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禮白還在萬魔之門前，季鐮也還在不辭辛苦地劈水的時候，淵山上正戰(zhàn)況激烈。

    彼時未到正午，長淵劍尚未重出世，淵山的劍修們和魔物魔修們正打得難舍難分。

    也是明白長淵劍出世的時刻不遠(yuǎn)，魔物們的進(jìn)攻越發(fā)悍不畏死，整座山上都是滾滾的黑煙，圣潔無比的雪峰上的白雪早就化為骯臟的黑泥，寒風(fēng)呼嘯著卷著黑霧，冰冷刺骨又魔氣襲人的雙重攻擊下，哪怕是早就習(xí)慣山上氣候的劍修們稍稍受到影響。

    這影響的后果就是，此刻的戰(zhàn)線已經(jīng)逼近大劍爐。

    刀劍交加法術(shù)爆炸的聲音不絕于耳，劍修們一邊拼著命的試圖將戰(zhàn)線壓回去，一邊膽戰(zhàn)心驚地偷偷瞄著大劍爐的門。

    千斤重的黑鐵門內(nèi)似乎什么都沒有傳出來。

    ……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吧？

    劍門的弟子們提心吊膽地想。

    若是今日一個沒有弄好搞得功虧一簣了，長淵劍事小，劍主事大。

    老天爺就算是看在他們門主守了五百年的活寡也一定要保佑成功啊。

    弟子們格外真誠純粹的祈盼顧十三并不知曉，大劍爐的鐵門一如他們所想地那樣隔音防震，劍爐中的顧十三什么也沒有感覺到。

    從玄妙的境地中退出的顧門主舉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他迷茫地眨眨眼，一滴汗水還沒有從他的眼睫毛上滴下來就被劍爐里的高溫蒸發(fā)。

    “哈……”

    男人深深地，像是要將整個身體中的空氣排出去一般的吐氣。

    在他面前，主體的劍身已經(jīng)大致完成了。

    ……應(yīng)該是完成了吧？

    顧十三有些不確定地想。

    主要是，現(xiàn)在他面前的這個，實在是不太像一把劍。

    中華國神兵譜的前三位，其實沒有太多實力上的差別，對于三尺天、紫微和長淵來說，決定它們排位的其實是在凡人間的名氣。

    而世人們也皆知，三尺天為赤金色，紫微蒼白，長淵乃是玄黑。

    顧十三看著面前這個簡直不像是他手中打造出來的漆黑……東西，一時間覺得自己不能言語。

    哪怕是心智堅定如他也不由地冷汗涔涔想眼前的這……東西被他一個錯手打壞了現(xiàn)在他該怎么辦？會被赫連大巫找麻煩么？

    好在他很快鎮(zhèn)定下來，伸手想要撫摸上長淵劍。

    漆黑的鐵塊邊緣還帶著紅日一般的赤色，剛從火焰上拿開，顧十三指尖還未觸及到長淵時便已經(jīng)感覺到那駭人的溫度。

    他頓了頓，義無反顧地握上。

    一股肉類烤焦的氣味立刻在劍爐中蔓延開。

    顧十三皺了皺眉。

    他的手其實早就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哪怕有法力的防護(hù)，直接以手作為打劍的錘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他這個行為持續(xù)的時間不是一小會兒，而是整整一年。

    雙手的手背血肉模糊，一根根手指的關(guān)節(jié)都露出森森白骨，更有傷口邊緣更有焦黑的地方和大片大片鼓脹的血泡，作為一名從來都愛惜用手的劍修，光是現(xiàn)在這樣短暫的一瞥都讓他感覺強迫癥要發(fā)作了。

    這不是重點。

    顧十三強行將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動到“長淵劍”上。

    劍身姿態(tài)優(yōu)雅，線條弧度完美無缺，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漂亮得讓人顫抖。

    就連細(xì)微的片片羽毛的形狀都被刻畫地活靈活現(xiàn)，小巧的才比大拇指打上一圈的腦袋更是嬌俏可愛，鳥喙從前端探出，尖尖的，光滑的線條讓人不禁想要撫摸一下。

