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最近外城的流民越來越多了。三三兩兩地聚在街旁，若是看到馬車經(jīng)過就涌上去，或是在施粥的時候擠作一堆。別的時候他們就守在內(nèi)城的城門邊上。流民交不起入城費(fèi)，只能巴望著哪家達(dá)官貴人路過時能看上給安排個差事，但這種好事也不過是他們的妄想罷了，達(dá)官貴人們哪可能找些不三不四的人為他們干活。于是這樣的人當(dāng)然通常是白耗一個冬天，只能每天蹭些施舍的粥。

    這些人往往是開了春便要回去的，都是住在鄰近村子里的人，冬天不想守在家里空耗糧食，便出來撞大運(yùn)，哪怕是找不到活干，能在路邊討到些錢也比一無所得要好。不過往年沒有這么多人的，多了許多說話帶著北方口音的人。聽說是北邊鬧雪災(zāi)，有的村子里房子給壓塌了，無家可歸的村民便想著上青都來乞討，誰讓人人都說青都城里隨便掉片葉子都可能是金的呢。

    這時有一人一騎從遠(yuǎn)方奔來，樣子看著很急，身后是飛揚(yáng)的塵土。那人打馬風(fēng)一樣地沖入了外城城門，到內(nèi)城門口時也不見減速。馬上那人只是從懷中隨手掏出些碎銀子扔給城門官，然后便沖進(jìn)了內(nèi)城。進(jìn)了內(nèi)城之后他似乎是放松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馬速稍減，但仍是橫沖直撞地踏過長街，最后一拐拐進(jìn)了太子府。

    路人們皺著眉頭避讓那一人一騎，又看著他們快速遠(yuǎn)去，議論紛紛:“該不會是又有什么急報吧，可別再打仗啊……”“應(yīng)當(dāng)不是什么大事，連個加急奏報都沒有....”

    *

    這人傳來的奏報確實不是什么大事，或著說，是一件不好擺在明面上加急的事。

    寧安鬧雪災(zāi)，本就不是什么富裕之地，百姓家中都沒什么存糧，再加上大雪壓垮了房子，許多人都無家可歸。太守卻又壓著不肯開倉放糧，只是按著規(guī)程每日施粥，再建了臨時的居所。但城中受災(zāi)的百姓那么多，這些也只夠勉強(qiáng)讓身強(qiáng)體壯之人不至于餓死凍死，更不用說那些老人與孩子。若是在別的地方，這個冬天熬熬也就過去了，可惜偏偏是在寧安。

    寧安是青淵北方靠近邊境的一座小城，恰好出于北方三座要塞的包圍之中。守著漠北邊境的那些將士有不少都是將家眷安置在了寧安，也許是因為靠近北漠，也許是因為是將士家眷，寧安的居民們素來民風(fēng)彪悍，不怎么懼怕官府。

    因此太守這一不放糧，最初幾天還好，可是隨著天氣怎么也不見轉(zhuǎn)好，事情就鬧起來了。先是有人守在官衙門口，從里面出來的人不論是誰一律攔下請求放糧并派人幫助重建房屋。再后來便是居民們自發(fā)地圍住了府衙，讓里面的人出也出不來。太守派人驅(qū)趕，但去的人不敢也不忍真的下重手，只好兩方僵持著。

    太守左右為難，這事要是他真狠下心來將那些人都給抓起來，一是肯定會徹底失去民心，鬧大了甚至可能動搖軍心，二是這樣一來可就真的成了有百姓圍攻官府，那將會是他的仕途上一個永遠(yuǎn)也抹不去的污點，但是私自放糧也是個至少要罷官的罪名。他只有暫時拖上一陣，然后趕緊將城中情況寫成奏章派人快馬送到青淵，希望朝廷能派個人來處理一下。

