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嗎？”

    黑夜中，孫鐘國蹲在自家七畝地頭，摸著冰涼麥苗。

    “不知道…”

    孫浩給自己點燃一根煙，煙火在黑夜一閃而過，映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恨嗎？

    他也不知道？

    或許他當時更恨父親的態(tài)度，換句話去說，他可以主動要求承擔家庭重擔，但是接受不了父親要求自己。

    要求自己退學，要求自己去努力工作養(yǎng)家？

    往自私去說，是斷了自己前程，為父母當初的選擇去買單。

    “憑什么??？憑什么讓我犧牲啊，我才是你們親生兒子?！?br/>
    這是他年幼時的想法。

    但是這種想法卻立即為他帶來一記響亮耳光。

    “就憑她是你妹妹，就憑她是你的家人。”父親怒瞪著兒子，一點沒有為他臉上的紅印心疼。

    “既然你們沒有能力養(yǎng)妹妹，當初為什么要撿回來？你們的選擇，為什么讓我承擔后果？”兒子捂著臉，青澀的臉上帶著憤怒。

    “啪”又是一記耳光。

    “沒有為什么，只因為你是哥哥”父親復雜的看著兒子，看著兒子眼里倔強忍著淚。

    “那你還是父親呢？”兒子怒吼一聲，轉身向遠處逃跑，一邊跑，一邊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直流。

    孫浩想到這，深吸一口煙，煙火又短暫照亮他的臉龐，清瘦如刀鋒，那是一把歲月的殺豬刀，在他臉上刻下諸多痕跡。

    他記得，那天也是在自家七畝地頭談話，父親打完自己，自己便跑到一個隱蔽的地方痛哭一場，一待就是待上整個下午，那一年他正好18歲。

    “哥，我就猜你在這”

    一位清秀的小丫頭從后面猛然撲到哥哥背上，摟著哥哥脖子開心道，“咱爸說找不到你，我一猜你就會在這。”

    哥哥感受著背上妹妹的重量，眼中先是瞬間出現(xiàn)怒火，可聽完妹妹的話，這怒火不甘，不甘，也慢慢熄滅。

    這個地方其實說隱蔽也不隱蔽，隱蔽的原因是相對于大人來說，對于孩子來說，它是大家偷偷來玩的地方。

    童年時候，每個孩子都有一個隱蔽的地方，而這個地方，正是哥哥經常帶著妹妹來玩的地方。

    哥哥比妹妹大三歲，小時候哥哥是妹妹的保護神，妹妹則是哥哥的跟屁蟲。

    此時，他聽到妹妹的聲音，不覺想起小時候每次為妹妹打架，不論打贏打輸都會躲在這里。

    打贏躲在這里，是因為怕父親打自己。

    打輸躲在這里，是因為怕母親拉著自己去告狀，他討厭這樣，他認為丟人。

    打贏的時候，他會給妹妹吹牛，并拍胸保證保護妹妹一輩子。

    打輸的時候，妹妹會挖一些野生止疼草，那種草帶刺，妹妹會忍著疼把草搓碎，然后一點一點為哥哥涂抹。

    “只因為你是哥哥啊”

    突然，哥哥似乎明白了父親意思，可是為什么心里還有不舍呢，不甘呢，不舒服呢？

    不舍什么？

    不甘什么？

    不舒服什么？

    可這種感覺好復雜，可又好真實……

    “哥，回家了。”妹妹仍然開心的說，“你今年因為車禍沒有考上大學，咱爸讓你明天趕緊回校復習。哈哈，真開心，等到真正開學時，我也上高中了，終于再次和哥哥一個學校了?！?br/>
    聽完這話，哥哥渾身一震，內心猶如波濤洶涌。

    “父親終究還是愛自己的??？”哥哥閉上眼睛忍著淚。

    “可是妹妹呢？”

    “她現(xiàn)在并不知道自己病情有多嚴重，而這種嚴重很可能掏空家庭，我到底該怎么做……”

    …

    想到這，孫浩又深抽了一口煙，在黑夜里慢慢吐出煙氣。

    “我確實恨，但我不是恨你”