    是不是覺得形容詞不對。

    當(dāng)然了。

    因為顧十三面前被他重新打造出來的長淵劍，就是一只小鳥兒的雕像。

    鳥兒的幾枚尾翎足有五尺長，挺拔筆直，糾纏重疊，末端鋒利尖銳，以顧十三的眼光來看也覺得將這鳥兒像當(dāng)做劍用也未嘗不可。

    問題是……這本來就是一把劍??！

    顧大門主覺得他的心情幾乎是崩潰的。

    發(fā)生了什么鬼？！

    ……好吧他知道這是什么鬼……什么東西，但是他想要打造出來的難不成不是長淵劍嗎？就算他的確非常想念少爺也不至于犯這種烏龍吧。

    顧十三認(rèn)得這雕像。

    當(dāng)初夏平安被朝廷下旨剝奪爵位正是用的這樣一個理由。

    身負(fù)妖血，玷辱皇室。

    最后的長淵劍主，夏平安，乃是大妖和人類之子。

    而那位老夫人，據(jù)說是只鳥。

    顧十三沒有見過老夫人，山城幾乎沒有人見過她，他們只知道遠(yuǎn)西公突然大婚，然后傳出消息說夫人有孕，早產(chǎn)，病逝，快速得仿佛飛速消逝的一個夢。

    但是她生下的夏平安，除開身體羸弱以外，沒有半點不尋?！侨说牡胤健?br/>
    顧十三眼神暗了暗，舉起長淵劍。

    還差一點沒有完成，他想。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劍身，最后停在鳥兒的頭部。

    沒有眼睛。

    ***

    五百年前。

    淵山戰(zhàn)況越急。

    遠(yuǎn)西公手下有一只名為淵山軍的軍隊，乃是從太.祖時就留下的編制，目的是為了守衛(wèi)萬魔之門，防止魔物逃脫。

    夏平安死后，大部分山城百姓被遣走，但是這些將士們還是留下來了，稱為淵山劍門第一批弟子。

    曾經(jīng)赫連大巫的封印有些太給力，五百年中就沒有出過什么問題，相比于偶爾還要與西洋蠻人偶爾交戰(zhàn)的其他護(hù)國衛(wèi)，從建立初始至今，淵山軍幾乎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事。

    從前有士兵覺得沒有戰(zhàn)事實在太可惜，男子漢生當(dāng)建功立業(yè)。

    現(xiàn)在……他們知道自己的無知了，但是已經(jīng)被撕碎的安□□活并不是后悔便能換回來的。

    山城將毀。

    城墻倒塌大半，城中為世人稱道的精妙云梯在戰(zhàn)火中毀壞，顧十三收回自己看向窗外云霧中的視線，注意力返回到面前的折子上。

    他恍恍惚惚盯著面前的紙張，上面用黑墨潦草寫上的字一會兒花開一會兒又凝聚，直到半炷香都燒完，他才發(fā)現(xiàn)剛才那么久他竟然半個字都沒有看進(jìn)去。

    壓力，焦躁。

    恐懼，不安。

    種種情緒將他環(huán)繞在其中，遮蔽他的思維讓他變成了一個眼瞎耳聾的廢人。

    他顫抖地拿起折子，結(jié)果手一抖，折子直接從他手指間摔下。

    好沒用啊他。

    顧十三靜坐在屋內(nèi)默默想。

    答應(yīng)保護(hù)好少爺，少爺死了。

    至少要替少爺保護(hù)好山城，山城就要毀了。

    這么沒用的他真不知道還活在這個世上干什么，早點死了就好了。

    ……現(xiàn)在死了，還能見到少爺嗎？

    這個疑問讓顧十三渾身發(fā)冷發(fā)顫，他的手虛虛在半空中抓了幾下，手中沒有任何實感只能感覺到一片空無的不安定他最后下意識放下手握住配在腰間的劍。

    冰冷的觸感稍稍喚回顧十三的神智，他將腰間的劍□□，目光流轉(zhuǎn)，似乎在看著劍，似乎又沒有。

    劍：“……”

    劍，或者說燒火棍模樣的劍胚丑陋無比，若是讓其他人見到一定會疑惑顧十三是從哪里找來的這種東西。

    “到最后都沒有將你打磨成劍啊?！鳖櫴蝗徽f。

    室內(nèi)沒有其他人，看模樣，顧十三是在和劍說話。

    “……”劍。

    “真是可惜了，”顧十三說，“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我就覺得你能夠打造出舉世無雙的好劍，結(jié)果到最后卻還是讓你以這個模樣存在于世，說不定你要恨我?！?br/>
    “……”

    一室寂靜，劍不會說話。

    “他要是也恨我就好了，不過……他死前幾乎都沒有想起我來吧，就算是隨身的親近仆人，也不過是個仆人而已啊?！?br/>
    顧十三的話題突然轉(zhuǎn)向另一方面，一直聽著他心里話的劍覺得有些尷尬。

