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直接掛了她的電話,再打過去,就變成關機。唐施苦笑一下,黃老果真名不虛傳,脾氣大得很。
唐施半個小時打一次,半個小時打一次,期間有一次打通了,響了一聲被掛斷,之后打過去仍舊關機,唐施又繼續(xù)。
黃冀老先生被氣得不行!頭一次氣起自己搞不懂電子技術,連拉黑人都不知道怎么做!難道就這樣一直關機?
唐施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次,眼看時間越來越晚,黃老可能要睡覺了,唐施正打算最后打一次,明天接著打,電話接通了——
“喂!”
“深夜打擾,深感抱歉,我……”
“別跟我辯解論文抄襲的事!是不是抄襲我很清楚!年紀輕輕不學好,還敢沒臉沒皮打電話?現(xiàn)在的小姑娘怎么這樣!羞恥心有沒有?”
唐施被罵得眼眶一紅。
“有話快說!”
唐施咬牙,把眼淚憋回去,靜了靜,道:“我沒有抄襲,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與尤科塞爾先生聯(lián)系?!?br/>
“你要他電話?”
“如果不方便,郵箱也可以?!?br/>
黃老掛了電話,兩分鐘后,唐施收到一個電子郵箱和一個美國號碼。
唐施給郵箱和電話發(fā)了同樣的內(nèi)容:“冒昧而唐突,但是如果可能,請您和我見一面。我是被指抄襲您論文的中國元曲研究人唐施。我沒有入侵過您的電腦,根本不可能抄襲您的論文,我是清白的?!?br/>
唐施發(fā)送信息的時間是中國晚上八點半,剛好美國華盛頓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唐施從八點半等到十二點半,毫無回音。
唐施躺在床上,身心俱疲,然而毫無睡意。
這件事最后會如何收場,唐施不知道。她能確定自己不是抄的,但卡洛斯比她早發(fā)表又是不爭的事實,難道是卡洛斯抄襲她的?但這又不可能,她不認識卡洛斯,卡洛斯也不認識她。
等等!
唐施一下子坐起來,頭有些暈。
黃冀老先生、卡洛斯、x大……
x大!
褚陳也是x大的!
唐施打開電腦,搜索“秦兼黃冀”,果不其然,秦兼老先生雖退休,但是x大終生榮譽教授,現(xiàn)在在x市養(yǎng)老。黃冀老先生,是秦兼老先生的第一屆學生,師門大徒。
而褚陳,是秦兼老先生的關門弟子。
學術界很小,小到這種地步,小得唐施害怕。
唐施覺得這不可能,但是她的論文確實發(fā)給褚陳看過。
她之前雖然想到過褚陳,在唐太太問她有沒有可能論文資料泄露的時候。她從未往壞的方向想,所以回答的是沒有,也沒有提及褚陳。她有意把褚陳從這件事中排除開了,畢竟她能發(fā)表,褚陳幫了大忙,給意見、幫投稿、忙前忙后,總不能現(xiàn)在出了事,就把事情往人身上推吧?唐施做不來這樣讓人心寒的事。她愿意在發(fā)表前就把論文發(fā)給褚陳看,就表明了對他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褚陳是祁白嚴介紹的。她全然信任祁白嚴。
一個和祁白嚴私交甚好的人,祁白嚴愿意將其介紹給唐施托付終身的人,唐施不相信會是一個兩面三刀的人。
可是這件事該怎么說呢?
唐施最清楚不過,她沒有抄襲卡洛斯,剩下的就兩種可能:一是卡洛斯抄襲她,兩人無親無故,唯一的聯(lián)系就是褚陳,最大的可能就是褚陳將她的初稿泄露出去,卡洛斯先她一步發(fā)表;二是,他們都獨立提出了這種論點。
各界都是有這樣先例的,不過百年才出一次。如果真是這樣,按這次事件相關人員的態(tài)度,唐施根本不可能翻盤。
最著名的,就是達爾文進化論中的自然選擇理論。
達爾文獨自研究進化論二十年,原本想死后才發(fā)表《物種起源》,然而在1858年,他收到一位名華萊士的論者的信,里面也獨立提出了自然選擇的觀點。同年,二人將各自論文同時發(fā)表在林奈學會的學報上,以此昭告二人的相同與區(qū)別。
也就是說,同一個觀點,同時被兩個毫不相干人發(fā)現(xiàn)并發(fā)表了,構不成誰抄襲誰,這個觀點,可以被兩個人同時擁有,并二人合寫聲明,昭告學術界。
這也太巧了。唐施有些無力的想。
這種事情百年難遇,更何況卡洛斯并不一定愿意相信唐施的說辭,他只要死不愿意在觀點聲明上簽字,唐施就毫無辦法。
東想西想很久,唐施不知道幾點睡的,做噩夢醒來,看看時間,已經(jīng)是早上九點。起床的時候頭暈惡心,唐施緩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了兩步,惡心的感覺加劇,唐施沖到廁所吐了。
可昨天一天都沒怎么吃東西,吐出來的東西并不多。
唐施稍稍整理一下,開電腦查看郵件,卡洛斯沒有回復。
另一邊,一個身著青色休閑衫、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看到門開時,微微一笑,對里面的人說道:“您好,一大早打擾,深感抱歉?!?br/>
余總編嘆了一口氣,“不早,唐先生守了一晚上,敝人惶恐?!?br/>
唐先生似沒聽出話中諷刺,眼角皺紋平穩(wěn)深沉,只是道:“勞您接見?!?br/>
余總編將人讓進屋,兩個人于茶幾前坐下,余總編泡茶,將茶杯遞過去,唐先生接過,不喝,放下,手腳微抖。
站了一夜,身體不受控制的出現(xiàn)一些生理反應。
余總編自是看到,心中微動,問道:“唐先生何事?”
