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前夕，鄭行又捎了封家書回來，原是路上耽擱，恰逢東北處饑民一路西南去鬧朝廷，幽州那處近來本就不太平，胡人越境殺燒強(qiáng)擄是常有之事，約是那處的百姓被壓得實(shí)在沒法子了才想出個這個辦法，鄭行的車馬恰與他們同道，為謹(jǐn)慎起見，便改道而行。

    賀氏接到信時臉上不免落寞，除去去年中秋再加上今年的，她竟已有二個年頭不曾與兒子一道吃中秋團(tuán)圓飯了。好在信上提到幽州田產(chǎn)已經(jīng)大有起色，幾個雞鳴狗盜的管事也已經(jīng)落了職，新的人手已經(jīng)備齊，眼見是秋收之時出不了什么亂子，鄭行便掐著日子回來了。

    老太太這處還依舊如昔，只是近來兩個孫女到維詰園走動得頻繁，倒也不覺無聊，兒孫滿座，喜融融享著天年之樂。

    前方鄭行去幽州時，一前一后亭嵐也回去了京城，兩人出滎陽的日子相差無幾。賀氏替亭嵐尋了兩門上好的婚事，只是亭嵐都不太中意，不過這婚姻之事哪里由得了她一個姑娘家做主，賀氏又命人寫了封信去京城，一來二去賀培元已經(jīng)被說動，這兩家家世相當(dāng)，只不過一個在南一個在北，與鄭國公府沾親帶故家底是再清楚不過，人家也是清白，二位婚配人選的兄弟姊妹并無什么行為僭越出挑的人物。賀培元想了想嫁的好又如何，比不了離娘家近凡事有個照應(yīng)，是以沒過多久便剔除了在南邊的那一位。

    亭嵐眼瞧著是大勢已去，哭已經(jīng)是再也沒用，不知哪里生出來的氣力，竟與賀培元爭執(zhí)著要南下，選得是南邊的那戶，賀培元被她氣得雙目怒瞪，父女二人鮮有置氣，但卻在這樣大的事情上過不去，賀培元怎么也想不通亭嵐為何執(zhí)意南下，女兒家哪有不想離娘家近，日后走動起來也便利些。

    在亭嵐看來，是南是北都不重要了，既然是二挑一，那么至少她還有一點(diǎn)兒主動權(quán)罷？雖是賭氣卻也想自由一回，這才誓死不肯讓步。去南邊也好，日后賀培元一去這府里掌權(quán)的便是那悍婦，她這賀家的女兒只怕一二十年后會落得個有家歸不得，府里的幾個姨娘哪個是省油的燈，去南邊好，眼不見為凈。若她娘還在，她才不愿去南邊，可她娘已經(jīng)作古許久了呀，這么盤算下來還不如選個離是非之地遠(yuǎn)的人家，背井離鄉(xiāng)她倒不怕，她怕的是日后家不成家，娘家再也沒有值得她記掛的人卻還要置著面子來往，到了那時豈不是更不痛快？

    賀氏得到消息倒還自如，畢竟她也是遠(yuǎn)嫁他鄉(xiāng)，其中利弊再體味不過，幸得她是遠(yuǎn)嫁，不然當(dāng)初賀家敗落的時候她在京城那處指不定日子要過得多難受。

    這事算是落定，兩家又合了庚帖，八字竟測了個上上婚，兩家人都是喜笑顏開，沒想到這因緣竟湊得如此巧妙，賀培元本不信這些，可既測出來是上上婚，心里也釋然了許多，緊接著就替亭嵐張羅了起來，婚期初初定在明年的三月。

    八月十五中秋這一日，本是鄭老太公的忌日，因此每年國公府都免去大辦宴饗，府里的煙火燈架一律不興，一家子只設(shè)一個圓桌在老太太的屋里吃個團(tuán)圓飯。老太太在這日必定食素，膳食甚簡，要在桌子上另設(shè)幾道素菜。這日的鄭國公府全然不似別的公侯世家盈盈喜氣，反倒有幾分清冷肅穆。