    好在這樣的真情流露不過幾瞬，一戰(zhàn)士沒有敲門直直進(jìn)入屋內(nèi)，沒有見到人就大吼。

    “門主！最后一道防線破了！”

    聞言顧十三眉頭一皺，放下劍胚，從一邊的架子上拿起另一把已經(jīng)開刃的寶劍。

    “門主！”

    那位老大粗將士滿眼都是淚光，他手中也有一把劍，卻是一把斷劍，顯然是在剛才的戰(zhàn)斗中支持不住損壞了，但是他沒有在意，“門主，山城……”

    “怕什么呢，”顧十三已經(jīng)恢復(fù)往常的淡定模樣，“山城就算要毀，也是在我死后。”

    他說完，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似乎不太好，看著老將士的淚眼汪汪，只能招呼一聲，“走吧?！?br/>
    室內(nèi)只留下一柄劍胚。

    明明沒有任何活物存在，但是屋中突然響起一聲嘆息。

    【傻瓜啊……】

    【你不比他傻？】

    【……大巫長年累月呆在長淵劍中，沒有聽過別人說遠(yuǎn)西公世子聰慧么？】

    【你父親一個人的時候倒是常常感慨。】

    【……】

    【如何？】

    【……您之前說的，我答應(yīng)了?！?br/>
    【那好，多謝。】

    【不，該是我感謝您才是】

    神魂之間的交流無聲無息，也極為迅速，很快將事情商量好，被放在桌上的平凡無奇燒火棍突然發(fā)出光芒。

    【后輩啊，借我你妖血一用。】

    這句話才說完，劍胚如同一灘水般散開，片刻之后，一只烏漆墨黑的小鳥兒從窗邊探出頭，嘰嘰叫了兩聲，振翅高飛。

    它的尾翎筆直如劍，邊緣閃爍著鋒芒，一路穿過山間云霧，飛進(jìn)戰(zhàn)場。

    【以身化鎮(zhèn)，你以后會不會醒來，可就是說不定的事情了?！?br/>
    【大巫給出這個方法，不就是想要讓我這么做嗎？為何此刻又關(guān)心起我來了？】

    【這倒是，那就不多說?！?br/>
    交流完最后一句，小鳥兒已經(jīng)飛到淵海海邊，它在空中盤繞幾圈，看著無數(shù)魔物從海中涌出，奔向淵山開始廝殺，而海中高聳的巨大拱門后，還有源源不斷的魔物在等待著出來。

    淵山的防線一破，從此魔物們?nèi)肭址查g便是一馬平川，不受阻礙。

    小鳥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它拍打雙翼，停在半空中，吸氣。

    那聲嘹亮鳥啼響起的時候，所有人手中的劍齊齊震動，同時發(fā)出清越的劍鳴。

    正要砍下一直魔物的腦袋的顧十三動作一頓，他身邊無數(shù)虛影從倒下的戰(zhàn)士們的身體中沖出來，戰(zhàn)死的英靈帶著他們的劍一同沖上九霄。

    顧十三昂起頭，望向那只正盯著他的小鳥。

    好熟悉，好熟悉的目光。

    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覺。

    他蹣跚地往前走了一步，喃喃道：“少爺？”

    話音未落，那只鳥兒在半空中變化著形狀，一只分外眼熟的燒火棍出現(xiàn)在他眼前。

    那些已死將士們的殘劍斷劍將未成的劍胚環(huán)繞在其中，就在升起的朝陽中，順著金色的陽光向著海面落下。

    第二聲鳥鳴終于遲遲響起。

    萬魔之門被無形的力量推壓，硬生生被關(guān)得只剩下一線縫隙，顧十三看著猛然落下得劍胚，一點靈光在腦中一閃，明白了發(fā)生何事。

    “等等……”他徒勞地伸出手，“不——！”

    留在他視野最后，是劍胚上方的虛影投向他的眼神。

    然后，魔封重固，四海升平。

    ***

    顧十三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竭力從已經(jīng)快要干枯的經(jīng)脈中擠出最后一滴法力，法力逼著精血從指間冒出，他顫抖地伸出手，將那一點精血點在應(yīng)該是小鳥兒眼睛的部位。

