛苦經(jīng)營，不就為了這一刻嗎？結(jié)果就這么讓你臨門一腳給踢飛了？”

    “嗯嗯?！?br/>
    “最后呢？結(jié)束之后你送她回家了嗎？”

    “沒有?！?br/>
    ……

    “這當中夾的這張紙是什么啊？”林溪夢問道。

    “這是我專門將與你有關(guān)的詩詞摘抄了出來，用作業(yè)紙工工整整抄寫了一遍，準備送給你的。你拿去吧?！?br/>
    “好的，那我就收下了。那么，差不多了，我們走吧?！?br/>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九點半了。

    “嗯嗯，好的。”我們一同起身，收拾好東西，往店門口走去。

    “你怎么來的？”我問林溪夢。

    “騎電瓶車來的?！?br/>
    “還是那輛深藍色的嗎？”

    “是的?！?br/>
    “我也是騎電瓶車來的。時間挺晚的了，我護送你回去吧?！?br/>
    “不用了，完全不順路的，就不麻煩你了。”她淡淡地說。

    我感到挺尷尬的，她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是不是我給的壓力有點大了？也許我該說點緩和些的話？

    “其實，這個暑假，我就是想跟每個朋友都聯(lián)系一下?！庇谑牵艺f道。

    “那你也要聯(lián)系一下宋鴻義嘍！”

    “是啊，還沒問問他什么時候有空，有空的話，叫上他，咱再好好吃一頓?！?br/>
    “好的?；仡^你問問他吧?！?br/>
    “你車停在哪的？”

    “在街對面，商場的門口呢?！?br/>
    “我也停在那邊的?！?br/>
    我們穿過人行道，分別找到了各自的車。我將車停到林溪夢的面前，說：“要么，我還是送你一下吧?！?br/>
    “真不用的，就一點點路，你還是早點回去吧?！?br/>
    ……

    “看在她特別堅決的態(tài)度上，我終究放棄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經(jīng)在后悔了。這不是我理想中約會的結(jié)果?！?br/>
    “呵呵，現(xiàn)在知道后悔了，又有什么用？你竟然還跟她說，這次暑假回來只是想見見‘朋友’們！你這不是進一步把她推開了嗎？”

    “我覺得她還只是把我當作朋友看待，所以我才這么說的，想留存一點作為朋友的面子。”

    “你就不該說‘曾經(jīng)’的，是你讓她感覺你只是把她當朋友的。接著后面全亂套了，一步一步都錯了。你親手葬送了跟她培養(yǎng)起來的感情。”

    “哎！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單獨約會?！?br/>
    “就當積累經(jīng)驗了是吧?！?br/>
    “是的，吃一塹，長一智，今后就知道該怎么辦了?！?br/>
    “哎！林溪夢是個好女孩啊，你拿她來積累經(jīng)驗教訓，這代價有點大啊！你說是不是？”何嘯宇長嘆了一口氣。

    “是的。那我還可以挽回嗎？”

    “你已經(jīng)傷透她的心了，你知道嗎？”

    “知道?！?br/>
    “這要挽回可不容易。有些感覺，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只有遺憾了。”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后悔，很傷心了，這也是我約你出來談心的原因?！?br/>
    “讓我想想要怎么辦哦，這真挺難的?！?br/>
    何嘯宇望著街對面，念念有詞地思考著。

    我焦急地看著他，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