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燃僅用半日,便將宮中之人盡數(shù)清理,并命人迅速整飭出了兩座宮殿。
我坐在寢殿內(nèi)看著來往忙碌的宮人,有些茫然。
“殿下?殿下餓不餓?青黛命人傳晚膳?”
我的視線定在青黛臉上,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感嘆:
阿燃做事還真是迅速,舉兵當日便能將北離宮中大半的內(nèi)侍女眷遷至盛京。
看來我猜的沒錯,之前那長達半年的微服,定是在為今日之事做準備。
恐怕我和阿燃離開北離京都沒多久,宮中人就在準備南遷了。
“陛下呢,還在忙?”
青黛愣了一下,才回神答道:
“陛下剛回寢殿。殿下,您沒事吧?”
青黛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我勉強笑了笑?!皼]事啊,怎么了?”
青黛搖頭。
“沒事就好,青黛只是頭一次聽您如此稱呼陛下,有些不適應(yīng)?!?br/>
我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間我對阿燃的稱呼竟是變了。
“青黛,我想去看看他。”
“您是說陛下?青黛陪您一起去。”
“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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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燃寢殿門口,守門的福祥還沒來得及通報,我便聽到屋內(nèi)傳來住雨的聲音:
“陛下,岳雄奇已經(jīng)收押。廢太子岳凌瀾、四皇子岳凌晨自縊。其余岳氏親眷也已收押,待陛下定奪。只是岳鸞溪和岳鸞漪下落不明,仍在搜尋?!?br/>
“知道了,下去吧?!?br/>
阿燃的聲音有些疲憊。
這時,門口的福祥才反應(yīng)過來,朝屋內(nèi)稟報道:
“陛下,長公主求見?!?br/>
阿燃沉默片刻才道:“請?!?br/>
我進殿,住雨對我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阿燃看到我,面上的表情放松下來,嘴角含上笑意?!白?。”
我皺著眉望著他,沒有動。
他有些無奈,嘆道:“都看出來了?”
“是?!?br/>
他又笑了笑,可眼底的笑意卻是散了?!澳蔷驼f說,看出什么了?!?br/>
我吸了口氣,開口:“今天早上我會被帶入宮中,是你暗中放出消息,告知刑部我是冷晴淺的吧?位置也是你透漏的?”
他不答我,仍是彎著唇角看著我。
我繼續(xù)道:
“你早就知道凌念空會反叛,也知道他準備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具體時間。
而刑部有凌念空的暗裝。他雖答應(yīng)不會再來找我,但恐怕還是會注意我的動向。
刑部得知我是冷晴淺,又將我押進宮。凌念空定會以為岳雄奇要殺了我,于是就按捺不住起兵了。所以凌念空在紫宸殿看到我的時候,才會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而阿燃你早便知曉凌念空是岳雄奇的長子,亦知曉凌念空聯(lián)合烏蒙攻城的計劃,甚至還知道岳雄奇早已暗中查明凌念空的真實身份。
岳雄奇多年對他們母子有愧,亦知曉凌念空心中憤恨,所以甘愿賠上南離皇城所有人的性命,只為凌念空能卸下心中多年的執(zhí)念。
而凌念空也的確率聯(lián)軍攻入了皇城,只是他沒想到你會在宮中,更沒想到你是北離皇。
看到你,他定是想替母報仇,畢竟當年是我們燕氏劫掠了他和他娘親。所以他才會要我去到他那邊,可是他不知道我也姓燕。
你正是利用了他們的不知情,而做了今日這個局:
宮宴開席,沒多久便傳來了攻城的消息,而你只需作壁上觀,冷眼旁觀這對父子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待凌念空將南離軍士收拾得差不多了,準備沖你而來之時,你便示意我啟動禁制。
明明你自己也可以啟動禁制,為何偏偏要我去?
你這么做,無非就是想向眾人證明我的身份,將我推至人前。
你會如此,是因為你算準了凌念空無論如何也不會動我,而你又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由此一來,你借凌念空和烏蒙之手打擊了南離。而又利用凌念空對我的情,逼他臨陣倒戈,與烏蒙對峙,兩敗俱傷。
這時你再派兵圍剿,勝利簡直唾手可得。
由此,你終是奪回了喪失了十五年的半壁江山,同時壓制了意欲北擴的烏蒙,甚至還順帶著收拾了凌念空。
他臨陣倒戈,要整治他,你根本不必出手,烏蒙國就會將他碎尸萬段了。
一箭三雕,國仇家恨,竟是未廢北離的一兵一卒,便得以了結(jié)。
阿燃,你真是太高明了!
只是……你為何那般篤定凌念空會為了我改變主意?
萬一他沒有,我們豈不真的難逃一劫?”
阿燃的笑意漸漸斂去。
“煊兒,你猜的都不錯,我的確是將你當做了護身符。
至于你會有最后那個疑問,是因為你太理性了。
你看得透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布局謀略,卻看不透人心。
是人皆有情,有情便時時刻刻會為情所動,會做蠢事。就算是凌念空那樣的人也難免俗。
你就是太理性了,才不能理解,更遑論加以利用?!?br/>
我看著阿燃,身上忽然生出一陣寒意。
我一直忘了,阿燃他是君王。君王該有的狠心、冷性與殘忍他都有。
只不過他在我面前扮演的一直都是哥哥的角色,我才以為他仍像小時候一樣單純。
單純?怎么可能呢?
