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平定了賀莫大亂,那日我在宮中多飲了幾杯,就到金玫瑰園散步。我還記得,園子里種滿了玫瑰花,各種各樣,帶著露水,那樣的芬芳,那樣的美麗,然后我聽到了那仙樂一樣的琴音,見到了那天仙一樣的美人兒。我站在那里呆呆地看著她,她對我一笑,扔給了我一朵紅色的玫瑰花?!辈ㄍ荒樕裢缓蠛龅卣Z氣一變,“我失魂落魄地想追過去,沒想到,可汗看到了,一怒之下,就將我的左眼挖了出來,然后貶出了弓月城?!?br/>
眾人一陣奇怪的沉默。
“禍水,看吧,漂亮女人就是禍水。”一個有點尖細的聲音高叫著,引起一片附和之聲。
“對啊,想想光義王也是寵愛嬋嬋夫人才荒廢朝政,以致小人當?shù)溃癫涣纳?。?br/>
“她不是禍水?!辈ㄍе潜频对诒娙似咦彀松嘀秀读艘粫?,忽然開口大聲說道,“她是仙女,是昆侖山的玫瑰仙子下凡?!?br/>
一人奇道:“波同大人,明明是她害得你瞎了一只眼睛,被趕出了弓月城,你為何還如此袒護她?”
玉華從云中探出臉來,將無限的碎銀光輝灑向人間,映在波同那一只睜得大大的棕眼上,反射著銀光。他嘆了一口氣,大聲說道:“就算她害得我身心受創(chuàng),背井離鄉(xiāng),受盡顛沛流離之苦,可我波同還是喜歡她,我們突厥男人喜歡就是喜歡了,沒有道理?!?br/>
眾人又奇怪地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
我也不由得彎起了我的嘴角,無限唏噓:此人還真是個癡情的大傻子。
只可惜,這世間情字又有幾人能堪破呢。
我轉(zhuǎn)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卻聽一人問道:“喂,波同大人,你那個玫瑰叫啥名字,不會叫玫瑰吧。”
一陣哄笑聲中,卻聽波同驕傲地說道:“你們這些個大理蠻子,她怎么會叫這樣庸俗的名字?”
他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終是傲然而深情地說道:“她的大名叫熱伊汗古麗,火拔家的第一美人?!彼肓讼?,雙頰浮起一絲紅暈,“不過我還知道她的小名,因為我不止一次聽到可汗私底下叫她……木丫頭。”
我猛地停住了我的身形,那一聲木丫頭如鋼針一般扎進了我的心上。
木丫頭,木丫頭,怎么會是這個名字?非玨不是忘記了以前的一切嗎?為何、為何他最愛的妃子卻有著這個名字呢?
我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了起來,直到齊放在身后低低叫了數(shù)聲,我才醒悟了過來。
我如風(fēng)一般轉(zhuǎn)過了身,推開了齊放,跑回去擠向那堆士兵,一下子跨過篝火,來到波同面前,努力抑制住自己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且再說一遍,撒魯爾可汗的第一寵妃,她的小名叫什么?”
所有人一驚,看到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都偷眼瞧著那個波同。
波同被我嚇得連行禮都忘了,情急之下,臉漲得通紅,然后冒出一連串突厥語,好像是在說我什么也不知道之類的。
“夜深露重,請娘娘回營帳吧?!鄙砗髠鱽砻稍t的嘆息,“太子馬上便回來了?!?br/>
我慢慢地冷靜了下來,放開了波同。
蒙詔看我的目光滿含悲憫。
波同終于額頭伏地,我也黯然垂下了眉眼,默默地回到營帳內(nèi)。
齊放跟了進來,為我倒了一盞酥油茶,“主子先喝杯茶,壓壓驚吧?!?br/>
我輕輕揮了揮手,“小放,非玨沒有忘了我,又許是沒有全忘了我,可是卻被人利用了,他以為那個女子是我。”
我沒有目標地盯著帳簾,腦中滿是櫻花雨中那微笑的紅發(fā)少年,不由自言自語了一陣,這才發(fā)現(xiàn)齊放滿是擔(dān)心地看著我。
我說道:“小放,我要去西域,一定要去!”
“我勸主子還是不要去?!饼R放咳了一聲,“主子,香凝來信說,西突厥攻下東突厥了。緋都可汗為了報復(fù),將摩尼亞赫一族全部趕到鄂爾混河活活淹死了。但凡是同摩尼亞赫扯上一點關(guān)系的,無不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最好的也是淪為奴隸,茍活于世。如今兵荒馬亂,城門封閉之際,實在不是進城的時機,不如等幾日通關(guān)再說吧?!?br/>
我渾身的力氣仿佛抽干了,口中喃喃道:“也罷,終是我負了他?!?br/>
齊放趕緊扶住我,急著要喚大夫進來。
我一擺手,那止不住的疲倦涌上心頭,“小放,我累了,你也下去歇息吧?!?br/>
齊放欲言又止,替我蓋上毯子。我緊緊裹著毯子抱著自己,他守在我身邊良久,直到以為我睡著了,才輕輕嘆著氣走了出去。
那一夜下半夜,天忽然陰了下來,悶悶的雷電之后,大雨傾盆而下,沖刷著草原大地。風(fēng)雨之聲大作間,往事隨那閃電驚雷,一遍一遍地在我腦海中沸騰。
好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在河沿邊上,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昨天碧瑩的病又犯了,我今早起晚了,周大娘恁是生氣,吩咐廚娘不給我那一份,我可以不吃,可是碧瑩都咳得兩天水米不進了,說什么也要吃一點啊。怎么辦,趙先生這幾天不進園子,大哥和二哥也到山里去集訓(xùn)了,錦繡又好像去執(zhí)行什么秘密任務(wù)了,怎么也找不著人。
怎么辦,我得弄些東西,我的頭暈暈的,渾身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其實我也兩天沒吃的了,怎么辦,我和碧瑩都會死嗎,死在這個破舊的小北屋里嗎?