    這狀況挺尷尬的，畢竟那是將士家眷，而且人家也只是圍著官府，不搶不砸的，也稱不上起義不好光明正大地給抓起來?？蛇@么拖著也不行，僅僅是開倉放糧只能解一時危機(jī)，而且寧安那地方便是糧倉里也沒多少儲備糧，軍糧又不能動。最好是朝廷派人送些物資過去，不僅僅是寧安，漠北邊疆的各個要塞那里也需要，安撫一下人心，免得往后再提起只得一句“非得圍官府才給放糧”，反倒成了鼓勵別處也圍官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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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朝這事兒一提，又是好一場辯論。這可是個苦差事。辦好了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辦不好就是大過錯，而且去的人要既在軍中有威信，朝中也要有點地位，行事不能太強(qiáng)勢但也不能太溫和。朝上吵了半天，多是七皇子一派與太子一派各不相讓，畢竟這是一件能賺得軍心的事，雖說辦起來可生頭疼，但讓給對方又怎么都不可能甘心。

    太子推薦的趙嘉被七皇子的人說不過是書生，更何況他還要主持競賣之事，一心二用必然無法把兩件事情做好。而七皇子派推舉的人又被太子的人說年紀(jì)過大，行事要么太過迂腐不懂變通，要么手腕不夠強(qiáng)硬，反正便是雞蛋里挑骨頭都能給找出點問題來。最后兩廂不愿的卻硬是給篩出了一個人——英國公沈洛辰。

    雖說沈洛辰因為守孝，過去三年不參與政事，在朝堂上沒有什么根基，但好歹有爵位在。而且老英國公在漠北的軍中還是很有些余威的，至今軍中那些將領(lǐng)還常常念著他，他的兒子是個再好不過的人選了。

    沈洛辰并沒有想到太子會突然舉薦他，不過這種事他也沒有準(zhǔn)辭的理由。青淵帝對沈家的猜忌他也明白，否則當(dāng)年青淵帝就不會在老英國公去世之后急于收回他手中的軍權(quán)，用的還是沈洛辰尚未及冠的理由。誰不知道只差兩個月沈洛辰就及冠了，只是翻過年的事。沈洛辰又不是傻子，且老英國公自己早就看得很清楚了，常常提醒他若是自己死了那就將軍權(quán)還給青淵帝。沈洛辰明白青淵帝的心思，所以也毫不爭辯，乖乖地在家里守了三年的孝。

    不過這一次的事情也許是沈洛辰回歸朝廷唯一的機(jī)會了，如果就此錯過了，他很可能從此真的只能一直做一個空有爵位的閑人，甚至到戰(zhàn)事再起都不會再被重用。這也是為什么他違背了父親的意愿投向了太子，他怎愿從此做一個閑散國公，墮了英國公的威名呢。

    ＊

    沈洛辰離京那天競賣會還未結(jié)束。

    李悠悠覺得有些嘲諷，現(xiàn)在那些災(zāi)民居然要依靠這些人的享樂來活下去。但也好在這些人還愿意享樂，真不知道是幸運(yùn)還是不幸。

    帶去寧安的物資都是李氏商行提供的，銀錢入的是競賣所得的帳，這樣至少沒有人能明目收張膽地私吞了這些銀兩。

    朝廷撥了一些人護(hù)送，沈洛辰也帶了英國公府的親兵。英國公府的親兵是他手中最后的軍隊，總共只有一百人，但個個都是以一敵十不在話下的精英。而這次他帶了二十人，畢竟路上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這一次的行程比想象中順利一些，雖然破壞了賑災(zāi)與安撫能以給對手打擊，但青淵帝一定會下令徹查，要抹去所有嫌疑可不容易，不論誰被查出都是損失，說不定太子一派還會趁機(jī)拉下更多的人來，畢竟當(dāng)年的三皇子可也是這么倒臺的。更何況沈洛辰盡管年輕，到底是上過戰(zhàn)場的，英國公府的親兵也早有威名在外，他們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所以那些想要暗中破壞之人能做的不過是拖延行程以期待寧安的事態(tài)更嚴(yán)重些罷了。

    到了寧安，了解了一下情況，沈洛辰感覺也沒法去苛責(zé)寧安太守，畢竟世上沒幾個真的不計個人得失一心為民的官員。這人本性不壞，身為這樣一個尷尬之地的太守也無法做太多，所以有些束手束腳的。

