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 她像是還未從那場突如其來的地動中回過神來, 呆坐在床上,一臉的迷茫。
低頭看,她身干干凈凈的,除了手上的細(xì)微的傷口以外,幾乎看不出她曾經(jīng)在那樣可怕的地方待了整整一晚上。掀開被子,她那只崴了的腳也被包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出自小石榴之手。
說曹操曹操到,小石榴端著熱水進來, 見她醒來, 立馬上前:“娘娘,可感覺好些了?”
“我是怎么回來的?”
“自然是陛下帶人將您尋回來的。您以后再也不要去那種危險的地方了, 要不是陛下帶人一個個洞口找過去, 您就算不被野獸叼去吃了也得在雪夜里被凍壞?!毙∈裥挠杏嗉碌恼f道。
“當(dāng)時就我一個人?”瑤光側(cè)頭看她。
“還有其他人不成?”小石榴疑惑地看著她。
“哦, 沒有?!?br/>
他應(yīng)該是在陛下帶人來之前就離開了, 也好,不必讓別人誤會。
聽說貴妃醒了,劉鈞一下朝便朝著建章宮來了, 見她好好地坐在床上喝粥, 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陛下?!彼ь^,眼含笑意地看向他。
他上前, 握著她的手道:“讓你受苦了, 都是朕的不對?!?br/>
瑤光詫異:“這是天災(zāi), 跟陛下有何關(guān)聯(lián)?”
“都是朕不好, 帶你出宮卻沒將你毫發(fā)無傷地帶回來。”他搓著她的手,滿心愧疚。
瑤光伸手將粥碗擱回盤子里,回我握住他的手,道:“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陛下不必覺得對不起臣妾,臣妾命大,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倒是陛下,聽說您帶人找了臣妾一宿,可有受傷?”
山林里,道路泥濘又復(fù)雜,碎石多,坑多,哪里能不受傷。劉鈞搖搖頭,悄悄手掩入了袍子下,一臉無事的道:“朕有這么多人保護,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
“你好好養(yǎng)傷,腳傷痊愈之前哪里也不許去?!彼y得嚴(yán)肅的命令她,又轉(zhuǎn)頭看向小石榴,“朕知道你主子坐不住,但你必須給朕盯牢她,若有半點兒損傷朕就將你送回秦府?!?br/>
這可是很不得了的威脅了,小石榴趕緊下跪稱是。
劉鈞滿意,回頭看瑤光,她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陛下。”她將額頭送了上去,與他的抵在了一塊兒,“臣妾有你,何其幸運?!?br/>
類似的話,他也說過一次。
“愛妃……”他捧著她的臉,感知到她的誠意,一腔熱血。
她何必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愛情,她有這樣一個牽掛她的人,那點兒缺憾又算得了什么?
劉鈞低頭吻了她一下,感覺自己正一步步地打開了她的心。
……
入夜,狂風(fēng)呼號,卷起落葉千丈。床上的人緊緊地裹著被子,蹭了蹭枕頭,心里嘟囔:又要下雨了。
“陛下,陛下……”
睡夢中的人被攪醒,帶著鼻音不悅的問道:“何事?”
“甘泉宮派人來報,說小皇子高熱不退,恐有性命之憂??!”
一瞬間,床上的人掀被而起。
瑤光同樣坐了起來,她撩開簾帳,問:“太醫(yī)怎么說?”
“太醫(yī)說小皇子脾胃弱,吃了不好的東西,引發(fā)了高燒?!?br/>
瑤光側(cè)頭看向匆忙穿衣的劉鈞,道:“陛下莫急,小皇子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的?!?br/>
“你睡吧,朕去看看?!眲⑩x穿好衣裳,匆忙而去。
“轟隆——”天空降下了一個驚雷。
瑤光揚聲道:“小石榴,讓人照顧好陛下,別讓他淋雨?!?br/>
“奴婢這就去。”
一通慌亂過去,瑤光的睡意也跑了個沒影兒。她皺著眉頭,同樣為小皇子擔(dān)憂。如今陛下膝下就只有這一位皇子,身份尊貴,若他出了什么岔子,朝中的大臣又要上本上奏,請陛下廣選秀女了。選秀便也罷了,說不準(zhǔn)還會傳出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有辱陛下龍威。
將近天明,瑤光才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待醒了后,外面的太陽已經(jīng)很高了。
天空一碧如洗,想必是昨日那陣大雨的緣故,空氣里都透著股清爽的味兒。
“小石榴,小皇子如何了?”瑤光問道。
“小皇子倒是無礙了,就是皇后娘娘……”
“皇后怎么了?”瑤光詫異,“難道陛下治她醉了?”