    晚間用過了飯，老太太屋里又增設(shè)了甜食果品一桌，幾個孩子早就惦記得瘋了，在老太太這里吃的中秋飯還不如在自個兒屋里吃得豐盛，只要這甜食果品一上，哄搶的時刻便開始了。

    鄭行不在，賀氏本就無甚心情過節(jié)，況府里的中秋節(jié)操辦起來最是簡便，她執(zhí)掌起來綽綽有余，眼下一頓飯吃得是再郁悶不過了。

    林姨娘的身子漸顯，肚子那處已經(jīng)微微有了身形，不禁久坐，吃了晚飯要出去走走，免得積了食兒，是以林姨娘最早從老太太房里出來，緊跟著秦姨娘也出了來，后頭的人有一忽兒沒一忽兒地都散了。

    老太太每年的今日性子最是冷漠，強(qiáng)著笑顏也沒什么意思，他們都走了還省得她揮退。老人家往日休息得早，可今天是鄭老太公的忌日，鄭老太太不免雙眼淚濕，回想起十來年前的今日，鄭老太公是酒酣倒在了團(tuán)圓桌上。他去時面上紅潤，嘴角微掛著笑，銀白的長須上還沾著幾滴晶瑩的酒，他喝得是什么酒老太太已經(jīng)記不得了，只是他去的時候看她的那一眼讓老太太終生不敢再忘。

    那眼神像是在說：崔衿，我愛了你一輩子，護(hù)了一輩子，卻終究沒能得到你的真心，眼下我要走了，你可如意？

    鄭老太太靠著紫檀榻不覺一驚，一想起十幾年前的那雙眼睛整個人一下子都激靈起來，連帶著肩背抽了抽，眼底滿是驚恐不安。

    宿苑知道老太太為何心悸，忙端了安神茶喂到老太太的嘴邊。老太太飲了半口茶，放下茶盞道：“你去把太公的那本拿來，我且定睛看一會兒?！?br/>
    宿苑點(diǎn)點(diǎn)頭，凡老太太心悸必看的就是。當(dāng)初老太公去的時候所有東西都燒得差不多了，只這一本被老太太挑了出來擱在自己屋里頭。

    宿苑取來書，又拿了盞燈供在案頭，扶老太太起身到案幾邊上坐著。

    老太太眼花得厲害，哪里還能看清上面的字，只是憑著十來年的感覺翻到了那一頁。

    檀柔看著她們主仆二人默契非常，只定定地看著宿苑與老太太一言一行配合天衣，她立在老太太身側(cè)，微微低首看了看，原來是“王子猷居山陰”那一段。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zhàn)笏?。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jīng)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說的是王徽之意起訪友，卻因意興已盡到友人門前卻不上前叩門，轉(zhuǎn)而折道而返。

    檀柔仔細(xì)看了看，原來這段旁邊還有蠅頭楷字，端正力挺，字小燈火下已看不清是什么，正好奇寫了什么，老太太已經(jīng)嘆息著誦了出來：“率性任真，東晉風(fēng)流莫過于王子猷此舉，天下之事浩浩渺渺，有些事又何必太過在意，只道興已盡，拿酒來?！?br/>
    這段話聽來不免落寞又灑脫，執(zhí)筆之人想必就是太公，這不必太過在意的事恐怕與老太太脫不了干系，檀柔忽然明白過來，原來老太公與老太太是這樣用情至深，縱有無奈卻也不愿老太太知道不痛快，與她一生舉案齊眉，剩下的真情全都付與了案頭文章的小注里。

    這樣的男人當(dāng)?shù)闷饌グ秴s也當(dāng)?shù)闷鹋橙?，依她看來，老太太是個率性的人，很多事情看得通透卻不點(diǎn)破，鄭老太公這樣做反倒是給老太太做了蝸牛殼，讓老太太有了保護(hù)罩不前進(jìn)也不退后，只站在原地以恭恭敬敬的姿態(tài)去對待任何一個人。若老太公是個在男女之事上直白有魄力之人，按老太太的性子來說，假以時日哪有不被折服的。

