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立車畔,極為守禮地只在她露出面容時看了一眼,既而便姿態(tài)坦然地伸了手臂過去,欲扶她下車。
劉樂自寬大的袖裾間探出手來,隔衣落在了他臂肱上,同時,雙眸的余光悄然端量起自己的夫婿來--
眼前的趙王,雖然已是二十一歲的年紀,但清眉秀目,風姿明逸,膚色又是天生的皙白溫潤,無端端便透出幾分少年似的青稚氣息。白玉為冠,身著一襲月白廣袖直裾袍,更襯得一身風骨貴介,清質(zhì)出塵。
她神思不由有一瞬的恍惚——四年了,這人樣貌幾乎丁點兒也未變,仿佛仍是那年滎陽城外野林間,孤身縞素,日暮吹笛的清冷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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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二年四月,滎陽城外,孤山。
山腰處,一面三丈余高的陡峭巖壁上,一個灰撲撲的小點兒正緩緩地向下移動著,漸漸近了,方才看清那是一個瘦削單薄的稚齡少女,年約十一二歲,一身男兒常穿的利落裋褐,背上挎了只細蔑編成的小竹簍,里面滿滿一簍的甘松、川芎、柴胡等各色藥草。
她腳下一步步試探著踩在石壁的凹凸處,略嫌瘦弱的雙手牢牢攀著幾根粗壯的藤蘿,一點點費勁地向下移著身子,手背上根根細弱的青色脈絡清晰可辨。
--得再快些!劉樂心底里不停地催促著自己,阿盈腳踝上的傷已開始化膿了,何況昨夜里還起了高燒……半刻也耽誤不得。
漢軍剛剛經(jīng)歷了和西楚霸王項羽的一場聲勢浩大的激戰(zhàn),落敗而回,傷亡慘重,連她的父王劉邦都險些陷于敵手……現(xiàn)下,營中一片愁云慘淡,多名肱骨重臣都在此役中負傷,軍中的十余名醫(yī)工統(tǒng)統(tǒng)聚在了那邊,藥草之類的醫(yī)用物什也早已告罄了。
何況,阿盈的腳傷……又會有幾個人在乎呢?漢軍之中,幾乎盡人皆知,漢王盛寵戚夫人所誕的三子如意,而嫡出的王太子劉盈,卻一向是被冷落慣了的。
甚至,兩日之前,在被楚軍千里追擊,同乘一車逃亡的途中,他們的親生父親竟那般決絕地三番兩次將她和阿盈推下了馬車,只為嫌他們累贅,……想到這兒,十二歲的孩子不由得一陣齒冷,心頭仿佛是針砭似的細銳刺疼。
阿盈的腿腳,就是那個時候被摔傷的,可四歲的孩子卻嚇得連聲氣兒也不敢出,后來還是被她無意間碰到腳踝,疼得忍不住才溢出滿眼的淚來。
禍不單行!——據(jù)今早前方傳來的消息,漢王后,他們的阿母呂氏,在與眾人會合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楚軍,如今已落到了敵方手中……漢王的妻子,在楚軍營中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十二歲的稚女拼命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不行!不能怕,不能慌!阿盈還躺在營中的病榻上燒得厲害,等著她帶了藥回去。
身子纖弱的單薄少女,狠狠咬了咬牙,哪怕指掌之間被蘿蔓間的荊刺扎得滲出了血,也一聲不吭,堅忍地繼續(xù)一步步踩著石凹,攀著藤蘿向下移動。
驀地,一縷笛音乍然響起在空曠幽寂的深山間,清寒的調(diào)子隱隱含了悲慨蒼涼,一聲聲撥高,震得林間百鳥驚飛--
“撲棱棱--”冷不防一只黃羽白腹的倉庚鳥自她腳邊飛了起來,帶得那幾根藤蔓一陣急顫。
“啊--”一驚之下,少女猝不及防地松了手,隨即腳下一個趔趄,就這樣整個人自那面陡峭如斧劈的石壁上摔了下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那一抹素白衣衫就這么出現(xiàn)在她驚慌欲絕的視眼里,那少年身姿輕盈,籍著巖壁縱步躍起,然后,她就落入了一個氣息清冷的生硬懷抱里。
