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俯視著面前一張小臉慘白的女孩,年輕的臉上卻浮現(xiàn)出蒼老的智者才有的洞穿一切的神情?!跋氩坏?,事情居然能夠變得如此有趣……”趙高自顧自地喃喃說道。他在這個小女孩身上看到的事情,非常地……有意思。
趙高伸出手,緩緩撫上桃夭烏亮的黑發(fā),手指輕捻,玩弄著游絲般的發(fā)端:“公主你……可否想知道日后之事?”
“日后?”桃夭瞪大了眼睛望著趙高,后者依然是淺笑著,眼瞳中泛著異樣的光芒,帶著致命的吸引力。桃夭望著望著,漸漸地陷進(jìn)了那烏黑的墨色深處,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話不停地飄蕩在腦海之中:“你想知道今后將會發(fā)生的事嗎?你想知道今后將會發(fā)生的事嗎……”
“我……”想。想字還未說出口,卻見眼前白影一閃,趙高的身影退出了十幾米外,下一刻身前站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甘郢!”桃夭當(dāng)即恢復(fù)了正常,驚叫道。
趙高的臉上絲毫沒有驚訝或是惶恐的表情,相反,他看了看渾身戒備的甘郢,復(fù)又看了看被緊緊護(hù)在身后的桃夭,眼里的興味更濃:“又是一個有趣的人哪……”
甘郢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說道:“你最好待遠(yuǎn)一點。”明明是平靜的口吻,別人聽來卻更覺得不寒而栗。桃夭擔(dān)憂地盯著甘郢的背影,十八世子本就難惹,他的老師恐怕也不是什么簡單的人物。甘郢畢竟只是一個公主身邊的侍衛(wèi),恐怕……她再一次后悔今日的逃跑了。
出人意料的是,趙高只是端詳了他們二人一番,便甩甩袖子,仿佛沒事人一般堪堪走遠(yuǎn)了。見他的身影終于消失在院子里的假山后,桃夭這才松了口氣。
“你……”她剛想問甘郢是怎么知道她再這里的,卻見甘郢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拔刮?,你等等我,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回府的路上,甘郢始終都沒有再理過桃夭,許是因為她的逃跑而生氣了吧。桃夭郁悶地想,明明自己才是公主,想去哪里不是都是自己的自由嗎?怎么最后他還擺起架子來了。桃夭越想越生氣,索性也不去理他了。
剛回到府邸,蒹葭便焦急地沖過來,拉走桃夭左看右看:“公主,怎么樣你有沒有受傷???”桃夭一臉奇怪的神情:“蒹葭,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險了?”蒹葭見自家主子全須全尾的,先松了口氣,繼而說道:“午時甘侍衛(wèi)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連忙帶著府上的人出去找,后來聽三公子家去集市上置辦食材的廚工說看見你往三公子府上去了。偏偏今天十八世子帶了中車府令去看望沐遠(yuǎn)公子,甘侍衛(wèi)猜測你有危險,馬上就去了三公子府。怎么樣公主,你沒有遇到十八世子吧?”
因為父親善良仁愛的關(guān)系,府上的貼身侍衛(wèi)婢女們打小都學(xué)過字法章句,頗有些識人善判的能力的,所以蒹葭知道許多桃夭也不足為奇,只是隨意地應(yīng)了句:“哦,遇見了呀,不過他沒做什么,倒是他的老師奇奇怪怪的。”
“什么?中車府令大人?”蒹葭卻是大驚失色的神情。
“是啊,怎么了?”桃夭看到蒹葭的臉色,更覺得好奇。
蒹葭又拉著桃夭看了一圈,真的確定沒有事才放下心來,接著神神秘秘地看了眼四周,這才用略帶責(zé)備的口吻悄聲說道:“公主,這個府令大人,您以后還是少跟他接觸的好?!?br/>
“咦,為什么?”
蒹葭面色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說道:“這也是我從清澤那里聽來的。”清澤是父親最信任的貼身侍衛(wèi),往常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清澤會從父親那里聽來,但是不可能說出去,也只有對她最信任的蒹葭不一樣。“宮里都在傳,中車府令大人是狐妖之子。”
“??!”桃夭不覺遭受到了沖擊:“狐妖?”
蒹葭點點頭:“相傳,府令大人未入宮時,只是小山村里面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多年前,那個山村遭受狐妖之災(zāi),一夜之間全村人盡數(shù)被屠殺,只有府令大人一人存活下山,據(jù)說他的身邊還伴著一只紅眼睛的白狐……而且,陛下之所以會如此重用他,還命他做十八世子的老師,是因為他知道長生之術(shù)!”
“長生!”桃夭愣了,她知道她的祖父,皇帝陛下極為追求長生,甚至還打造了一只船給徐福去東海尋找傳說中的仙山,以尋找長生不老藥。
“這個中車府令,就是徐福的徒弟,徐福沒有找到仙藥回來,皇帝陛下就聽從了府令大人的方法獲得長生,具體的方法無人可知,只知道有四尊秘密藏起來的青銅像。別看府令大人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其實他只比皇帝陛下小一歲,此時已是不惑之年了!”
