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更多的資料嗎？」

    「不是現(xiàn)在?！?br/>
    布萊克只在門口附近一晃而過。弗雷恩有那么一瞬間懷疑自己可能看岔了人，布萊克實在不像會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對方應該沒有看見自己。

    法伊轉(zhuǎn)過身，抬起頭，拉起他的袖子往后扯扯：「沒什么特別在意的話，就走了吧，我對……」

    「走什么？」

    「當然是離開這里，繼續(xù)去街上發(fā)發(fā)呆，聊聊天?！顾f，「我可不想每翻一頁書就有六個士兵經(jīng)過面前，讓自己覺得揚起嘴角都是重罪，是大不敬。」

    「那笑起來這是重罪嗎？」

    「不是?！顾龂@口氣，「沒這么夸張。只是……很不自在。」

    「那就別這么悶悶不樂了，你還沒進去，開心點?！?br/>
    「所以，所以我正要問這個?！顾逯?，像是在打量實驗標本，「你非要進去嗎？」

    他非要進去嗎？

    弗雷恩自己也在權(quán)衡。

    他對技術(shù)細節(jié)興趣不大，剛才簡略的介紹就已足夠做出初步的判斷，所以在圖書館里查更多資料，如果不能提供新的假設，也就沒有什么別的意義。

    但有另一個問題——他看見了布萊克。

    一個不祥的猜測，在弗雷恩看到自己的外表之后就逐漸成形，現(xiàn)在又看到布萊克之后，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從盲區(qū)中跳了出來。

    如果她認錯了人呢？如果她的那些話本來是要對布萊克說的，又被那個對自己窮追猛打的人攪了局？

    那么一切又會怎樣？

    并非不可能，但如果這樣的話，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解釋，那么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安，自己也有必要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否定的證據(jù)很多，比如那個少女的指示錙銖必較，對于一個能認得清楚的情況的人，太過啰嗦，對他這種對現(xiàn)狀一無所知的人來說來說正好合適。而且她再怎么估計也不會看錯人，都已經(jīng)謹慎到了那個地步的話。

    但也無法徹底否定。比如少女本來應該去見布萊克他們，而自己只是受到那個家伙的追擊，又怎么樣？把一切盡可能簡略的交待清楚本可能就是目標之一，而她的確看不清自己——她的視力在最后已經(jīng)惡化到看不清自己輪廓的地步了。那么，在那個時候出現(xiàn)在森林里的四方勢力，又應該如何劃分呢？

    自己有必要去看看布萊克到底有什么打算，這樣總不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所以你非要進去嗎？」

    他沉默一會，說：「唔，我在想為什么那些士兵會把你嚇成這樣……」

    「不，只是很不自在?！?br/>
    「真的？」

    「我不想在讀書的時候，被一打視線盯著。」她恨恨地看著旁邊。

    「沒什么好擔心的?！顾攵紫聛恚呐乃募绨?，「雖然現(xiàn)在好像不是個好時候，我還是想進去看看。」

    「是嗎，你是覺得……」雖然聲音很小，他還是能夠聽到她說出的最后幾個字，「我沒說清楚嗎……」

    「怎么會，你剛才的介紹很詳盡了，再往細了，深了講，我也聽不懂，也就沒什么意義?！顾吹剿p輕地呼出一口氣，「只不過我很感興趣，想要看看?！?br/>
    她抬起頭：「真沒有不滿意？」

    「怎么會呢？知其然就夠了，多了也用不上。不像你，我很實際。」

    「師傅說，實際的人都很無趣?！?br/>
    「那不是實際，而是短視?！顾f，「實際不是討厭星星，而是白天不抬頭……你喜歡看星星吧？」

    「……不討厭。」她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抬起頭，「那么，我?guī)蜕夏愕拿α?？?br/>
    「嗯，幫了不少忙?！顾c點頭，覺得自己鋪墊地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題，「所以你也不用勉強自己，不如說我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我自己進去四處轉(zhuǎn)轉(zhuǎn)就好。」

