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上方的吊燈通過草編燈罩的細(xì)小空隙溜出斑駁光點,輕飄飄地印在何深歌的臉上。
洛琳琳看著昔日嫻靜的閨蜜此刻的眼中散發(fā)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她認(rèn)識何深歌這么久,都沒有見過她的臉上出現(xiàn)過這般神采,即便是喜歡上別人。
但她內(nèi)心對此感到惴惴不安,三思過后,還是認(rèn)為自己有必要警醒她:“你要當(dāng)吃貨?不想賺錢了?真撒手當(dāng)少奶奶?”
“不是啊,我決定了,我要當(dāng)個旅行美食家。”
“自由職業(yè)?你腦子抽風(fēng)了?”洛琳琳驚詫萬分:“你工作這么多年了,就算不考編制,就憑著你在紅昭小學(xué)里這四年帶出來的學(xué)生的成績,就足夠你繼續(xù)在學(xué)校教下去,教師這種職業(yè),收入穩(wěn)定,周末雙休,每年還有寒暑假,還拿著十三薪,這是多少人渴望的鐵飯碗?。 ?br/>
她的聲量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你怎么能說放棄就放棄?你現(xiàn)在都快三十的人了,要不是你現(xiàn)在賺夠了,有老本,去創(chuàng)業(yè)也行,但你去干自由職業(yè),真吃不準(zhǔn)?!?br/>
說著,她眉目透著愁色:“我怕你沒了老本,然后你家里那邊有什么事需要錢,你會周轉(zhuǎn)不過來的?!?br/>
“我懂?!焙紊罡柚獣月辶樟战?jīng)歷太多了,是以肺腑之言相勸。
不過洛琳琳的反應(yīng)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她本以為洛琳琳會支持她的,以前無論她做什么,洛琳琳總是會站在她的一邊鼓勵她支持她,未曾想,在這件事上,連她也是反對的態(tài)度。
她眼底的光一點點地黯淡下去,就連口中的蜜汁餡餅都覺得味同嚼蠟。
看見何深歌黯然的神色,洛琳琳的心也不好受,她揉揉太陽穴,對何深歌說:“我可能在社會久了,做事總怕行差踏錯,不敢輕舉妄動,你要是想去做,就放手去做,趁著你還沒嫁人?!?br/>
“嗯,我會加油的?!焙紊罡枰粧邉偛诺年庼玻χ隽藗€加油的手勢。
“你現(xiàn)在臨時想著轉(zhuǎn)行,有沒有先去了解旅行美食家這一行?還是你就光更新微博?你就那幾十個粉絲,根本做不起來,一般這種什么家呀,背后都是有專門的媒體團(tuán)隊打造的,你自己一個人會很辛苦。”
“萬事開頭難,我預(yù)料到的。”何深歌用勺子攪拌了幾下土耳其咖啡,隨后端起抿了口,蹙了蹙眉頭:“現(xiàn)在的我就像這杯咖啡,還沒加糖,就是苦澀的。”
她撕開糖包,把糖倒進(jìn)去:“但是呢,我慢慢把糖加進(jìn)去,就會變甜拉!這變甜的過程呢,需要的是我的勞動和時間?!?br/>
“還有你的資本,不然你哪能在大排檔就能喝到土耳其咖啡?”洛琳琳頓了頓,忽然疑心地盯著何深歌:“你這是想跟古槊工作到一塊吧?話說,這趟旅行,他給你吃了什么迷藥?放下好好穩(wěn)定的教師不干,去整日奔波?你先前對他可不是這樣,你真的對他認(rèn)真了?”
“轉(zhuǎn)行不是因為他。”何深歌目光澄澈:“是因為自己?!?br/>
“這個風(fēng)險很大,而且……”
“放心吧,如果這條路走不好,大不了回頭繼續(xù)當(dāng)老師唄?!焙紊罡杞z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你真的想清楚了?”洛琳琳變得嚴(yán)肅。
“嗯?!?br/>
洛琳琳呼了口氣:“要是混不下去,大不了我養(yǎng)你。”
何深歌莞爾。
就在洛琳琳還想說點什么,這時,旁邊一對情侶突然起了爭執(zhí),餐廳的所有人即刻把目光集中在這對情侶身上,客人們并不覺得打擾反而看的很有興致,都在低頭竊竊私語。
情侶中的女方似乎剛才拿著一杯紅酒往男方身上灑去了,此刻男方滿臉都是紅褐色的液體,順著臉頰流到白色的衣領(lǐng),把衣領(lǐng)染成了酒紅色。
“深歌,你先喝著咖啡,我先去處理一下事情。”洛琳琳急忙起身,忽地她轉(zhuǎn)身:“土耳其咖啡一般人做不了,老板請來了土耳其的一個咖啡師傅來做的,每周也就今天晚上才會有,你來的倒是好時候,等會我請咖啡師來給你占卜一下,算算你這轉(zhuǎn)行到底行不行?!?br/>
“占卜?”