    左邊，右邊。

    黑鐵的鳥像上，多出兩枚紅寶石般的眼珠。

    就在顧十三抬起手的那一刻，他清晰地聽到了從鳥像中傳出的心跳聲。

    沉睡已久的夏平安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他毫無陰霾的笑容。

    在余禮白還在萬魔之門前，季鐮也還在不辭辛苦地劈水的時候，淵山上正戰(zhàn)況激烈。

    彼時未到正午，長淵劍尚未重出世，淵山的劍修們和魔物魔修們正打得難舍難分。

    也是明白長淵劍出世的時刻不遠(yuǎn)，魔物們的進(jìn)攻越發(fā)悍不畏死，整座山上都是滾滾的黑煙，圣潔無比的雪峰上的白雪早就化為骯臟的黑泥，寒風(fēng)呼嘯著卷著黑霧，冰冷刺骨又魔氣襲人的雙重攻擊下，哪怕是早就習(xí)慣山上氣候的劍修們稍稍受到影響。

    這影響的后果就是，此刻的戰(zhàn)線已經(jīng)逼近大劍爐。

    刀劍交加法術(shù)爆炸的聲音不絕于耳，劍修們一邊拼著命的試圖將戰(zhàn)線壓回去，一邊膽戰(zhàn)心驚地偷偷瞄著大劍爐的門。

    千斤重的黑鐵門內(nèi)似乎什么都沒有傳出來。

    ……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吧？

    劍門的弟子們提心吊膽地想。

    若是今日一個沒有弄好搞得功虧一簣了，長淵劍事小，劍主事大。

    老天爺就算是看在他們門主守了五百年的活寡也一定要保佑成功啊。

    弟子們格外真誠純粹的祈盼顧十三并不知曉，大劍爐的鐵門一如他們所想地那樣隔音防震，劍爐中的顧十三什么也沒有感覺到。

    從玄妙的境地中退出的顧門主舉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他迷茫地眨眨眼，一滴汗水還沒有從他的眼睫毛上滴下來就被劍爐里的高溫蒸發(fā)。

    “哈……”

    男人深深地，像是要將整個身體中的空氣排出去一般的吐氣。

    在他面前，主體的劍身已經(jīng)大致完成了。

    ……應(yīng)該是完成了吧？

    顧十三有些不確定地想。

    主要是，現(xiàn)在他面前的這個，實在是不太像一把劍。

    中華國神兵譜的前三位，其實沒有太多實力上的差別，對于三尺天、紫微和長淵來說，決定它們排位的其實是在凡人間的名氣。

    而世人們也皆知，三尺天為赤金色，紫微蒼白，長淵乃是玄黑。

    顧十三看著面前這個簡直不像是他手中打造出來的漆黑……東西，一時間覺得自己不能言語。

    哪怕是心智堅定如他也不由地冷汗涔涔想眼前的這……東西被他一個錯手打壞了現(xiàn)在他該怎么辦？會被赫連大巫找麻煩么？

    好在他很快鎮(zhèn)定下來，伸手想要撫摸上長淵劍。

    漆黑的鐵塊邊緣還帶著紅日一般的赤色，剛從火焰上拿開，顧十三指尖還未觸及到長淵時便已經(jīng)感覺到那駭人的溫度。

    他頓了頓，義無反顧地握上。

    一股肉類烤焦的氣味立刻在劍爐中蔓延開。

    顧十三皺了皺眉。

    他的手其實早就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哪怕有法力的防護(hù)，直接以手作為打劍的錘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他這個行為持續(xù)的時間不是一小會兒，而是整整一年。

    雙手的手背血肉模糊，一根根手指的關(guān)節(jié)都露出森森白骨，更有傷口邊緣更有焦黑的地方和大片大片鼓脹的血泡，作為一名從來都愛惜用手的劍修，光是現(xiàn)在這樣短暫的一瞥都讓他感覺強迫癥要發(fā)作了。

    這不是重點。

    顧十三強行將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動到“長淵劍”上。

    劍身姿態(tài)優(yōu)雅，線條弧度完美無缺，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漂亮得讓人顫抖。

    就連細(xì)微的片片羽毛的形狀都被刻畫地活靈活現(xiàn)，小巧的才比大拇指打上一圈的腦袋更是嬌俏可愛，鳥喙從前端探出，尖尖的，光滑的線條讓人不禁想要撫摸一下。