    但起了反效果。

    「不，不行?！顾站o了自己的拳頭，眼神發(fā)亮，「我細節(jié)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把半吊子的知識告訴了你……我覺得，這樣不好。」

    弗雷恩覺得自己現(xiàn)在的表情，復雜的很。

    他試著說服她，說了幾遍，都失敗了——因為他實在是一下子說不出什么靠譜的，不讓她跟在自己后面的原因。法伊是鐵了心要幫上忙，決意不比他差多少，浪費了不少時間也沒能成功。

    他不知道法伊是怎么想的，居然跟上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同意了她的打算。最后，他頂著兩個守衛(wèi)的壓力——目光的確有些嚇退人——往里走的時候，法伊就在他身后一段距離，但一進去，她就超過自己，在最中心轉(zhuǎn)著圈。

    圖書館的內(nèi)部，比從外面看上去還要大一些。二樓以上都是回廊，剛一進去，就能看見頭頂?shù)奶齑?。陽光也直射而下，?jīng)過某些處理，變得沒那么刺眼，而是很溫和地暈散開。

    稍往下，就能看見回廊內(nèi)側(cè)的書架——數(shù)量眾多，他走到底層的正中央，抬起頭，轉(zhuǎn)了一圈，視線所及，幾乎都是書架，被回廊的欄桿擋住，零星外部的樓梯點綴著。

    越往上看，人就越多，頂樓的樓梯前更是擠滿了人——但是比起戴著眼鏡的學究來說，反而是神情嚴肅的士兵比較多，讓整個圖書館的氣氛有些微妙。

    法伊抬起頭，不太痛快地看了一眼上面，便又對著他說：「你要是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畫冊，里面的文字很簡單，但圖畫很豐富，我以前就是這么做的，但是很多人覺得這樣很丟臉，所以畫冊被藏在一樓的角落，比較難找……」

    打開了話匣子之后，法伊滔滔不絕炫耀著自己對這座圖書館的了解，拉起他就往里轉(zhuǎn)，他暫時沒有反抗，而是耐心地陪了好一會。直到覺得差不多聽了夠久——而不是法伊說累，她的話完講不完——才借說自己肚子疼，和她分開。

    不過，他開始理解其法伊之前的抱怨是什么意思——因為到處都是士兵，所以他感覺在里面走著非常拘謹。無論到哪，都有一個人穿著士兵的制服站在書架前——在看書，或者在看他。

    他按捺內(nèi)心深處的焦躁感，挨個檢查房間——直覺告訴他發(fā)現(xiàn)布萊克的蹤跡并不會太困難。

    過了不久，他在一樓，走過一個拐角的時候，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我不喜歡演這種角色?！?br/>
    是布萊克，聲音不算太小。弗雷恩停下腳步，這里是個拐角，前面很遠處才有人，而這個房間，是很多并排相似的小房間中的一個。

    弗雷恩無聲地朝那個小房間移動。

    「我覺得你樂在其中??？」

    是個女聲，沒聽過。

    「哪有？」

    「退一步說，現(xiàn)在才來抱怨？」

    「跟他們說了也都不懂，而且現(xiàn)在都是備用計劃，備用計劃，備用計劃——還不如涼了算了。我現(xiàn)在很想把那個提出備用計劃的腦袋，一斧子砍下來?！?br/>
    「然后安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我的腦子會爆炸的，饒了我吧。」

    傳來了兩個人咯咯地笑聲，隨之便低了下來，變成竊竊私語。弗雷恩緩緩靠近門口，在盡可能不發(fā)出聲音前提下，背靠著墻緩緩坐下，希望別人只是認為自己看書看累了。

    不要引起注意，他用余光看著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排很窄小的書架，書架后能看到書桌和椅子，不過放著的書倒不少，只不過和其他的地方不同，不怎么整齊，像是臨時堆上去的，兩人在靠近他的那側(cè)。