    蹲在七畝地頭的孫鐘國聽完這句話愣了愣。

    “我恨這世界不公平，我恨好人沒好報，我恨命運不能由自己做主。”

    孫浩說完這句話，用力彈出煙頭，再也不語，迷茫看著夜空。

    “哎…”

    孫鐘國愣了以后，重重嘆聲氣，從田里拽上一把麥苗，忍不住站了起來，

    “命運是什么我不知道？”孫鐘國心疼的看著手中麥苗，“我種了一輩子地，這莊家從種下到被收割，它的命運看似被我左右?？晌覐膩聿桓倚】此喾催€要敬畏著它，感激著它，只因為它養(yǎng)育著我們世世代代，它有著它的價值?！?br/>
    頓了頓，孫鐘國扔掉麥苗，抬頭看著星空：“如果真有命運，那么我也相信，我們的命運一定具有價值，要是迷茫了，要是痛苦了，那是因為我們沒有發(fā)揮出來，因此才被命運之主拋棄。就好比田地里的雜草一般，它沒有價值，才會被我清理干凈?！?br/>
    孫浩聽完這話，一時竟然說不出話，父親突然的這翻話讓他略顯震驚，可這震驚也沒有沖散他心中的陰霾。

    往簡單去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他并不想再翻舊賬。

    可是十天后他會變老，這是一把新的命運之劍懸在他頭上。

    這把命運之劍，他看不到價值所在？

    也不知道如果沒有價值后，是否被主人拋棄？

    更是否被家人拋棄，被妻子拋棄？

    但是他做了，他不后悔，就像當年父親真的在讓他再去復讀考大學，他拒絕，他背著行李第二天離開了家。

    要問他為內心什么不舍、不甘、不舒服？

    其實，他無非想要的是一個態(tài)度，只要有了態(tài)度，他愿意為家人和妻子做任何事？

    顯然，劉露的態(tài)度值得他去做，而父親還缺一種態(tài)度。

    “對不起…”

    孫鐘國意外的為孫浩遞上一根煙，故作隨意道。

    孫浩愣了愣，心里猛然感覺格外糾結。

    “拿著吧，這是我欠你的?！睂O鐘國慢慢認真起。

    孫浩木然接過煙，不知道該說什么？

    “啪”

    孫鐘國把火打著，用手捂著送到孫浩面前。

    “下海以后好好照顧自己，然然不用你擔心，她的病已經不是有錢就能治好，你留的這些錢，除了還賬，我準備帶她好好看看世界，完成她的幾個夢想?！?br/>
    孫浩沉默著，短暫猶豫一秒，還是用手遮擋一下，抽起父親第一次給自己點的煙。

    這種感覺突然很奇妙，仿佛面前站的不是父親，而是一個朋友。

    “露露那邊，你也不用掛念，她是一個好姑娘，我和你媽一定把她當成親閨女?！?br/>
    說到這，孫鐘海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道：“如果你真在海上出了事，我們也不會為難露露，一切尊重露露選擇?！?br/>
    說到最后，孫鐘國似乎感覺自己話中太過悲觀，也有點煽情，連忙掩飾般低下頭為自己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后，望向孫浩。

    “好了，不要多想了，既然你已經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和你媽都支持你，然然那邊我也會溝通好，放心去吧？”

    說完，孫鐘國夾著煙，背著走，轉身便開始往回走，煙火在黑夜里左右晃動，似乎是這段回家之路突然變的難走，連走路之人都走不穩(wěn)。

    孫浩靜立原地一動不動，他目送著父親離去，卻不知道說什么話？

    這一刻，他突然想說出自己的秘密，也想說“父親我不怪你，不需要你道歉”，可話卡在喉嚨里，卻怎么也發(fā)不了聲。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孫浩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機響起，劉露打來電話，他才這發(fā)現(xiàn)，還差2分鐘就迎來了新的一天。

    “過了這2分鐘，還剩下九天吧！”孫浩失神的看看右手無名指。

    電話鈴聲仍然再響，孫浩甩甩頭，快速接通電話，溫和道：“我沒事，馬上到家，我愛你。”

    “嗯，我也愛你，外面冷，快回家吧！”劉露溫柔道。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