    是不是覺得形容詞不對。

    當(dāng)然了。

    因為顧十三面前被他重新打造出來的長淵劍，就是一只小鳥兒的雕像。

    鳥兒的幾枚尾翎足有五尺長，挺拔筆直，糾纏重疊，末端鋒利尖銳，以顧十三的眼光來看也覺得將這鳥兒像當(dāng)做劍用也未嘗不可。

    問題是……這本來就是一把劍??！

    顧大門主覺得他的心情幾乎是崩潰的。

    發(fā)生了什么鬼？！

    ……好吧他知道這是什么鬼……什么東西，但是他想要打造出來的難不成不是長淵劍嗎？就算他的確非常想念少爺也不至于犯這種烏龍吧。

    顧十三認(rèn)得這雕像。

    當(dāng)初夏平安被朝廷下旨剝奪爵位正是用的這樣一個理由。

    身負(fù)妖血，玷辱皇室。

    最后的長淵劍主，夏平安，乃是大妖和人類之子。

    而那位老夫人，據(jù)說是只鳥。

    顧十三沒有見過老夫人，山城幾乎沒有人見過她，他們只知道遠(yuǎn)西公突然大婚，然后傳出消息說夫人有孕，早產(chǎn)，病逝，快速得仿佛飛速消逝的一個夢。

    但是她生下的夏平安，除開身體羸弱以外，沒有半點不尋?！侨说牡胤健?br/>
    顧十三眼神暗了暗，舉起長淵劍。

    還差一點沒有完成，他想。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劍身，最后停在鳥兒的頭部。

    沒有眼睛。

    ***

    五百年前。

    淵山戰(zhàn)況越急。

    遠(yuǎn)西公手下有一只名為淵山軍的軍隊，乃是從太.祖時就留下的編制，目的是為了守衛(wèi)萬魔之門，防止魔物逃脫。

    夏平安死后，大部分山城百姓被遣走，但是這些將士們還是留下來了，稱為淵山劍門第一批弟子。

    曾經(jīng)赫連大巫的封印有些太給力，五百年中就沒有出過什么問題，相比于偶爾還要與西洋蠻人偶爾交戰(zhàn)的其他護(hù)國衛(wèi)，從建立初始至今，淵山軍幾乎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事。

    從前有士兵覺得沒有戰(zhàn)事實在太可惜，男子漢生當(dāng)建功立業(yè)。

    現(xiàn)在……他們知道自己的無知了，但是已經(jīng)被撕碎的安□□活并不是后悔便能換回來的。

    山城將毀。

    城墻倒塌大半，城中為世人稱道的精妙云梯在戰(zhàn)火中毀壞，顧十三收回自己看向窗外云霧中的視線，注意力返回到面前的折子上。

    他恍恍惚惚盯著面前的紙張，上面用黑墨潦草寫上的字一會兒花開一會兒又凝聚，直到半炷香都燒完，他才發(fā)現(xiàn)剛才那么久他竟然半個字都沒有看進(jìn)去。

    壓力，焦躁。

    恐懼，不安。

    種種情緒將他環(huán)繞在其中，遮蔽他的思維讓他變成了一個眼瞎耳聾的廢人。

    他顫抖地拿起折子，結(jié)果手一抖，折子直接從他手指間摔下。

    好沒用啊他。

    顧十三靜坐在屋內(nèi)默默想。

    答應(yīng)保護(hù)好少爺，少爺死了。

    至少要替少爺保護(hù)好山城，山城就要毀了。

    這么沒用的他真不知道還活在這個世上干什么，早點死了就好了。

    ……現(xiàn)在死了，還能見到少爺嗎？

    這個疑問讓顧十三渾身發(fā)冷發(fā)顫，他的手虛虛在半空中抓了幾下，手中沒有任何實感只能感覺到一片空無的不安定他最后下意識放下手握住配在腰間的劍。

    冰冷的觸感稍稍喚回顧十三的神智，他將腰間的劍□□，目光流轉(zhuǎn)，似乎在看著劍，似乎又沒有。

    劍：“……”

    劍，或者說燒火棍模樣的劍胚丑陋無比，若是讓其他人見到一定會疑惑顧十三是從哪里找來的這種東西。

    “到最后都沒有將你打磨成劍啊?！鳖櫴蝗徽f。

    室內(nèi)沒有其他人，看模樣，顧十三是在和劍說話。

    “……”劍。

    “真是可惜了，”顧十三說，“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我就覺得你能夠打造出舉世無雙的好劍，結(jié)果到最后卻還是讓你以這個模樣存在于世，說不定你要恨我?！?br/>
    “……”

    一室寂靜，劍不會說話。

    “他要是也恨我就好了，不過……他死前幾乎都沒有想起我來吧，就算是隨身的親近仆人，也不過是個仆人而已啊?！?br/>
    顧十三的話題突然轉(zhuǎn)向另一方面，一直聽著他心里話的劍覺得有些尷尬。

