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年關(guān)，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盛京一派熱鬧祥和。

    不少大戶人家已開始張燈結(jié)彩，檐下早早掛起了紅燈籠。

    江斂之木然望著畫中人，總覺得像又不像，阿妤似乎比畫中人更精神些，眸子里的神采也要更亮一些。

    是了，他畫的是原先的她，這一世他認(rèn)識(shí)她更早，看到的她有所不同。

    他提筆在畫上略添了幾筆，后退再看，果然，和那晚在沈府后門見到的她更神似了。

    他唇邊漾開一抹笑，滿意地放下筆，一如前幾日那般怔怔凝視。

    小廝高進(jìn)在外叩了叩門，“少爺，沈二小姐來了。”

    他側(cè)耳附于門上，沒聽見里頭有任何動(dòng)靜，于是又敲了一遍，“少爺？”

    書房?jī)?nèi)，一直睜眼望著墻上的畫的江斂之終于動(dòng)了。

    他側(cè)過頭，啞聲問：“何事？”

    高進(jìn)小心翼翼道：“沈二小姐來了，夫人讓我來知會(huì)您一聲?！?br/>
    江斂之默了默，“她來干什么？”

    “說是來向少爺?shù)狼?，還帶了些……”高進(jìn)頓了頓，那個(gè)名字如今已成了江斂之的禁忌。

    “她還帶了些沈大小姐的遺物?！?br/>
    江斂之手握成拳，微微顫抖著，須臾后松開，“讓她在偏廳等。”

    沈嫣一身素服，頭上還別著一朵白絹，頻頻朝門口張望，過了許久才聽見一陣腳步聲。

    她立刻起身，手中的手絹攪在一起，見江斂之提袍跨過門檻，福身行了一禮，“江大人?！?br/>
    江斂之頷首落座，“小姐深夜前來何事？”

    沈嫣當(dāng)即紅了眼，也不落座，說：“今日是專程來向大人道歉的，我知道大人怪我，可是我騙大人阿姐還在家也是情非得已。”

    “阿姐孤身跑去邊關(guān)，又臨近議親，若是此事被人知曉，定會(huì)污了她的名節(jié)，名節(jié)于女子而言有多重要，想必大人也清楚。”

    那段日子江斂之少則一日多則三日必上門送禮，都是些女兒家的小物。

    送了月余，直到邊關(guān)戰(zhàn)報(bào)傳來，他心知沈妤此刻定然傷心欲絕，他怕她哭，什么禮節(jié)全然顧不得了，只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直到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在家中，沈嫣才向他和盤托出，說沈妤早就去了邊關(guān)，而這些日子收下他東西的都是沈嫣。

    他親自去前線找人，只是人還沒到燕涼關(guān)，沈家又傳來了消息，沈?qū)④娺z體護(hù)送回京，一同回來的還有沈妤的遺體。

    等他回來時(shí)，尸首已經(jīng)入殮了。

    江斂之神色不變，“沈二小姐請(qǐng)坐，此事不必多言，我并未因此怪罪過你。”

    不因此事怪她，那就是別的事了？

    沈嫣哽咽道：“她是我阿姐，打我記事起便受她疼愛，但凡她有的東西從不吝于給我，我是這個(gè)世界上最希望她能活著的人?！?br/>
    偏廳一陣沉默。

    許久，江斂之才開口，“她走前可有留什么話？”

    “沒有，”沈嫣搖頭，“她是偷偷走的，我們府中所有人都不知曉?！?br/>
    江斂之打量著她的神色，似乎想要從中找出些端倪。

    但是沒有，沈嫣注視著他，眼神未有半分閃躲，面上的悲戚是裝不出來的。

    沈嫣偏過頭，用手絹擦了擦眼角，說：“大人送給阿姐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動(dòng)，除了壞掉的糕點(diǎn)，其他都帶過來了，大人對(duì)阿姐的心意我知曉，所以今日還帶來些阿姐的遺物，給大人留個(gè)念想，我聽江夫人說大人近日茶飯不思，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大人如此。”

    江斂之眼睫微微眨了眨，忽然笑了，他喃喃道：“她才不會(huì)管我，她怕是恨死我了吧?！?br/>
    沈嫣沒聽清，“大人說什么？”

    “沒什么，”江斂之看向她，“她的東西呢？”

    沈嫣側(cè)頭，身后的丫鬟呈上一個(gè)精美的匣子。

    江斂之打開，匣子里擺放著幾樣?xùn)|西，一根簪子，一柄木梳，還有一把小木劍。

    他拿起木劍問：“這是什么？”

    “是姐姐幼時(shí)纏著大哥給她做的木劍，她很喜歡，后來不玩了也一直沒舍得扔。”

    沈嫣說著又哽咽了，“我原想自己留著，但將軍府中姐姐處處都踏足過，處處都是她的影子，想來大人比我更需要它?！?br/>
    江斂之垂眸摩挲著木劍，說：“多謝沈二小姐。”

    沈嫣起身告辭，“那我就先走了，大人，保重?！?br/>
    江斂之頷首，“高進(jìn)，去送一送。”

    “沈二小姐，這邊請(qǐng)?！备哌M(jìn)送沈嫣出門。

    江斂之放回木劍，抱起匣子，跨出門檻時(shí)望了眼天色，隨口問門口的小廝，“沈二小姐為何這么晚才來？”

    趕來勸慰他的江夫人正好聽見這話，說：“還能為什么，沈家一下戰(zhàn)死三個(gè)，聽著是滿門忠烈，但到底是后繼無人，只剩下個(gè)繼夫人和小姐，垮了誰都想去踩一腳。”

    “也不知哪個(gè)缺心肝的傳出去的流言，說沈夫人不喜歡原配的孩子，硬是把沈大小姐也送去送死，如今她們出門便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日子過得很是艱難，只能趁天黑人少才出門。”

    江斂之沉默著往書房去。

    江夫人幾日沒見過江斂之了，近來他脾性越發(fā)難測(cè)，平日不敢去他院中打擾，今日總算找著機(jī)會(huì)。

    “斂之啊?！苯蛉烁S在一旁。

    自收到沈大小姐身故的消息，江斂之發(fā)了好一陣風(fēng)，后來又茶飯不思，人眼見著瘦了一圈，脾性也越發(fā)陰鷙。

    如今闔府上下待他都小心翼翼。

    “如今沈小姐已經(jīng)去了，人死不能復(fù)生，你的婚事總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如今我退一步也不逼你著急相看，我院里的翠云是我看著長(zhǎng)大的，你也熟，她脾性好又會(huì)照顧人，我想著先給你收個(gè)通房，等你娶了正妻之后再抬成妾，你看怎么樣？”

    翠云滿臉?gòu)尚?，悄悄拿眼偷看江斂之?br/>
    江斂之看也沒看她一眼，脖頸上青筋凸起，但他還記得百善孝為先，強(qiáng)忍著沒有發(fā)火。

    院門就在眼前，他步子加快，進(jìn)院后轉(zhuǎn)身道：“母親，夜已深，兒子改日再去同母親請(qǐng)安?！?br/>
    江夫人眼睜睜看著院門在她面前關(guān)上，轉(zhuǎn)頭問翠云，“我說錯(cuò)什么了嗎？他看著好生生氣的樣子。”

    翠云道：“少爺應(yīng)當(dāng)是還沒能從悲痛中走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