“對,這就是土耳其咖啡的賣點?!甭辶樟照f完,就邁著從容不迫的腳步走到那對情侶面前。
何深歌并不擔(dān)心事態(tài)會惡化,相信以洛琳琳的能力足以解決這點小事,于是她全副身心都放在品嘗咖啡身上。
初初,咖啡還是會有些苦,但含了會,便能品嘗個中的甜味來,在搭配又咸又甜的蜜汁餡餅,苦澀的味道就會被沖淡了不少,反而留下輕微的咖啡特有的焦香。
餐廳的聒噪聲漸漸低了,餐廳放起了悅耳的鋼琴曲,整個餐廳的客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他們開始凝神諦聽。
何深歌瞥見旁側(cè)桌的兩個女人收回了看戲的目光,繼續(xù)邊喝雞尾酒,邊吃酥皮餅和盧克米軟糖,繼續(xù)方才的談笑風(fēng)生。
顯然,洛琳琳已經(jīng)把突發(fā)事件處理完畢。
就在何深歌一門心思在品嘗咖啡和餡餅的時刻,一個男人突然出現(xiàn),坐在了她對面的那個薄荷綠的矮腳椅子上。
何深歌抬頭望了望他。
這個男人有著深棕色的短短的卷發(fā),臉孔瘦削,深邃的眼窩下是一雙烏黑的眼眸,他穿著裁剪考究的黑色西服,依舊無法遮擋住他那一身黝黑的膚色,從外表看來,是個外國人,有些類似中國新疆人,應(yīng)該是亞洲內(nèi)陸國家。
他笑吟吟地看著何深歌。
何深歌很少接觸外國人,倒顯得有些拘束,又不知道這個男人坐在對面究竟是什么意思,出于禮貌,她還是主動地問好:“哈嘍?!?br/>
“晚上好?!蹦腥撕苁菧厝?。
“你是中國人?”何深歌還猜測這是哪個國家的,可他卻說出一口流利中文。
男人撓撓頭:“我是土耳其人,考了中國的大學(xué),然后就學(xué)了中文。”
“噢?!焙紊罡璧皖^,恍悟地看向他:“我這杯咖啡是你調(diào)制的?”
他淡淡地笑:“是啊,你覺得好喝嗎?”
“我平常不是很喜歡喝咖啡,不過我覺得還可以,有點兒,那種米粒被爆炒后的香味,你能聽懂嗎?”
“恩恩,我懂你的意思。”
“剛才我朋友說,你這咖啡還可以占卜?”何深歌疑惑地望著他。
“對的?!笨Х葞煹皖^看了一眼何深歌面前的咖啡:“你這咖啡還沒喝完,我還不能占卜,你要是覺得這咖啡有哪里不好喝,請你一定要告訴我?!?br/>
“一定要喝完嗎?”何深歌問。
“是的?!彼蛄嗣蜃齑剑骸澳悴挥脼榱苏疾范淮涡院韧辏齺恚谀愫韧晁?,我可以跟你聊會嗎?”
“嗯,也行?!?br/>
他的語氣很是輕松自然:“你最近是有些煩惱嗎?”
“這話怎么說?”何深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甜食能給人一種愉悅感,我看你幾乎把蛋糕都吃完了,你在享受食物帶給你的愉悅。”
“這是我朋友推薦的,我覺得好吃。”她舔了下嘴唇:“而且我也喜歡吃甜的。”
“愛吃甜食的女人都是能給人甜蜜和快樂的女人。”他那黝黑的臉孔有了一絲緋紅。
何深歌并不認(rèn)同他的話,也心知他這話里就是簡單對客人的禮貌,她含笑道謝。
他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在竭力裝出輕松的口氣:“這位美麗的女士,你能告訴你的煩惱嗎?”
“很抱歉,我不想告訴你。”
“嗯…….好的。”他板正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桌面上:“那我可以冒昧問女士,一個問題嗎?”
