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夜好整以暇地坐著，無視向著自己走來的聶云那陰云密布的面龐。

    老頭則是喜滋滋地向著聶云手里的酒壺看了過去，語氣格外熱切：“辛苦了辛苦了，快坐快坐。”

    聶云把酒壺往桌上一放，懶得搭理這兩人。

    “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吧聶城主?！标惷饕罐D(zhuǎn)過頭看著他，神情倒是頗為客氣。

    聶云冷冷看了他一眼，默默坐了下來。

    “看來聶城主耐性還是不錯的，那么在下也就不拐彎抹角了，”陳明夜輕聲一笑，繼續(xù)說道。

    “好?！甭櫾瓶粗?，靜待下言。

    “我之前所說的約定，其實很簡單，”陳明夜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幾個字，“有朝一日天下大亂，聶城主可愿光復南楚？”

    聶云微愣，看向陳明夜的目光在瞬間迸發(fā)出了某種奇異的光彩：“你說的約定，是這個？”

    陳明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如何？”

    “你說這話，是有何意？”聶云看著他，眉頭緊鎖。

    “我雖是一介斗升小民，只是心有怨懟不得發(fā)泄?！标惷饕固ь^看著天空，笑了笑，“便得想方設法讓那高枕無憂的人也得嘗一嘗愁苦的滋味?！?br/>
    聶云靜靜看著他，老頭在一邊自斟自飲，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

    “南楚百萬生民，苦于浩明弊政久矣，莫不仰首以求日月之光復，若有良機，無人登高揮臂，豈不可惜？”陳明夜淡淡說道。

    聶云不為所動，依舊是看著他，眸光一片淡然。

    “若聶城主是擔心我有私心，倒是不妨想想這對你而言是否確是良機？”陳明夜說到這里話音微頓，轉(zhuǎn)而嘴角卻是上揚，露出一抹譏諷之色，“當然，若是因為慣于退縮，心無此志，浩浩南楚再無血勇之士，那么，就權(quán)當我在放屁吧?！?br/>
    聶云皺起眉頭看著他：“你無需以言語相激，南楚生民百萬，從無怕死之徒?！?br/>
    “聶城主，這個約定只是以如果相談，對目前的你而言，沒有任何的影響?！标惷饕箍粗櫾?，淡淡說道，“僅是如此，都不敢多言嗎？”

    “你可知道，你這些話意味著什么？你對一個浩明的四品官員說這種話，你是真的不怕死？”聶云看著他，目光冷冽。

    “怕死？”陳明夜笑著搖了搖頭，“死生不過一人之事罷了。”

    聶云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你便這般吃定了我會答應？”

    “實不相瞞，從你見到鎮(zhèn)國劍時眸中溢出的那一縷神色，我就已經(jīng)猜到了你的選擇，”陳明夜一臉篤定，轉(zhuǎn)而卻是笑著說道，“想來聶城主也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聶云靜靜與他對視了半晌，突然放聲大笑，合掌輕拍：“好好好?！?br/>
    一連三個好字，足見暢快，沖天豪氣從他的身上席卷而出，連帶整個天臺之上的風息都有些混亂起來。

    陳明夜聳了聳肩，轉(zhuǎn)頭看向一邊似乎充耳不聞的老頭：“前輩，這酒如何？”

    “夠勁?！崩项^下酒極快，這會功夫已是微醺模樣，伸出大拇指沖著他微微筆劃了一下。

    陳明夜哈哈一笑。伸手拿過酒杯，倒了滿滿一杯，推到了聶云面前：“聶城主，請?！?br/>
    聶云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請?！?br/>
    陳明夜自斟滿杯，向著聶云舉杯：“在下先干為敬?！?br/>
    聶云同樣向他示意，一仰頭將杯中酒水飲盡：“約好了，一言既出?！?br/>
    “駟馬難追?！标惷饕菇釉?。

    兩人相視一笑，眸中綻放出共同的光彩。

    老頭悠悠然喝了口美酒，搖了搖頭：“瘋子和傻子碰上了?！?br/>
    而在三人不遠處的小屋之內(nèi)，白衣宮裝的女子卻是美眸茫然，投過軒窗看著三人的身影。

    “姑娘，這是你怎么了？”一邊的小侍女有點奇怪地看著自家主子的樣子，忍不住張口問道。

    “小翠，你說，我們?nèi)绻恢边@樣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不也挺好嗎？”女子輕輕說道，宛若夢語呢喃，

    小侍女搖了搖頭，只是嘻嘻一笑道：“小翠也不懂，但只要在姑娘身邊，小翠覺得都是好的。”