    可惜了這樣的深情卻不愿吐露出來，人都已經(jīng)沒了這么多年，留下來的情卻足以傷人至今，倒像是老太公一步步設(shè)好棋局引老太太入套，只等著老太公從世上消失的那一日便化作這世間最厲害最鋒利的武器一刀刺進(jìn)老太太的心口，教老太太余下來的日子都不得如意。

    檀柔的眼神暗了暗，低著頭看了眼埋首神傷的老太太，腦子里忽然跳出來一個詞：糊涂的聰明女人。假糊涂真聰明，老太太瞻前顧后保全自己，卻不知有時候要把保護(hù)自己的機(jī)會讓一些出來給男人，男人心滿意足了，自己也過得舒心許多，后面也就沒那么多遺憾了。

    望著窗臺上跳動的燭火，戶牖上面的光影搖曳擺動，檀柔悠悠開口道：“老太太歇息么？夜要深了?！?br/>
    老太太恍然醒神，看著暈黃燭火里的檀柔，那張年輕的面龐好似是十幾歲的自己，眉眼分明，棱角尖銳，她看得癡了神，訥訥張口：“衿……”

    老太太一出口就被自己驚嚇到了，她竟失神到了如此地步，連口中喚的都已經(jīng)亂了套，到底是年老智衰了么？

    宿苑面上也是大驚，想著老太太今夜著實(shí)不對勁，再看檀柔，卻不以為然，神色自若，仿佛老太太方才的口中失言并未發(fā)生過。

    要知道再厲害的人物也有軟弱的一面，從遲教她的這點(diǎn)，檀柔從來沒有忘過，是以還沒到滎陽國公府的時候，饒是身邊的人如何描繪老太太的厲害，檀柔心里始終都有一分底。有些時候這些東西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若她當(dāng)初就是一味對老太太擔(dān)著畏懼敬畏之心，凡事哆哆嗦嗦畏手畏腳，老太太還瞧不上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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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漸漸入深秋，就連園子里的秋葵都已經(jīng)綻了許多。中秋又過了十來日鄭行的車馬才剛到滎陽邊境，早有鄭府的人在邊境望哨，鄭行的車馬一來就有人回國公府傳報。

    賀氏穿了一身新衣，趕著鄭行回來前又新打了一套黃金首飾，手指上的鳥籠點(diǎn)翡翠戒指很是別出心裁，算是一身華服迎戰(zhàn)。

    秦姨娘沒膽子當(dāng)面說什么，只在嘴邊掛了一抹譏諷：“近來金價可跌？想來我房里的那幾樣首飾已經(jīng)過了時興，是該好好琢磨著去翻翻新?！?br/>
    賀氏掃了她一眼，這蹄子竟與自己叫起板來，不過眼下賀氏一心系在鄭行身上，懶得搭理她。

    近一段時日林姨娘已經(jīng)看出賀氏隱有要掃除秦氏的苗頭，自打自己懷了身子，鄭佺去的最多的還是秦姨娘那處，賀氏早有微辭，已經(jīng)在老太太耳邊吹了好多的風(fēng)，可老太太最忌諱這些，哪里會理她，賀氏摩拳擦掌只等著秦姨娘風(fēng)頭再盛些就將她殺個一干二凈。

    果然秦氏是個不怕死的，還敢與賀氏嗆聲，也不看看自己身后娘家都是些什么貨色，那賀氏身后的娘家又都是些什么人。

    “五妹妹手頭自然寬裕，哪里用得著拿舊首飾翻新，滎陽的那幾個鋪面哪個不知道五妹妹出手闊綽，都留著好東西給五妹妹呢?！绷忠棠镂媾踔亲?，滿眼含笑緩緩道。

    秦姨娘哼了一聲，看不慣她天天捧著個肚子的姿態(tài)，切齒道：“林姨娘的嘴越發(fā)甜了，哄得人滿心吃了蜜似的，也不知是不是日日吊著血燕吃多了，舌頭也愈發(fā)滑了起來?！?br/>
    林姨娘不再做聲，她只是幫襯著賀氏叫一叫罷了，煽風(fēng)點(diǎn)火，過了頭就要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了。

