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澀雙眼驟然一暗，裴芮的臉倒映在漆黑的屏幕上。她肩頭披覆著他給的毛毯，溫涼而絨軟，有如他間接的一個擁抱。

    大腦是空白的，全身像是被挑斷了提線，行為完全不受控。手背的筋條一根一根抖顫，dv從指間脫出來，在掉到地上的前一秒被尹伊格伸手接住。

    她追看著他逆光的側(cè)臉，視線多停留一秒，心臟就猛地抽縮一下。想移開，可是眼珠不聽使喚，筆直地照準(zhǔn)了他，別的都逐漸虛化到看不見了。

    她的靈魂震得麻木了，只殘余他這一種知覺。

    怎么會有這種反應(yīng)？她本來應(yīng)該什么都不記得，也什么都不在乎。

    尹伊格半蹲半跪在她腿前，低頭檢查險些落地的dv。

    “沒電了么？”合上攝錄機(jī)，隨手放在一邊，“最近沒用它，也就沒想起來充電?！?br/>
    她聽見自己開了口，嗓音因長期間的失語而嘶?。骸盀槭裁床挥谩！?br/>
    尹伊格說：“以前我拿著它看你。但現(xiàn)在不需要了，你就在這里。”

    他慢慢站起來，坐到她身邊。裴芮感到另一側(cè)的沙發(fā)墊深陷下去，跟被遮去的天光一起，鮮明地昭示著他的逼近。

    短發(fā)漆黑，眼眸背著光，也深到一種黑沉的色澤，只一眼，就將她故作姿態(tài)的狼狽看破了底。

    他輕聲道：“聽說過戰(zhàn)地綜合癥么？是心源性的疾病，一種心理障礙。我從戰(zhàn)場上退下來以后，總把汽車鳴笛聲當(dāng)成是槍響，燈開了我也以為是爆炸。那時候我一閉上眼睛，全都是死在我面前的人——我的戰(zhàn)友、敵人、一個小女孩……還有你。只要我合眼，你們就在我腦子里再經(jīng)歷一遍死亡，所以我一連半個月都沒有睡過覺?！?br/>
    裴芮感到背后壓上一條手臂，長而有力，將她收進(jìn)懷里。

    她聽見尹伊格耐心地接著說：

    “我是軍火商的兒子，總有辦法弄到槍。是把左輪，因為不想有失手的機(jī)會，我把子彈裝滿了彈夾，然后頂住下巴。別怪我太懦弱……那種病態(tài)的沖動，我把控不了?！?br/>
    他扯起嘴角低笑一下，悲傷和自嘲都出現(xiàn)了。掌心帶著她的指尖，輕輕點(diǎn)觸在下頜與脖頸連接的地方，“就在這個位置，只要我扣下扳機(jī)……但是突然有人告訴我，你還活著?！?br/>
    那塊肌膚致命而脆弱，蒼白又細(xì)薄，他稍微抬頭，便完全伸展平整。

    尹伊格說：“我不知道我當(dāng)時想了些什么，只知道我扔下了那柄左輪，再也沒有撿起來?！?br/>
    體內(nèi)突如其來一陣疼痛的痙攣，一路遍布神經(jīng)戰(zhàn)栗到脊梁。裴芮無從分辨，是dv里那些昔年的影像，還是尹伊格此刻平靜敘說的語調(diào)，把她變得這樣反常。

    她的嗓子里有點(diǎn)起黏：“那就好?！?br/>
    他淡淡地講著：“我說這些不過是想讓你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是怎樣撐過來的。”

    裴芮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個越來越讓人喘不過氣的懷抱里。

    尹伊格說：“如果可以，最好能讓你憐憫我，愛上我，留在我身邊，再也不離開了?！?br/>
    這個懷抱頃刻間松散開來。

    裴芮低聲抽吸。涼潤的氣體充入肺葉，她卻覺得全身更加緊繃。

    “但我明白越是夢寐以求的，越是不可能發(fā)生?！?br/>
    他用手背掩住眉骨，一并抹去臉上所有表情，“所以……如果你想走，那就走吧。”

    裴芮遲滯地站立起來。

    她連步伐都是無意識的，所以告別的話也出不了口。

    她能怎么做？能說什么？

    才到門邊，忽然被人捉住手腕扳回身體，背上兩片肩胛骨狠狠抵撞門板，有些生冷堅硬的觸覺透過衣料，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心里。

    “……別走。”尹伊格按住她，將她所有的動作全部擋下，眼睛一瞬也不瞬，把她看牢，“不要走?！?br/>
    裴芮掙了一下，沒掙開。

    “改天再聯(lián)系?！彼卧谕獾睦碇腔貋砹耍K于放平口吻對他說，“我得好好想想……給我一點(diǎn)時間?！?br/>
    他微微含著下巴注視她，眼中的霧色更濃，把最后一點(diǎn)冰似的藍(lán)色也擋沒了。良久之后，好像用上了全身的氣力，從她腕間一根一根掰開自己的手指。