    他掏出先前那塊吊墜，用其中的反射光線看了一眼里面，因為面積很小，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

    兩個人背對著門外，圍著桌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些意外的是，至少從背影判斷，穿的和外面的那群人一樣，像是士兵一樣，而不是之前給人的那種獵人感覺。

    他聽到那個女性聲音關切：「你還是這么警惕嗎？」

    「當然，那家伙很不靠譜——你看他裝傻都成什么樣了，我不認為他會有那么天真，必須提高警惕?！?br/>
    還是布萊克，弗雷恩沒有聽見過他用這么克制的語調(diào)說話。

    「我沒見過他，但是聽你的描述，他不像刻意在裝……」

    「得了吧，哪這么簡單。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反而簡單多了。我完不相信他，不知道他目的何在，現(xiàn)在又找不到了……她居然還在擔保，我無法理解?！?br/>
    在遠處的士兵朝著這個方向看了看，弗雷恩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士兵便又扭過頭，朝著別處看。

    「你該多相信她點?！?br/>
    「她不懂這些?！?br/>
    隨之是一片沉默，被女性打斷，語氣不快。

    「你逾界了?！?br/>
    「你要相信，我才是對的……有誰在過來嗎？」

    弗雷恩一瞬間屏住呼吸，以為是在說自己，但自己的腳步明明已經(jīng)停了下來，但很快意識到，不是。

    很細小的腳步聲，他現(xiàn)在也才注意到。

    「有嗎？現(xiàn)在不會有人亂走吧？」

    「真的有，只不過……」

    腳步聲逼近拐角，他想，自己要不要換個姿勢免得被……

    「弗雷恩？你迷路了嗎？」是法伊。

    「該死?！顾犚姴既R克罵道。

    該死，他想。

    弗雷恩轉(zhuǎn)過身，越過身體左側(cè)左邊的拐角，看到法伊時，用左手的胳膊將她夾住，跌跌撞撞地摔入拐角對面的那個房間，又帶上門，撲到一邊，帶上門。

    動作一氣呵成。

    這個房間和那個的布置差不多，除了書架是空的。

    「你在……」

    「噓?！顾孀》ㄒ恋淖?，克制著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先別說話。」

    法伊吞了口口水，點了點頭，一臉被嚇到的表情。

    「你突然沖出來是發(fā)什么瘋？」

    布萊克的回應就在走廊上彈來彈去。

    「你是耳朵聾了嗎？沒有聽到有人在喊……」

    「這重要嗎？我注意到的是。」女性加重語氣，似有阻攔，「你突然沖了出來，我想要拉你都拉不住，你看，那家伙都在看你了，注意，節(jié)制。你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了嗎？」

    他從地上爬起來，靠著墻，也不再壓著反應慢了半拍的法伊。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需要檢查一下?！?br/>
    「當然，隨你便?！?br/>
    弗雷恩聽到布萊克走了兩步，之后是推開門的聲音，頓了頓。之后又走了兩步，推開門，然后又……

    弗雷恩聽到布萊克粗重的呼吸聲，就在門口。

    法伊還是直愣愣地看著他。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我們的時間不多，公主隨時可能回去?！?br/>
    布萊克的呼吸聲收了回去，他感覺得到布萊克的背摔在這堵墻上——因為他也靠著這堵墻，所以對這振動感覺的很清楚。

    又是一段無言，漫長的無言。

    法伊終于做出了些反應，有些疑惑，有些茫然，同時也有些興奮，弗雷恩想，如果自己不知不覺撞見了別人的秘密，這樣的反應也很自然。

    「哪一個？」

    布萊克靠著墻。

    「當然是真貨，而且你失言了。」

    「有什么關系嗎？」他聽見了布萊克的嗤笑，以及法伊稍稍凌亂的呼吸聲，「考慮下今天晚上，現(xiàn)在就算說說這個也不要緊吧？如果到時候連你都把真貨認錯了，那才會比較尷尬，現(xiàn)在在這里聊聊，又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