他若真是單純,恐怕燕氏早就不復存在了。
這一點其實不難理解,可一想到他如此利用人心,甚至把我也當做了棋子,我就覺得通體生寒。
“怎么?”
阿燃的表情陰沉下來,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開始害怕我了?怨恨我了?覺得我不像你眼中的那個哥哥了?”
他的話語里隱著怒意。靠得進了,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里盡是血絲。
我忽然對方才說出的話有些后悔。
那話教他聽了,他定是覺得我是在指責他。
可我沒有,我只是從沒有認識過這樣的他,有些無措罷了。
我哪里有資格指責他?
“阿燃,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將我逼到墻邊,握住我的手腕按在墻上。
他的力氣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他怎么了?他為什么會忽然這么生氣?
“那你是什么意思?嗯?
煊兒,我十歲登基,十六歲親政。這些年來所背負的東西令我不得不做出一些選擇。
我不求你能懂。我只希望,你不要為了那個人,來指責我?!?br/>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極重,敲打著我的心。
“我沒有,阿燃,我沒有要指責你,我……”
他攥得我手腕發(fā)麻,我實在是忍不住,動了動。
他這才發(fā)現(xiàn),松手,后退一步。
“剛才住雨的話你都聽到了吧?說吧,找我何事?”
阿燃眸色暗淡,面上盡是失望之色。
我的心越來越沉。
我剛才到底為何要說那番話,令阿燃寒心?
他究竟是怎樣的人真的重要嗎?
無論他做了什么,他都是為了我,為了復國。
我這莫名的情緒到底是因為什么?
“不說?不說可不要后悔。
我告訴你煊兒,我只給你這一次求情的機會,過期不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打算如何處置岳氏親眷?”
阿燃的唇線繃直,冷聲道:“你說我打算如何處置?”
他……他是打算一個不留?
也是,我和阿燃這十五年來所遭受的一切,都可歸咎于岳氏。
可是如果最初四皇叔沒有對凌氏下毒,就不會有后面的事。
上一輩人的事,孰是孰非早就理不清了。
冤冤相報何時了,難道解決這一切的法子就只有殺戮嗎?
我不是不想為爹娘報仇,可是就算殺光了姓岳的,爹娘也活不過來了。
復仇,其實不過是生者為了平復心中怨憤的手段罷了。
更何況岳雄奇的子女在阿燃下令清宮后就近乎死絕,這難道還不夠嗎?
我深吸了口氣,輕輕提起裙擺,跪在了阿燃面前。
“你???”阿燃的怒氣再也抑制不住。
“哥哥,今日已經(jīng)死了夠多的人了。
我們奪回了盛京,也回到了皇宮,復國指日可待,足以告慰爹娘和燕氏先烈了。
岳雄奇的子女,現(xiàn)在還活著的,只剩下凌念空和那兩個公主了。
你能不能放過岳鸞溪和岳鸞漪?”
阿燃聽我是在替兩位公主求情,順了順氣。
“只替這兩人求情?沒了?”
“還有……”
說著,我低下頭,鄭重地用額頭碰了碰地面,而后又直起身子。“還有,岳雄奇。”
阿燃聽到這個名字忽然笑了,眼中卻是刺骨冰寒?!笆遣皇沁€有那個人,嗯?”
我咬了咬牙。
“不是,只這三人。”
“哼,燕昭然,我告訴你,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別想了!”
阿燃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尾音還有些發(fā)顫,眸中的怒火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聽阿燃喚我的全名。
我又磕了一個頭,淚水濺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阿燃,煊兒長這么大,從來沒有求過你。
煊兒求你,留著那三個人的命吧!”
阿燃雙眼通紅,唇角顫了顫?!盀槭裁床惶婺莻€人求情。”
“因為……”
“說!”阿燃一掌拍在一旁的案幾上,案幾頓時被擊得粉碎。
“因為,他對你還有用?!?br/>
我閉上眼不敢去看阿燃的表情。
凌念空現(xiàn)在的確對阿燃還有用。
烏蒙不可能會放過凌念空。為了自保他定會盡全力與烏蒙作戰(zhàn)。
沒有凌念空的話,北離將士就得沖鋒陷陣了。
如此形勢,阿燃是不會急著對凌念空出手的,反倒會借他之手,打擊烏蒙。
阿燃聽了我的話,卻是沉默了。
半晌,他蹲下來,與我對視。
他的眸色漸漸柔和起來,聲音有些低?。?br/>
“煊兒,我早先和你說過什么,你不記得了嗎?
你放不下他,難過的只會是你自己。
你們之間隔著國仇家恨,這輩子都不會有結(jié)果?!?br/>
聽他這么說,我的眼淚更是止不住,卻苦笑道:“我知道?!?br/>
“你知道,卻還是要替他為他的家人求情,是嗎?
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傻?
凌念空得知你是北離皇族中人,難道就不會遷怒于你嗎?
他即便是對親生父親,都狠得下心與之兵戎相見。而你不過是他復仇路上的一個意外罷了。
你以為在家仇面前,他還顧忌得了你們的過去?!”
阿燃說著說著,聲音又不自覺地拔高。
聽著他話語中的堅決,我心中的希望一點點暗淡下去,卻還是不死心。
“哥哥,你不要殺他們好不好?”
聞言,阿燃眼中本已熄滅的火苗,又重新燃起。
“燕昭然,你好!你好樣的!”
說著,他不再理會我,奪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