不過一丈來高,幾息之間便被半擁著落了地,劉樂從驚愣中回過神來時,那少年早已利落地放開了她,神色孤冷地徑自立在一旁,未有言語。
他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的縞素的白,手持著一支六孔竹笛,緞帶束發(fā),眉目秀逸,只神情之間一派拒人千里的冷然淡漠。
她目光移向少年身前不遠處,才發(fā)現(xiàn)崖邊正北方向,燃著三柱高香,奠了一字排開的數(shù)盂清酒,而他方才橫笛所奏的那支曲子,似乎是《詩》中的《豳風·東山》。
--這人,是在焚香祭奠。
“多謝?!彼肓讼耄€是朝他施了一禮,低聲道。
若無這少年出手,只怕她今日便命喪于此了--盡管,她方才之所以會受了驚自巖壁上摔下來,這人也難辭其咎。
那少年清秀明逸的眉目間,一派靜水無波的淡漠,并不理會眼前道謝的少女。只略略打量,見她并未傷到,便兀自轉(zhuǎn)開了目光,似乎只是為自己無意之間造成的一個意外收拾了殘局,然后,余事如何,與己無關(guān)。
少年回身,向北而立,又將那支潤青色的竹笛橫于唇邊,六指按孔,于是,一縷清寒悲曠的笛聲便重又在山野空林間振響了起來--
仍是方才那支《東山》--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我來自東,零雨其蒙。
我東曰歸,我心西悲……”
劉樂方才自巖壁上摔下來時,雖給那周身縞素的白衣少年接住,分毫也未傷到,但小竹簍卻是整個兒倒了出來,各色的柴胡,木香、白芷、甘松、川芎散落一地。
她小心地俯身將一棵藥草拾了起來,費了半刻工夫,終于重新裝滿了整只竹簍,該下山回去了。
那少年的笛曲已奏至最末一闕--
“倉庚于飛,熠燿其羽;
之子于歸,皇駁其馬。
親結(jié)其縭,九十其儀……”
已經(jīng)走過了最險的這一面峭壁,下面便是野林蓊郁的曲折山路,對于自小在鄉(xiāng)間的長大的劉樂而言,實在是如履平地。
她眼底露出了些許輕松,然后便幾步走到了下山的那條蜿蜒小徑前,剛剛要邁開步子。不經(jīng)意間,少女抬首看了看天邊黑壓壓暗沉下來的鉛色云翳……看樣子,快要下雨了呀。
今日早起時,天色便是一副陰云欲雨的悶沉模樣,是以她日中時分出門時,便備了雨具。
而此時,少女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少年——除卻面前那三柱香、幾盂酒還有一只酒鑒,連同他手中那支竹笛外,渾身別無余物……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也沒有半點趕在雨前下山的打算。
她撥開藥草,自竹簍最底處取出了一件收攏整齊的蓑衣,想了想,卻輕輕咬唇把它放在腳邊的地上。碧草如茵的山疇間,竹黃色的蓑衣極為顯眼,他應該看得到的罷。
劉樂心里這么暗暗想到,至于她自己——只要腳程快些,大約、大約也能來得及在雨前回到營中的。
她放下蓑衣后回頭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快步匆匆離開了。
--那是劉樂和張敖的初見,這一年,他十七歲,她十二歲。
那個時候,誰也不會想到,短短三天之后,他們便會重逢。而整整四年之后,她,會作為大漢公主……嫁他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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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大王,拜見公主!”劉樂扶著漢王張敖的手臂,緩緩步下了馬車之后,便見眼前衣冠整肅,依尊卑而立的趙國諸臣齊聲尊呼,攬衣下拜,向他們二人行稽首大禮。
而他與她,比肩而立,儷影成雙。
從今而后,這,就是她的丈夫了,不知怎的,十六歲的少女心底里竟微微有幾分不真實似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