小石榴點頭:“昨夜聽聞小皇子生病,蕭妃不顧暴雨趕了過去,接著就和皇后好一頓分辨,大約是指責(zé)皇后照顧不精,光是把小皇子強要了過去又不心疼他,讓他這么小便吃了那些生冷之物,差點兒沒命。”
“這怎么能怪皇后?照顧孩童本就是十分累神的活兒,偶爾有疏忽也實屬正常?!爆幑膺@次倒是向著皇后說話,覺得皇后著實冤,費力不討好。
“娘娘,您就這么信皇后?不擔(dān)心是她……”小石榴眨眨眼,不好說得太過直白,意會便可。
“皇后又不傻,明知道蕭妃如今仗著有孕氣焰囂張,闔宮都要退避三舍,她現(xiàn)在去算計蕭妃的兒子,有什么益處嗎?況且玉兒早就記在皇后的名下了,皇后膝下無子,疼愛這唯一的孩子還來不及,怎么會虐待他?”瑤光分析得頭頭是道。
小石榴點頭:“您這樣說倒是很在理?!?br/>
“可憐皇后……”瑤光嘆氣,“簡直是養(yǎng)虎為患啊?!?br/>
“莫不是蕭妃自己……”小石榴頓悟。
“噓?!爆幑庳Q起一根手指,“噤聲,咱們什么都不知道?!?br/>
小石榴點頭,閉緊了嘴巴。
后宮,明哲保身為上。
后面連著好幾天劉鈞都去了永信宮陪伴蕭妃,安撫她的心情。反觀甘泉宮,因為皇后被訓(xùn)斥照看皇子不力,整座宮殿都籠罩在一股陰云之中。
“賤蹄子!真以為自己肚子揣了二兩肉就能飛上枝頭作鳳凰了?做夢!”鄭嬤嬤咬牙切齒地唾罵著,若是蕭妃此時在她面前她肯定得不顧尊卑咬下她一塊肉來。
皇后跪在小佛堂的蒲團上,一臉無欲無求。
“娘娘,您再這么不爭不搶下去,別說秦貴妃要踩您頭上去,就連那出身卑賤的女人也要在您面前來抖威風(fēng)了!”鄭嬤嬤一見著這般心如止水的皇后便想撞墻,實在是太不爭氣了,若是她,早就打上門去了,哪里容得上別人來甘泉宮放肆。
“嬤嬤,我膝下無子,就算去爭了搶了,又有何用?”皇后淡然的說道。
“您爭了搶了才有機會懷上皇子??!”
皇后搖頭:“這么多年我已經(jīng)看透了,大約是我命中無子,強求不得了?!?br/>
“娘娘——”鄭嬤嬤怒其不爭。
“嬤嬤要是沒有其他的事的話,就先退下吧,本宮要念經(jīng)了。”皇后闔上雙眼。
鄭嬤嬤一口氣賭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只好甩袖離開。
皇后睜開眼,注視著面前的神像,喃喃道:“姑祖母對我失望,皇上對我失望,如今連嬤嬤也……”
“難不成真是我氣數(shù)已盡……”
入夜,鄭嬤嬤見皇后還未出來,便敲門進去請她用晚膳。
“啊——”
“什么?”瑤光差點兒從床上滾下來。
“皇后娘娘歿了?!?br/>
外間,喪鐘敲響,不多不少,整二十七下,國喪。
元康十五年冬月初十,孝敬慧皇后薨逝,年僅二十五歲。
一夜之間,宮城白了頭。
劉鈞坐在甘泉宮后殿的臺階上,一聲不吭地望著前方,面前便是孝敬慧皇后的棺木。
“貴妃娘娘到!”