    賀氏在房里等得煩躁，底下幾個女人嘰嘰喳喳沒個消停，肚子里已經(jīng)灌下好幾盞茶水，看著秦氏的那副得意嘴臉愈發(fā)厭惡起來，恨不得一巴掌甩上去撕了張停不下來的嘴。

    這時一個婆子跌跑著進(jìn)了來，賀氏一看立即緊張地扶著扶手站起身，問道：“可是行哥兒回來了？”

    婆子喜笑著點(diǎn)頭道：“回夫人，是少爺回來了，還領(lǐng)著好些人呢，眼下已經(jīng)去了老太太那處，再過一會就來太太這里?！?br/>
    “領(lǐng)了好些人？”賀氏微微瞇起眼睛，這么說來是生人了？“那你可看清行哥兒后面的女人了？”

    婆子一愣，隨即回神反應(yīng)過來，瞇眼笑道：“是說哥兒的侍妾罷？從后門進(jìn)來的，我已經(jīng)讓人領(lǐng)著去后院了，哥兒說教她好好歇息，晚些再來給老夫人、太太與幾位姨娘請安?！?br/>
    林氏掩嘴陪笑道：“行哥兒慣會疼人的?！?br/>
    賀氏淡淡掃了她一眼道：“這是頭一個難免恃寵了些，既是進(jìn)了鄭國公府大門就得擺好自己的位置，看得清自己是什么身份，如今連個妾都算不上竟擺起譜兒來了?！辟R氏從鼻子里哼聲出來，這話倒不是說那個女人，是說給秦姨娘聽的，就連那雙眼睛，賀氏都是直勾勾地盯著秦姨娘。

    秦姨娘臉上，又氣又羞，咬著牙不說話。

    婆子恭敬回道：“那依太太的意思可是讓她現(xiàn)在就來？”

    這婆子不是賀氏房里的，自然不知道賀氏眼下說的是什么話，弄得賀氏哭笑不得，擺手道：“既行哥兒心疼她便讓她得了空再來罷，老太太那處可還要多久？”

    “應(yīng)是用不了多久，哥兒帶著人去的，老太太那里清凈留不了多久，回頭還得領(lǐng)著那些人下去用飯，那一個個可都是魁梧大漢，看得府里的小廝都喪膽呢?！逼抛哟鸬?。

    賀氏驚奇道：“怎么把這些人帶去老太太面前？”

    婆子搖了搖頭道：“哥兒一下了車馬就領(lǐng)著去了，還很高興的樣子，我估摸著是幽州那處的幫手罷，那幾個看著也是干練之人，雖行為粗蠻些失了教養(yǎng)，倒也像是江湖上的義氣人士，哥兒待他們挺好?！?br/>
    賀氏側(cè)頭皺起眉來，隱隱有了幾分擔(dān)憂。前頭鄭行與商人結(jié)交賀氏已經(jīng)頗有不滿，眼下又與江湖里的人廝混了起來，教鄭佺知道又是一通好罵，她這頭要想兜著恐怕不是易事。

    維詰園。

    鄭行風(fēng)塵仆仆地下了馬車就領(lǐng)著五個彪形大漢到老太太清凈的園子里，一路上看得家奴是目瞪口呆。養(yǎng)在府里的都是些纖細(xì)柔弱的婢子，乍一看這粗獷濃眉長須的壯漢都是面紅心跳。

    鄭老太太看著許久不見的孫兒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是黑了許多，肉也更緊實(shí)了，拍著他的胸脯揶揄道：“精瘦許多，更似好苗子了?！?br/>
    鄭行憨憨露齒一笑，老太太一愣，沒想到讓他去相間田野里面做事，倒真的磨礪出幾分莊稼人的憨呆了。他這一笑，倒顯得一口白牙愈發(fā)锃亮。