    裴芮回到酒店房間，思緒里依然都是那時他的模樣。

    多不公平，他一個人溺陷在回憶里痛苦地活，而她那樣輕松就得以逃脫。

    多少年來她避免和老朋友相聚，因為負(fù)罪感、歉疚和羞愧，其中任何一樣都能將她擊垮。

    眼下能讓她暫且放下這一切的，只有工作。裴芮翻出博物館給出的聯(lián)系人列表，剛看了沒兩行，門鈴響了。

    是季馬。他提著個簡陋的塑料袋，一身風(fēng)塵仆仆，把莫斯科夜晚的寒氣也帶進(jìn)房間。

    裴芮挑眉：“尹伊格叫你來的？”

    看過當(dāng)年錄制的視頻，她與季馬的相處也變得不太自在了。

    “……也不是?！?br/>
    他把塑料袋抖開，從里頭取出一個制樣粗糙的小擺件，“就是想來看看你，畢竟咱們很多年沒怎么見面了，總得送你個久別重逢的禮物。我親手做的，用了一百來個彈殼呢。”

    裴芮接過擺件，把玩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得上尹伊格目光的重量。

    她嘆口氣說：“德米特里?！?br/>
    季馬舉起雙手，在一瞬間繳械投降：“好吧，是他不敢見你，又擔(dān)心你氣他瞞著你?！?br/>
    “我暫時有點(diǎn)工作要忙……”裴芮抿唇，過了一會說道。

    “這段時間你也見不到他了。他要跟我去給戰(zhàn)友掃墓，離開莫斯科幾天?！?br/>
    季馬臨走前，忍不住回頭說，“裴芮，我勸你趁這幾天好好想想……你們當(dāng)時多好啊，誰離了誰都不行?！?br/>
    誰離了誰不行？

    裴芮還記得錄像中，她自己四年前說過的話——死了也沒人惦記，所以離了誰都能活。

    她搖搖頭，咬牙把有關(guān)他的念想統(tǒng)統(tǒng)驅(qū)散，想取一片薄荷點(diǎn)煙，又意識到這是他以前的習(xí)慣。

    裴芮坐靠床頭，沒用薄荷葉，直接咬住濾嘴，卻怎么抽都不舒坦。

    她信手拿來聯(lián)系人列表，繼續(xù)向下翻閱。她已經(jīng)有了季馬和安德烈的錄音資料，還剩下廖申、喬莫……

    目光凍住了，她看到末端的名字是烏涼。

    裴芮對這個名字有點(diǎn)印象。視頻里她是個一團(tuán)和氣的姑娘，在俄羅斯的一個農(nóng)鎮(zhèn)出生，中文說得不太利索。

    烏涼捐給博物館的是封遺書。

    遺書只有在書寫人遇難后，才會遞交到收信人手上。

    她沉思片刻，撥通了列表最下方的那個電話。

    翌日清早叫上許笑琳，兩人再一次驅(qū)車駛?cè)虢瓠h(huán)。白天的出城環(huán)路并不算臃腫，盡管車輛很多，至少都在向前移行。秩序是跟俄羅斯交通不沾邊的字眼，一旦上了路，就算是許笑琳這樣常年笑帶酒窩的女孩，也難免氣得狂按喇叭罵粗話。

    裴芮兩手掐著安全帶，無端又想起尹伊格來。那次他開著季馬的悍馬帶她上了金環(huán)，往返的路上無數(shù)次被人別車搶道，而他始終屏息靜氣，只有視線存在波動，不時通過后視鏡落到她臉上。

    根據(jù)dv里的影像來看，他以前不是一個沒脾氣的人。

    “不是要采訪尹伊格么？聯(lián)系上他沒有?！彼氲竭@，便隨口問許笑琳。

    “哦，啊……”許笑琳咬住嘴唇，把一串支吾吞拆入腹，醞釀許久說，“臨時取消了?！?br/>
    “前面就是了。”她不等裴芮發(fā)言就驀地打輪，車頭拐了個陡彎，撞出環(huán)路使進(jìn)一條窄道。

    蘇茲達(dá)爾是座金環(huán)上的小鎮(zhèn)，比莫斯科早一步入秋。剛下干道，視野闊滿枯了半截的風(fēng)滾草，荒頹的焦黃燒到了天邊?？礃幼?，再過幾個月，這里應(yīng)該會擁有聲勢浩大、綠意盎然的春夏。

    再往小鎮(zhèn)深處走，街邊草色漸退，開始裸.露出土地和斜坡，坡上零散蓋著姜餅般的小木屋，屋頂?shù)纳{(diào)稍深，在太陽底下仿佛被曬化的楓糖。

    她們在木屋較為密集的群落下了車。這里的門牌曾經(jīng)統(tǒng)一調(diào)整過格式，裴芮拿到的住址卻沒有更新，只好說著烏涼的名字四下問鄰居。

    “我知道這姑娘，她就住左邊那個小屋?！?br/>
    有個中年女人聽她一講便擺手說，“你們自己過去找吧，我可不敢讓她看見我。”