    女子無奈地伸出纖指輕輕點了點小侍女的額頭：“你啊就會哄我?！?br/>
    “才沒有呢，”小侍女睜著大眼睛認真地看著自家的主子道，“在小翠的心里，姑娘就是最親近的家人，和家人在一起，當然是幸福的啊。”

    女子溫婉一笑：“對，我們是家人。”

    她這么說著，目光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窗外的那個身影。

    “如果不是因為我，他活得應該會輕松很多吧?！?br/>
    一邊的小侍女聽了她的話頓時有些著急道：“姑娘，你說什么傻話呢！”

    “那些絡繹不絕來的挑戰(zhàn)者只是明面上，暗面上的刺客又有多少，虎狼環(huán)伺，我們的平安都是靠他的艱辛換來的啊?！迸訐u搖頭，眸中閃過一絲凄然，“甚至他最近一次的受傷，也是為了替我擋那暗中的一劍，否則以他的修為，怎么可能會受傷呢。”

    “姑娘，你別這么說?！毙∈膛脑捯糁袔е┰S的哭腔。

    “我刻意地想要疏遠他，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我……”

    “有的時候我真的好后悔，如果當年……”女子低頭輕聲喃喃，眼中一片迷蒙。

    “姑娘！”小侍女突然提高了嗓音，伸出小手輕輕抱住她，轉(zhuǎn)而又是小聲說道，“姑娘，別瞎想了好不好，我們要相信聶大哥，總有一天我們會過上平平安安的幸福日子的?！?br/>
    女子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屋內(nèi)一時之間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姑娘？”小侍女偷偷扒拉了下她的衣服。

    “怎么了？”她抬頭，對上了一雙小鹿般的水晶眸子。

    “姑娘，剛剛那柄劍真的是當年的那柄鎮(zhèn)國劍嗎？”小侍女巴眨著眼睛，看著她輕輕問道。

    “嗯，”女子似乎沒想到小丫頭會問這個問題，只是點了點頭道，“但我沒想到，它竟然會出現(xiàn)在這里?！?br/>
    “當年，太子殿下和姑娘分頭離開郢都的時候……”小侍女剛要開頭，猛地又意識到了什么，連忙閉上了嘴巴。

    女子沖著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示意不打緊，只是微啟紅唇道：“看來，那個人也許知道兄長的消息?！?br/>
    “我們要不要拜托聶大哥幫忙問問？”小侍女建議道。

    “不必了，我們當時早有相約，此生最好再不相見?！迸訐u了搖頭，眸中閃過一絲凄涼，“此時就算知道了兄長的下落，也不過是彼此徒增煩惱罷了?！?br/>
    “可是……”小侍女欲言又止。

    “小翠，快到時辰了，我們該準備下去了?！迸愚D(zhuǎn)過身，再不去看窗外的那個身影，反而是做到了屋內(nèi)的一面銅鏡前，眸中帶著些許的惘然之色，“替我補妝吧?！?br/>
    “是，姑娘?！毙∈膛畱艘宦暎觳阶吡松蟻?。

    女子輕輕閉上雙目，唯有顫抖的睫毛彰顯著她此刻的內(nèi)心難安。

    小侍女嘆了口氣，只是拿起桌上的梳妝之物，細心地為自家主子打理起來。

    深秋時節(jié)，些許酒意倒是足以驅(qū)寒。

    陳明夜喝下幾杯酒水，看著對面的聶云說道：“聶城主，今夜相逢，深得痛快，他日再有相遇之日，再與你共盡此杯?！?br/>
    聶云端起桌上的杯子，僵硬的面龐也是擠出了幾分笑容：“好，若有那時，聶某定當恭候陳兄弟的歸來，只望小兄弟此去，一路順風?！?br/>
    陳明夜哈哈大笑：“此去北行，定不負心中洶涌?！?br/>
    兩人舉杯，一邊老頭看著兩人的模樣，眸中竟是微微泛起了幾縷回憶之色，似乎，曾經(jīng)也有人這般與他舉杯共贏，暢談人生快意。

    秋風微過，卷起一地秋黃，滿城颯颯，林木瀟響。

    兩壺碧水春飲盡，加之氣血之力游走全身，三人略談了些江湖快事，倒不至于有冷落之感。

    而恰逢此時，那扇小屋的木門也是“咯吱”一聲再度被打了開來。

    陳明夜轉(zhuǎn)頭看去，一眼便看到一個身著白裳的女子，眉目如畫，嫻雅宜人，動靜皆有美感，舉止投足間盡顯儀態(tài)。

    “聶大哥，陳公子，老爺子?！迸与p腿并攏屈膝，向著三人微低頭行了一禮，面目祥和。旁邊的小侍女連忙也跟著做了一福。

    聶云見到她出來，眼神一下就柔和了許多。

    陳明夜看得真切，輕笑一聲：“這位姑娘莫非就是那位傳聞中的胭脂榜上的絕色佳人，聲色俱佳的琴道大家玉笙姑娘？”