    鄭行的眼睛往屋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沒看到自己想要見的人，一旁的宿苑精心打扮，面上的脂粉味略帶清新，鄭行賞心悅目道：“幾月不見，宿苑姑娘還似以前?！?br/>
    宿苑微微臉紅，低下頭道：“哥兒凈會與我說笑?！?br/>
    她這微一低頭，面頰剔透粉紅，笑得如三月春風(fēng)散入人心，看得下面的幾個漢子已經(jīng)神魂顛倒。只覺她神色宛若仙人，唇紅齒白，目光盈盈似水，就連嬌笑的聲音都如九天之上遙遙而來。

    這幾個漢子里面的一個，有個叫李興的，長得最為壯碩，身頭約一米九，為人生得儀表堂堂，是走慣了江湖的人，身上沾染了些江湖氣息，見過的女子無數(shù)，能讓他這么癡神的宿苑倒是頭一位。等其他幾個都已經(jīng)收回視線時，他還灼灼地盯著宿苑看，宿苑一回頭看見他這么肆無忌憚地盯著自己，不由立即惱怒，回瞪了過去。

    一嗔一怒都是西子顏色，李興的眸色愈加沉了沉。

    這時檀柔端著一盤的蜜酥點(diǎn)心進(jìn)來，眾人又是一陣癡愣。

    檀柔是在外散養(yǎng)著大的，原先又在花柳之地，這些急/色的男人在她眼里早就算不得什么，她倒也大方地回以一笑。對待這樣的人你越顯得局促不安，他們就越發(fā)難纏，若是落落大方反倒能讓他們收斂幾分。

    果不其然，在檀柔略施友好一笑后，那幾個漢子的心思顯然已經(jīng)不在她身上了。

    江湖上的男人什么樣的女人沒玩過，是葷是素，是紅是白，一看就知道。這樣懂得反擊的女人但凡是有點(diǎn)眼色的都知道是個什么角色。檀柔這樣游刃有余，自然不比宿苑來得嬌純可人，是以檀柔立即被拉進(jìn)了五位壯漢的黑名單。

    鄭行這邊已經(jīng)氣惱得不行，面上猶自鎮(zhèn)靜清淡，就連看她都只是略略微微一掃并不做過久停留。她這樣對著那幾個人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胸口堵著一口氣，又覺得自己好笑，竟會這么雞毛蒜皮上的事情吃起醋來。鄭行的眼色忽然變亮，被自己腦子里的念頭嚇了一跳，他竟認(rèn)為這是吃醋？很好，這女人果然不是善茬，他想了這幾個月，她就是這么回報他的。

    看著她一身流轉(zhuǎn)的貼雙鸞壓花對襟褙子，青綠色的寬袖隨風(fēng)擺動，腰間的桃粉絲帶纏繞纖腰不足盈握，髻上一顆飽滿圓潤的南珠襯得粉面風(fēng)華萬種，漸漸地，他竟忘了生氣一事，只是時不時裝作無意掃她幾眼。

    檀柔用小碟將蜜酥分好，端送到老太太面前，目不斜視道：“這是少爺路上買的，拿來與老太太嘗鮮，老太太可嘗嘗？”

    老太太端坐起身，兩指銜起一塊送到嘴里，又含笑打量著鄭行。

    咽下之后，老太太十分歡喜道：“果然是佳品，風(fēng)味不與滎陽相同，奶香濃郁，蜜棗兒泥也甜得不溢喉?！?br/>
    老太太說了幾句忽轉(zhuǎn)話鋒：“怎么不見那丫頭？”

    鄭行自是知道老太太說得是誰，俊朗一笑回道：“已讓她下去梳洗，晚些整理利落了再來老太太這里?！?br/>
    整個鄭國公府現(xiàn)在最好奇的就是這個女人了，居然能把二十多年來放/浪不羈的浪子給牽住，想來不是什么簡單的角色，況鄭行的態(tài)度又是珍惜有佳，指不定以后抬了妾，生下兒子，可就是頂頭主子了。