    好在這樣的真情流露不過幾瞬，一戰(zhàn)士沒有敲門直直進(jìn)入屋內(nèi)，沒有見到人就大吼。

    “門主！最后一道防線破了！”

    聞言顧十三眉頭一皺，放下劍胚，從一邊的架子上拿起另一把已經(jīng)開刃的寶劍。

    “門主！”

    那位老大粗將士滿眼都是淚光，他手中也有一把劍，卻是一把斷劍，顯然是在剛才的戰(zhàn)斗中支持不住損壞了，但是他沒有在意，“門主，山城……”

    “怕什么呢，”顧十三已經(jīng)恢復(fù)往常的淡定模樣，“山城就算要毀，也是在我死后。”

    他說完，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似乎不太好，看著老將士的淚眼汪汪，只能招呼一聲，“走吧。”

    室內(nèi)只留下一柄劍胚。

    明明沒有任何活物存在，但是屋中突然響起一聲嘆息。

    【傻瓜啊……】

    【你不比他傻？】

    【……大巫長年累月呆在長淵劍中，沒有聽過別人說遠(yuǎn)西公世子聰慧么？】

    【你父親一個人的時候倒是常常感慨?！?br/>
    【……】

    【如何？】

    【……您之前說的，我答應(yīng)了。】

    【那好，多謝?！?br/>
    【不，該是我感謝您才是】

    神魂之間的交流無聲無息，也極為迅速，很快將事情商量好，被放在桌上的平凡無奇燒火棍突然發(fā)出光芒。

    【后輩啊，借我你妖血一用?！?br/>
    這句話才說完，劍胚如同一灘水般散開，片刻之后，一只烏漆墨黑的小鳥兒從窗邊探出頭，嘰嘰叫了兩聲，振翅高飛。

    它的尾翎筆直如劍，邊緣閃爍著鋒芒，一路穿過山間云霧，飛進(jìn)戰(zhàn)場。

    【以身化鎮(zhèn)，你以后會不會醒來，可就是說不定的事情了。】

    【大巫給出這個方法，不就是想要讓我這么做嗎？為何此刻又關(guān)心起我來了？】

    【這倒是，那就不多說?！?br/>
    交流完最后一句，小鳥兒已經(jīng)飛到淵海海邊，它在空中盤繞幾圈，看著無數(shù)魔物從海中涌出，奔向淵山開始廝殺，而海中高聳的巨大拱門后，還有源源不斷的魔物在等待著出來。

    淵山的防線一破，從此魔物們?nèi)肭址查g便是一馬平川，不受阻礙。

    小鳥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它拍打雙翼，停在半空中，吸氣。

    那聲嘹亮鳥啼響起的時候，所有人手中的劍齊齊震動，同時發(fā)出清越的劍鳴。

    正要砍下一直魔物的腦袋的顧十三動作一頓，他身邊無數(shù)虛影從倒下的戰(zhàn)士們的身體中沖出來，戰(zhàn)死的英靈帶著他們的劍一同沖上九霄。

    顧十三昂起頭，望向那只正盯著他的小鳥。

    好熟悉，好熟悉的目光。

    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覺。

    他蹣跚地往前走了一步，喃喃道：“少爺？”

    話音未落，那只鳥兒在半空中變化著形狀，一只分外眼熟的燒火棍出現(xiàn)在他眼前。

    那些已死將士們的殘劍斷劍將未成的劍胚環(huán)繞在其中，就在升起的朝陽中，順著金色的陽光向著海面落下。

    第二聲鳥鳴終于遲遲響起。

    萬魔之門被無形的力量推壓，硬生生被關(guān)得只剩下一線縫隙，顧十三看著猛然落下得劍胚，一點靈光在腦中一閃，明白了發(fā)生何事。

    “等等……”他徒勞地伸出手，“不——！”

    留在他視野最后，是劍胚上方的虛影投向他的眼神。

    然后，魔封重固，四海升平。

    ***

    顧十三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竭力從已經(jīng)快要干枯的經(jīng)脈中擠出最后一滴法力，法力逼著精血從指間冒出，他顫抖地伸出手，將那一點精血點在應(yīng)該是小鳥兒眼睛的部位。

    左邊，右邊。

    黑鐵的鳥像上，多出兩枚紅寶石般的眼珠。

    就在顧十三抬起手的那一刻，他清晰地聽到了從鳥像中傳出的心跳聲。

    沉睡已久的夏平安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他毫無陰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