往日,一聽到貴妃二字他便如打了雞血一般,無論多忙多累都會給她一個笑容。如今,他愣愣地看著棺木,什么表情也沒有。
軟轎落在甘泉宮門口,一位力壯的嬤嬤彎腰將貴妃駝上了背,進了殿,將貴妃小心攙扶到皇帝的身邊。
“陛下?!?br/>
劉鈞一動不動,唯有雙眼紅腫。
孝敬慧皇后與他,年少結(jié)發(fā),鶼鰈情深??v然近來幾年多有矛盾,但總歸是小事,再見面裝作什么也沒發(fā)生過就揭過篇兒了。他如何讓也沒有想到,他不過是申斥了她一番罷了,她怎么就如此想不開呢?
“娘娘若泉下有知,定不愿陛下如此傷神?!爆幑庾谒纳韨?cè),也不管臺階是否冰冷。
“你不懂……”他一開口,嗓子啞了,人也頹了。
瑤光有一瞬間的心酸,她這個后來者,興許真的不懂他們這樣的結(jié)發(fā)夫妻的情份罷。
但勸還是要勸的,不為他,也為那案桌上高高壘起的奏折啊。
孝敬慧皇后薨逝三天了,他一日朝也沒有上過,一本折子也沒有批過,整天整夜地坐在這里,望著棺木出神。
有人來請她,說只有貴妃娘娘可以勸慰陛下。如今看來,貴妃“這包藥”也失靈了。
她微微偏過頭,將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默不吭聲地陪著他。
要悼念要追憶都好,只求他頹喪過今晚之后能夠振作起來。
……
孝敬慧皇后的喪禮由秦貴妃主持。國喪期間,停嫁娶,輟音樂,軍民摘冠纓,命婦去裝飾,每日三奠,甘泉宮哀聲一片。
停靈二十七日后,入葬皇陵。
喪事畢了,皇帝病倒在榻上,貴妃也輕得猶如掌中燕,往日圓潤的雙頰漸漸褪去,露出幾分少婦的穩(wěn)沉來。
“咳——”龍床上,劉鈞側(cè)身咳嗽,宮女捧著痰盂在他面前。
門口,瑤光被人攙扶著步入。
“你怎么來了,不是說腳傷未愈之前不要走動嗎?”他抬頭看向她,眉梢掛上了驚訝,“你怎么瘦這么多?”
他為了其他女人日夜苦熬,直至病倒,如今終于看到了后方的她了嗎?
真是一報還一報。
瑤光走來,坐在床沿處,道:“陛下久病未愈,朝臣們都上奏要來宣室探病,臣妾攔了這位攔不住那位,得罪了不少大人?!?br/>
“朕這一病,倒是讓你操心了?!眲⑩x躺靠在軟枕上,面色蒼白的看向她。
“陛下知道就好?!彼⑽⒕镒欤荒樎裨?。
難得她也有不耐煩的時候,他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牽過她的手:“孝敬慧皇后故去,朕神思俱哀,雖知道這般不理朝政是為失職,但實在是打不起精神來。”
“那臣妾給陛下說一個好消息,陛下聽了之后一定要振作起來?!?br/>
“什么好消息?”
她低頭,嘴角攜帶著一絲羞澀:“臣妾,有孕了?!?br/>
“……”
“陛下?”久未聞聲,她抬頭看去。
床上的人愣在那里,嘴張得大大的。
“這、這可是真的?”他嘴唇顫動。
“太醫(yī)才確診了,已有月余?!彼龘P起一抹微笑。
劉鈞突然直起身子,朝著外面喊道:“來人,宣太醫(yī)!”
“臣妾已經(jīng)診過脈了……”瑤光阻攔他。
“朕與你的皇兒來了,朕得好起來,得立刻好起來!”他果斷掀開被子,像是有無窮無盡的力量蘊藏在體內(nèi),“嚯”地一下就站起身來,倒是把瑤光驚了一跳。
原來,真有心藥這一說啊。
更新速度最快趕緊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