“你問。”何深歌頓時覺得有些不大自在。
她剛才的拒絕是因為她不習(xí)慣把心事告知一些陌生人,而且她占卜正是問這些問題,提前告訴了他,那占卜就沒有太多的神秘感了。
“你有男朋友嗎?”他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何深歌,并且語氣十分鎮(zhèn)靜,仿佛蓄了很久的勇氣:“從你進(jìn)來那一刻,我就關(guān)注到你了,你很有東方女人的樣子,很漂亮?!?br/>
“謝謝?!彼曇舨焕洳粺幔〉胶锰帲骸拔矣心信笥蚜??!?br/>
“那我可以追求你嗎?”
“什么?”何深歌懷疑自己聽錯了。
外國人即使在你有男朋友的情況下,他們很多時候會認(rèn)為自己有足夠的實力能夠贏得女人的青睞,所以他們會盡一切努力去爭取,不管對方是否有心儀的人。
咖啡師很是大膽,伸手想要握何深歌的手:“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這一舉動瞬間讓何深歌嚇了一跳,她慌忙抽回手。
“不好意思,我是她男朋友,請你尊重一下她?!北涞哪新暵朴频貜念^頂傳來。
何深歌渾身一僵,慢慢仰頭,與一雙清冷的眸子在空中交匯。
果然!這聲音就是沈修硯。
一襲純黑色西裝的他,面色沉冷,仿佛千年寒冰。
“抱歉?!笨Х葞煹难垌畷r流露出一絲傷感。
何深歌倏地臉色一沉:“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但是,很抱歉,我很愛我男朋友?!?br/>
此話一出,沈修硯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卻無可奈何地沉默,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輕笑。
“不好意思,我現(xiàn)在不想占卜,下次再來的時候,再找你好嗎?”何深歌忽然語氣變得疏離又帶有一絲肅殺的寒意。
咖啡師是個明白人,他瞟了沈修硯一眼,嘴角一勾:“沈先生,我對你剛才的邀請突然有了些新的想法,
容我考慮幾天再說吧。”
話畢,他準(zhǔn)備起身離開。
沈修硯很紳士地微微側(cè)身,讓咖啡師氣焰囂張地從他身邊走過,他依舊保持著沉默與冰冷的面孔。
從這彌漫硝煙氣味的場景來看,何深歌心底大致明白了。
她透過香檳色的反光墻面看著逐漸消失在咖啡里頭的咖啡師,只是露出一絲微不可見的嘲諷。
以她熟悉的沈修硯,他剛才的不反抗只是為了維持表面的君子,實際轉(zhuǎn)身會給人一個猝不及防的暴擊,一個道貌盎然的偽君子。
當(dāng)初,她一直以為他很懦弱,可是,沈修硯只是沒把真實的自己暴露出來而已。
“沈先生,真是好巧啊。”何深歌主動地問好。
剛才算是他給解圍了,理應(yīng)回以微笑,也不能晾著人家在那兒站著吧。
“嗯。”沈修硯坐了下來:“你不是辭職去廣州了?”
“來這里看琳琳?!?br/>
“這幾天都會在深圳?”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何深歌。
“看情況?!焙紊罡璨淮笙胪嘎蹲约旱男雄?。
一陣沉默后。
洛琳琳回來了,當(dāng)她看見何深歌對面坐著的人是沈修硯后,她內(nèi)心很是驚訝,在回頭看向何深歌,發(fā)覺何深歌并沒有什么異樣。
她忽然變得神色凝重且高冷,順手從旁側(cè)經(jīng)過的服務(wù)員端著的托盤上拿了一杯紅酒,往沈修硯面前一方,聲音壓得很低:“沈先生,你不是已經(jīng)離開了嗎?”
盡管洛琳琳有意壓低聲音,餐廳又有音樂,可何深歌依舊聽的一清二楚。
只是她假裝沒聽見。
洛琳琳起身,挑起一絲笑:“沈先生,好久不見?!?br/>
“嗯?!鄙蛐蕹幤鹕?,看著何深歌:“我還有事,你們慢慢敘舊,改天再約何小姐敘舊一番。”
他站了片刻,未聽見任何的回應(yīng),只看見何深歌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抿了口。
隨即,他看了一眼洛琳琳,對方給予譏諷的笑臉,他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洛琳琳用手臂輕輕碰了一下何深歌:“你別裝了,你剛才端杯子的手都是顫抖的,別以為我不知道?!?br/>
何深歌腔調(diào)很淡,似乎在強作鎮(zhèn)靜:“沒有?!?br/>
“我還很開心,你終于放下過去,開始接受古槊了,你這是還放不下他?所以你才選擇逃離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