    老太太點(diǎn)頭道：“你與幾位壯士先去罷，幾位方道滎陽，我老婆子這處又寡淡，年輕人的性子愛熱鬧，你且好好招待，回頭有什么不是再來與我說?！?br/>
    五人立即起身恭敬一拜，領(lǐng)首的李興回道：“老夫人身體常健，我等粗俗之人不會說什么客套話，只一句話老夫人記好：有我等在的一日，就勢必為府里舉盡氣力一日?！?br/>
    老太太知道江湖人的義氣，心里生出幾分佩服，寬厚回道：“如今這天下還是你們年輕人打頭陣，行哥兒能有你們這些左膀右臂自是再好不過。”

    “老太太抬舉”，李興握拳再拜。

    鄭老太太點(diǎn)點(diǎn)頭，十分歡喜眼前的青年，儀表雖粗獷，但細(xì)看卻有些文質(zhì)彬彬，氣宇非凡，生得人高馬大，卻不以此驕傲自得，處處謙虛作揖，想至此處，老太太給了鄭行一個贊許的眼神。

    鄭行讓人帶著他們五人先去用飯，自己又在老太太房里耽擱一陣，見檀柔收拾好茶盞要出去時也隨即起身。

    “太太那處還等著我去，孫兒先行告辭，等晚些再來老太太這里叨擾?！?br/>
    老太太揮了揮袖子，讓他離去。

    鄭行加緊步子追了出去，宿苑看著他大步流星，不由眼神暗了暗，心里一陣失落。

    看到長廊轉(zhuǎn)角處的那抹身影，鄭行疾步上前。

    感覺到身后有人，檀柔放緩腳步回頭，一看原來是鄭行。遙遙地打量著他，見他這么信步走來，就仿若回到了許久之前，她的眼里不由浮現(xiàn)出漫天的杏花。

    “少爺可是有事？”她攏著耳邊散開的發(fā)道。

    鄭行吁了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張口拈來道：“這剩下的蜜酥過會送去我房里?！?br/>
    檀柔輕輕點(diǎn)頭，古怪地看著他，總覺得他的話意不在此，可他偏偏又緊著嘴皮子什么都不說。

    她定定看著他，等著他再說些什么。

    鄭行被看得微一側(cè)頭收回視線：“你嘗過了么？”

    “蜜酥？”她略皺眉問。

    鄭行點(diǎn)點(diǎn)頭。

    “沒呢，老太太喜歡吃，我吩咐下面先包起來留著給老太太做點(diǎn)心?！?br/>
    鄭行的唇角微微笑了起來：“你，自己也留點(diǎn)?！彼犎苏f近來她胃口好，在老太太那里吃得圓潤許多，最喜歡這些糕點(diǎn)小食兒，如今近眼一看，臉上好像真的圓潤多了，細(xì)白的皮光澤越發(fā)瑩亮剔透，整個人氣色再好不過，不像之前一把瘦骨頭風(fēng)吹了就要倒似的。

    檀柔略臉紅，微抿唇瓣道：“嗯……沒旁的事的話，奴婢先下去了?！?br/>
    她俏皮地走開，鄭行心情大好。

    鄭齡早就在一旁看得捂嘴嘻哈笑了起來，只等著檀柔走開才敢放聲笑出來，“哈哈，大哥哥又調(diào)戲柔姑娘了?！?br/>
    鄭行掃了掃衣襟，正了正腰間的青玉腰帶，瞪她一眼：“你這圓鼓隆咚的球兒還會與我玩笑?！?br/>
    鄭齡嘟著臉頰跑上前撞到他懷里，抱住他的腿，睜大圓溜溜的杏眼一臉期待：“大哥哥回來可帶了什么好吃的給我？”然后又皺了皺眉鼻子一臉嫌棄酸溜溜地補(bǔ)道：“我可不要蜜酥，又不是給我買的?！?br/>
    鄭行哈哈朗笑出生，掐了掐她肉嘟嘟的粉頰，越捏越舒心道：“唔，在老太太那里吃得圓乎乎的，是該減減了?！?br/>
    鄭齡瞪眼，指著檀柔離開的方向叫道：“吃圓了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鄭行笑而不語地繼續(xù)揉搓她的臉頰。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