    裴芮不由皺眉：“為什么要躲著她？”

    “她們一家在這住了十幾年啦，我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本來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去了趟前線回來就不對勁了?！?br/>
    女人一面嘀嘀咕咕，一面摸鑰匙開門，壓低了音量頭也不回道，“成天念叨她那死在戰(zhàn)場上的未婚夫……也可能是男朋友，反正她每回說的都不一樣。就這么點(diǎn)事，翻來覆去跟誰都講，后來就連送報紙的也不愿意敲她家的門了……”

    而裴芮敲開了那扇門。

    應(yīng)門的女孩穿著一件不夠潔凈的睡裙，頭發(fā)又枯又澀，在背后打著結(jié)。兩肩很單薄，聲息更是貧弱，細(xì)細(xì)地出聲要她們進(jìn)門。

    屋內(nèi)不開暖氣也不燒壁爐，冷得像住在一塊冰里。

    “烏涼么？”

    裴芮被撲面而來的冷氣擊得一個激靈，她坐在屋角的一把藤椅上，前傾著上身說，“我想來問問你關(guān)于瓦連京的事。我們之前通過話?！?br/>
    讓她感到奇怪的是，烏涼好像完全認(rèn)不出她了，像對待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態(tài)度禮貌而客氣。

    “我的未婚夫犧牲在戰(zhàn)場……他是一個真正的戰(zhàn)士?！?br/>
    烏涼背頂墻壁站著，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抓著頭發(fā)來回揉搓，“以前他說自己講話太笨拙，一點(diǎn)也不流暢，所以選擇當(dāng)個狙擊手，只需要接收命令，然后瞄準(zhǔn)目標(biāo)。我們在軍事基地相遇，他對我一見鐘情，給我寫了好多詩，但是一直都藏著掖著，沒讓我察覺……他多傻呀，從來都不知道我其實也喜歡他。”

    她的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說一句就用力扯一把自己的長發(fā)，時不時輕打寒顫。

    “我?guī)闳タ此麑懙脑姲伞！?br/>
    烏涼心血來潮，轉(zhuǎn)身就拔腿出門，甚至沒顧得上通知裴芮和許笑琳。她們相互對視一眼，立刻跟上她一路走回草色中，不出五分鐘光景，抵達(dá)一處墓地。

    烏涼不加遲疑，輕車熟路找到想找的墓碑，抱著腿就地坐下來，沾了滿身的沙灰也不撣。

    “每天我都會來這里讀給他聽?！?br/>
    她滿懷柔情地掂起墓碑邊的一個鐵盒，用長長的、未加修剪的指甲撬開蓋子，“鎮(zhèn)上沒人敢動瓦連京的詩。之前有幾個小孩子使壞，我把他們狠狠教訓(xùn)了一頓。”她的指肚蹭上了銹跡，可她不管不顧。

    裴芮站在半丈開外，沉默地越過許笑琳走上前，接過她遞來的一張信紙。

    上面是三行排列規(guī)整的俄文：

    “你是所有斷句、韻腳、美麗的修辭。

    沒有你，我只是個未完成的句子。

    有了你，我便成為一首長詩?！?br/>
    烏涼手里抓一捧信，一張接一張地默讀著。讀到一半，她霍然抬了一下頭，出神地盯住裴芮的臉。

    她一張面容好似剛剛睡醒，比方才初見時顯得清明，胡言亂語和顛三倒四從她身上退卻了。她拍拂掉褲腳的灰，扶著墓碑慢慢起身。

    “你是裴芮么？”她突然說。

    “……”裴芮點(diǎn)頭，“我是?！?br/>
    “大尉他騙我?！睘鯖鰮荛_眼前的額發(fā)笑了，“他來看我的時候，說你死了?！?br/>
    “……”

    裴芮說，“我不知道，我記不得。”

    “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當(dāng)時我讓大尉也給你寫一句詩?！?br/>
    烏涼抱著鐵盒，在無數(shù)紙張里找了又找，最后抽出巴掌大的紙片，“他拒絕了好幾次，最后才答應(yīng)的，但寫的是中文。后來我讓我爸爸幫我翻譯了一下，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她邊說，邊把那張紙片送到裴芮眼下。

    紙面上寫著極短的五個字。字體有些偏斜，身形勁瘦、骨骼纖薄，但一折一拐都充滿力度。

    ——我很想你啊。

    “……意思是他很想你?！睘鯖稣f。

    裴芮垂目盯著那五個字。漸漸地，視線有些不清楚了。

    這根本就稱不上是句詩。

    她想笑，嘴唇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往上拉。酸楚的滋味泡脹舌尖，把呼吸的氣孔也堵住了。

    怎么會呢？怎么會有這種反應(yīng)？

    她根本不記得，所以也不該在乎。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她仰起臉，竟然看到他。

    他抱著一束花，藍(lán)眼睛就等在那里，等她看他。

    裴芮恍然明白過來。

    她知道他每次望著她的時候，眸中薄霧后面藏著的情緒是什么了。

    是她所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我很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