唐先生微微頷首,“小女不才,今年六月在貴刊發(fā)表一篇元曲研究論文,今次被指抄襲外國學者卡洛斯·尤科塞爾的論文。關于此事,作為父親,我有必要為小女的聲名作一二解釋。”
余總編知道他是為此事而來,之所以那樣問,不過套話,聽見開門見山的回答,也省了你來我往的寒暄話,道:“唐先生請講?!?br/>
唐先生從公文包里拿出材料,將它分成五份依次擺好,然后遞過去第一份,道:“這是小女的論文大綱,和最終發(fā)表的定稿有一些差異,在她刪除的那部分里,有和尤科塞爾先生在論文中發(fā)表的第三處相似觀點不同的走向。也就是說,在他們看似相同的論點背后,二人的思想傾向是有差別的?!碧葡壬来螌⒚糠菸募募t筆勾勒處指給他看,并看著他道,“您作為學術期刊的主編,想必很清楚這些行文脈絡跟觀點比起來,更能體現(xiàn)一個學者的思想。如果讓這二人就他們論文中相同觀點進行更為深刻詳細的闡述,兩個人將會呈現(xiàn)不同的內(nèi)涵偏向?!?br/>
余總編將材料看了一遍。
兩個人沉默良久。
“但這個并不能作為明面上的否定抄襲的證據(jù)?!庇嗫偩師o奈道,“卡洛斯確實比您的女兒先發(fā)表這種論點?!?br/>
“一個在中國,一個在美國,前二十六年完全不認識的兩個人,您覺得有抄襲的可能嗎?還是說您覺得我女兒會非法雇傭黑客入侵尤科塞爾先生的電腦,剽竊他的觀點,并且晚他一步將論文發(fā)表在國家期刊上等著被人舉報?她的抄襲動機是什么?又如何知道尤科塞爾先生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更重要的是——”唐先生目光深深,“發(fā)表前論文查重,因為學術系統(tǒng)故障晚更新兩天,按照正規(guī)流程,當期的所有論文都該晚兩天發(fā)行,但為了什么,六月刊如期發(fā)行了呢?”
余主編心里一凝。
唐先生繼續(xù)道:“另外,中國系統(tǒng)沒有導入,可是國外系統(tǒng)已經(jīng)有了,你們忙著發(fā)行,為了保險起見,用國外系統(tǒng)查重一遍,該是不為過?但為什么沒有查?這些算工作失誤嗎?一家國家核心期刊就是這樣對待研究者的心血的?發(fā)表前就是這樣審查的?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女兒絕不會抄襲,既然沒有抄襲,卻被逼到這樣騎虎難下的地步,難道貴刊就沒有一絲一毫的責任?貴刊就打算沉默下去,讓一個無辜的學者背你們工作失誤的黑鍋?試問,這件事若是傳出去,貴刊還能不能收到獨創(chuàng)性強、質(zhì)量上乘、學術性高的論文?”
二人對視。
半晌,余總編嘆口氣,“唐先生您也不用如此咄咄逼人。我們自然有我們的工作失誤并且會因此受到相關處罰。但這件事,只有唐施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我們才可能盡力配合。您相信您女兒的清白,哪個父親不信自己的女兒呢?可是,排除我們工作失誤這些外部因素,最重要的是,這兩篇論文,確實有抄襲……不,我們不說‘抄襲’,說觀點相同的地方。您現(xiàn)在該找的,不該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因為這件事,上面已經(jīng)明言表示我不許插手,只能等待上面通知,審稿人和相關副編輯、編輯也被如此要求。老實說,我們也十分希望您的女兒沒有抄襲?!?br/>
一室沉默。
“如果我們能找到另一位當事人卡洛斯呢?”唐先生有些疲憊,“要不是他抄襲我女兒,要不是兩個人都獨立發(fā)現(xiàn)觀點……”
“這兩種情況,我們都愿意承認。”余總編終是道,“失誤由我們起,我們愿意負這一部分的責任。希望在事情拍磚定案前,您的女兒能夠找到證據(jù)?!?br/>
“打擾了。”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