    但沈洛辰可不必?fù)?dān)心太多，他很快就有了安排。首先自然是放糧，每人都有定量，能讓人吃個半飽。他又組織了一批居民，和那些帶來的士兵們一道搭設(shè)更多的臨時居所，然后再去修補(bǔ)那些受損并不嚴(yán)重的房子。當(dāng)然這些參與勞動的居民每日能夠得到更多的食物，所以人們倒是很積極。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這活，那些老弱婦孺只能待在臨時居所里等著一家房屋被修好。

    沈洛辰讓太守看著寧安的狀況，自己帶著親兵去各個要塞轉(zhuǎn)了一圈，帶去了一些物資來改善一下那些將士們的生活。也許英國公的身份真的有威信，也許是帶去的物資成功安撫了人心，總之，很快寧安恢復(fù)秩序的消息就傳回了青都，眾人心中滋味各有不同。

    七皇子一派有些著急，沈洛辰原本就偏向太子，若讓他在朝上站穩(wěn)腳跟，太子便又多了一大助力。而太子則很是高興，沈洛辰果然有能力，這一次給他的機(jī)會他也牢牢地抓住了。往后要想在朝中更進(jìn)一步，他只有不斷向自己靠近，因為經(jīng)過這一次，英國公已經(jīng)打上了太子的標(biāo)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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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洛辰回京的那一晚恰是除夕。

    雖然競賣減輕了國庫的不少壓力，但除夕只辦家宴在國庫連年不充裕的情況下已經(jīng)成了傳統(tǒng)，而且青淵帝也不可能在寧安剛有災(zāi)情時就鋪張地大設(shè)宴席。但有功之人不可不賞，所以沈洛辰被召進(jìn)了宮里參加宮中的除夕夜宴。

    原本青淵帝還想召見李悠悠并且賜宴的，但太子勸阻道:“李氏是商戶女，其弟李映雖是中了進(jìn)士，但到底沒有官職，也不好為她請封，因此她還是商戶出身。若在除夕召李氏進(jìn)宮賜宴，榮寵未免過盛。依兒臣愚見，父皇可在殿試后瓊林宴上再召見李氏，如此便不會過分榮寵。”

    青淵帝想了想頷首道:“太子說的有理?！?br/>
    于是七皇子借這個機(jī)會又開始興風(fēng)作浪。因著競賣一事貢獻(xiàn)最多的李氏商行只得了一道不痛不癢的稱贊的詔書，反而是太子得了不少賞賜，民間開始生出了些傳言，說太子殿下有意搶功，講得倒是頭頭是道，不用說也知道是七皇子一派的人散播的。但畢竟太子原先禮賢下士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眾人多是半信半疑。

    不過這種流言太子也不會理會，更不會有什么正面的回應(yīng)，傳一陣也就淡了。畢竟開了春，還有更引人關(guān)注的事——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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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高殿上，會試的一甲前十聽過殿試考題后并未有露出意外之色，有的人甚至顯得胸有成竹，提筆即書。

    國與民，這是一個十分容易猜測的題目，當(dāng)今主持的殿試多是這一類可以讓考生盡可能自我發(fā)揮的題目。有時是關(guān)于君臣倫理，有時則是治國之策。題目似乎很空泛，但這樣作出來的文章才各有特色。

    有一個少年處于眾考生之中十分顯眼。與其他早已及冠，年近而立甚至將近不惑的考生相比，十六七歲的少年顯得過于稚嫩。盡管他臉上亦是嚴(yán)肅的神色，但少年的臉龐總讓人感覺似乎仍有幾分退不去的孩子氣，讓他與這高堂大殿有些格格不入。

    這少年正是青淵最年輕的進(jìn)士李映。他同旁人一樣落筆平穩(wěn)，毫無緊張抑或是激動，待到答題結(jié)束，臉上仍是一派平靜，看不出他內(nèi)心到底是什么感受。

    青淵帝翻看著幾張答卷，在看到某一張時手頓了頓，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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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章算是個過渡吧。。。寫得不是很滿意，但我已經(jīng)盡力了。字?jǐn)?shù)是少了點，不過這是因為我覺得后面的情節(jié)并在一章里面會更加連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