我的腳絆著一塊石頭,一下子摔了個狗啃屎。我喘著氣爬了起來,可是一個趔趄又摔在地上,我的悲傷伴隨著絕望,終于嘶啞地放聲痛哭,我難道要在這個破時空里的這個破原家活活餓死嗎?
我要回到二十一世紀,我不要死在這里,不要!
我哭得傷心,卻聽到一個有些猶豫的聲音:“呃?你不是那個木丫頭嗎?”
我抬起滿是泥巴淚水的大花臉,隔著淚眼,卻見一個英挺的紅發(fā)少年正彎著腰,瞇著眼使勁看著我,“你干嗎躺在泥巴里,你在號什么呀?”
我號?
我哭得更傷心了,坐起上半身,一邊抹眼淚,一邊泣聲說道:“誰沒事躺在泥巴里,我快餓死了,我為我自己哭靈不成嗎?”
想想自己兩世記憶的主,結(jié)果是死在泥巴里,還是給餓死的,更是泣不成聲。我也不知道說了什么,只是不停地邊哭邊說。我漸漸哭完了,眼前哪里還有紅發(fā)少年的身影,我吸了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眼淚鼻涕,扶著旁邊的冬青樹,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忽然一陣風(fēng)吹過,卻見眼前又多了一個紅影,他一手技巧性地拿著一摞比他的臉高出一截的大面餅,另一手搭著涼棚左看右看,口里還不停地叫著木丫頭、木丫頭。
我愣住了,卻見他噔噔噔跑到對面的大槐樹前,認真地說道:“你莫要哭了,這是我們家鄉(xiāng)的馕餅,你能吃嗎?”
“不愛吃嗎?”他皺著眉頭等了一會兒,不見大槐樹回答他,便嘆氣道:“你們中原女子真嬌氣,你且再等我一等,我到紫園的廚房里給你拿點別的吧?!闭f著轉(zhuǎn)身就要走。
我一急,又哇地大哭了起來,他這才驚詫地回頭看我。
那一天,我顧不得任何禮儀,坐在泥巴堆里第一次吃到玉北齋的馕餅。原非玨就抱著膝蓋,蹲在我旁邊,他一動不動地微笑著看我把一大張餅吃完,唯有那一頭紅發(fā)隨風(fēng)飛揚,如春風(fēng)拂面。
“現(xiàn)在不餓了吧?”原非玨開心地說著。
我訕訕地打了個飽嗝,臉紅了起來。他的那雙酒瞳笑彎了起來,等我站起來的時候,我這才發(fā)覺我的腳麻得走不了路了。
正焦急間,原非玨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陣,然后一點也沒有架子地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快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不行的,給周大娘還有別人看到……”我的話還沒說完,非玨早已從背后拖過我的手臂,直起身子,向前走去。
“我身上臟,玨四爺?!蔽覝喩矶际悄喟?,我還兩天沒有洗澡,都有味了,連我自己也聞到了。
他微側(cè)頭,懶洋洋道:“沒事,反正我也看不見。”
那語氣有些闌珊,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了,“玨四爺,你我主仆有別……你快放下奴婢吧?!?br/>
“你們女人真是啰唆,果爾仁說得對,女人果然是禍水?!彼苷J真地回頭對我說道,“一會兒就到了,就別嘮里嘮叨的了?!比缓笏惆浩痤^背著我走向一條同德馨居完全相反方向的路。
非玨、非玨,猶記那年除夕晚上抽的花簽子,你的命數(shù)是香夢沉酣,現(xiàn)在我終是明白了,你當真進入了你的夢境,那你的夢中可有我,可有當初的誓言?
你親手留給我那根銀鏈子,你說過無論我變成什么樣子,你都會認得出我的,然而為何你卻見面不識,只空余我獨自悵然悲辛?
櫻花雨中,非玨向我走來,還是少年的模樣,酒眸滿是深情,“木槿,我終于看見你了,原來你長得好美啊?!?br/>
我向他奔去,他卻目不斜視地穿過我的身體而去,走向一個美麗的身影。
我肝腸寸斷,追著非玨,唇上卻一痛,睜開了眼。
一雙紫琉璃一般燦爛的紫瞳近在咫尺,寒光湛湛似利刃一般。
“看來,我驚擾了夫人的春夢啊?!倍卧氯葑谖业纳磉?,一手支額,一手撫弄著我的唇,滿臉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