桃夭一陣暈眩,怪不得總覺得這個趙高怪怪的,那照他對自己說的那番話的意思,莫非他能預(yù)知日后之事!桃夭不能想象,同時,她對蒹葭也不能想象:“蒹葭,你知道的事情,會不會太多了?!?br/>
蒹葭無奈地笑笑,她今日的確不知不覺中說的有點太多了,沒辦法,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公主當(dāng)作自己的女兒來看待了,又怎么藏得住秘密?只不過大公子把她安排到公主身邊,可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個能干的侍女?!肮鳎窈缶筒灰教巵y跑了,你不知道,甘侍衛(wèi)可著急了,差點把都城都翻了過來?!陛筝缈此撇唤?jīng)意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果然,一提到甘郢,桃夭的注意力就立刻被轉(zhuǎn)移走了:“哼。”她冷哼一聲,嘟囔道:“想要我立刻就原諒他,不可能!”說完,也不管甘郢有沒有真的得罪她,就大踏步奔往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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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都給我出去!”甘郢剛走近公主的房門,一冊厚重的竹簡伴隨著憤怒的吼叫從門里飛了出來,不一會兒,好幾個驚慌失措的婢女們尖叫著跑出來,從他身邊掠過,直跑到庭院深處。他朝門里小心地探了一眼,女孩披散著頭發(fā),拼命揮舞著雙臂,想要趕走試圖靠近她的婢女們,活脫脫一個瘋婆子樣。蒹葭站在一側(cè),滿臉擔(dān)憂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甘郢嘆了一口氣,已經(jīng)十多天了,起初二人還只是冷戰(zhàn),刻意互相避著不見面,哪怕見了面,也權(quán)當(dāng)沒有看見對方,直到,不久前的那場變故。先是都城有儒生詆毀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一怒之下坑殺了上百名儒生,并燒毀了所有除醫(yī)卜筮之外的書籍,再是不忍生靈涂炭的大公子上書反對,結(jié)果皇帝陛下氣極之下竟將大公子貶至了上郡。
消息一出,公主只覺五雷轟頂。多日未見,父親回府后卻連話也來不及跟她說一句,便被匆匆遣走。桃夭的母親早逝,從小便依賴父親的她一時如同失去了整個世界,一連幾日待在房間里不吃不喝,暴躁異常。
桃夭還在泄憤似的發(fā)脾氣,眼角卻瞥見熟悉的人影踏進(jìn)了房內(nèi),頓時更是氣甚,抓起手邊的燈盞就扔了過去:“滾,出去!”甘郢手輕輕一抬,燈盞就被打飛出去,“咚”一聲撞到了墻上。他眉頭緊皺起來,大踏步朝桃夭走了過去。
桃夭眼見他越走越近,不禁心焦起來。“別過來!”她大聲叫喊著,抓起什么東西就扔出去,卻盡數(shù)被擋住,甘郢的腳步依然不緊不慢,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沒一會兒,桃夭的面前便被一道堅實的身影掩蓋住?!鞍?!”桃夭伸手便欲打,甘郢輕而易舉地控制住她亂揮的雙手,一把將她按倒在坐榻上。周圍的婢女皆是一陣驚呼:“公主!”
“鬧夠了沒有!”責(zé)備的低吼令桃夭一瞬便清醒了過來,她迷茫地瞪著甘郢,像是剛剛睡醒的樣子?!疤邸碧邑矑炅藪瓯痪o緊攥住的手,清瘦蒼白的小臉疼得扭曲起來。甘郢見狀胸口沒來由地一陣疼痛,連忙放開了她,站起身。
“公主,你已過總角之年,便不再是小孩子,身為帝國大公子的女兒,你要面臨的還很多,今后萬不可再耍小孩子性子?!彼闹艿逆九牭美浜怪泵?,甘郢這是在……教訓(xùn)公主!公主哪里受得了啊!
果然,桃夭垂著頭,突然間肩膀止不住地抽搐,大滴大滴的淚水掉落在坐榻上。甘郢卻是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公主從小受大公子的保護(hù),萬事無憂。公子讓公主讀書練武,就是為了公主今后不至于沒有能力自保??墒侨缃翊蠊映鍪拢鲄s只會發(fā)脾氣。公主,你若是再不長大,有什么能力保護(hù)你自己,保護(hù)大公子?”
向來惜字如金的甘郢竟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還是膽大包天訓(xùn)斥公主的話,話音剛落,一時間周圍靜得只能聽見婢女提心吊膽的呼吸聲和桃夭的抽泣聲。甘郢也不動,就看著桃夭盡情地流淚。不知過了多久,桃夭緩緩抬起頭,眼角還殘留著淚水,但是眼里卻綻放出從未見過的燦爛光芒,那光讓甘郢一瞬驚得愣住了。桃夭站起身,動作緩慢地仿佛抽盡了所有氣力,良久,她開口,嘶啞的嗓音一字一頓地說道:“甘郢,教我練武。”
侍女們長出了一口氣,劫后余生般地小聲竊喜。但此時,甘郢已聽不見任何聲音,在他的面前,瘦削憔悴的嬌小女孩兒,正綻放出奇異的奪目光芒,猶如春日里冉冉盛開的桃花,驚艷了整個帝都的春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