    他尚且記得那個悠悠揚揚的琴音，曼妙絕倫，絲絲入扣，細想來真是卻是叫人格外驚悚，似乎不會覺間就被迷惑失了力道。若是放在兩人比斗乃至兩軍相爭的情境之下，簡直是殺人于無形的手段。

    所以這位女子一出現(xiàn)的時候，陳明夜就已經(jīng)緊緊盯住了這位一眼看去人畜無害的絕色女子，眸中并沒有絲毫的放松。但他很快就感應到，這位女子的身上，似乎的確沒有任何武道高手的氣息波動。

    女子看著對面的幾人，鳳目微閃道：“陳公子繆贊了，玉笙不過是普通的女子，所賴世人誤傳，名不符實，恐怕要叫公子失望了?！?br/>
    陳明夜微微皺眉，卻是沒有再多行感知，只是說道：“姑娘的琴聲在下已有耳聞，只比傳聞更甚，哪有半點遜色，姑娘謙虛了?！?br/>
    聶云那邊皺了皺眉，直接插話進來，再不給兩人絲毫客套的機會：“玉笙，有事的話，便去忙吧?！?br/>
    玉笙點了點頭雙手微疊再行一禮：“如此，玉笙就先行告退了?！?br/>
    聶云眸中印刻這女子的身影，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注意些，有為難之處記得叫我?！?br/>
    玉笙面色微微泛紅，似乎沒有料到聶云今日這般大膽，竟在外人的面前說出這些話來，當下只好低頭輕應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迤邐著長裙一步步走遠了。

    聶云一直看著她走遠，目光都沒有絲毫的偏移。

    “聶城主，別看了，人都走了?！标惷饕故Φ?。

    “我自然知道，只是希望陳兄弟也要注意些分寸?！甭櫾频?，對于陳明夜暗中的玩笑沒有絲毫的尷尬，語氣帶著些警告的意味。

    陳明夜摸了摸鼻子，這位聶城主還真是個癡情人物，當下只好無奈道：“聶城主多慮了，在下并非登徒浪子，隨意之人。”

    聶云掃了他一眼，眸中神色古怪，卻不回答。

    一邊老頭也是樂呵呵的一笑，眸中含義不言自明。

    “咳咳，”陳明夜咳了幾聲道，“秋風頗寒，我們就不多做打擾了?！?br/>
    “兩位明日便要動身？”聶云問道。

    “時間緊迫，自然要加緊趕路的?！标惷饕闺S口道。

    聶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既如此，聶某也就不多客套了?！?br/>
    “好?！标惷饕箍聪蚶项^道，“前輩，您應該也沒有什么未盡之事了吧？”

    老頭撇了撇嘴：“我就跟在你旁邊看熱鬧的，怎么這會想起我來了?！?br/>
    陳明夜笑道：“前輩說笑了。”

    “哼，”老頭掃了他一眼，“出來一晚上，一分錢沒花，你也好意思叫招待我這個前輩？”

    陳明夜無奈道：“您老要喝酒，這不是也盡興了嘛？”

    “臭小子，我告訴你這頂多可就能算一壺酒，你還欠著老夫四壺呢?！崩项^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前輩說的是?！标惷饕惯B忙應和。

    一邊聶云看得好笑：“老人家若是想要喝酒，聶某那里倒是多得是。”

    “當真？”老頭眼睛一亮，沒有絲毫客氣的意思。

    陳明夜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前輩，這……您還想喝第三輪？”細數(shù)起來，他們在客棧先喝好了酒出來，相遇這妙玉軒又喝了一輪，再去聶云那邊，的確便是第三輪了。

    老頭卻是轉(zhuǎn)頭眼睛狠狠瞪著他：“臭小子，瞧你這小氣樣，也沒要你掏錢。”

    陳明夜無奈道：“前輩，倒不是我小氣，小紅還一個人在客棧呢?！?br/>
    “呵，這會功夫你想起來了？”老頭冷笑一聲看著他。

    陳明夜一時無言。

    聶云卻是突然開口道：“老人家，若是想喝的話，我讓人引著二位前去，聶某暫時卻是抽不開身你?！?br/>
    陳明夜看著他，有看了看那仍舊亮著燭光的木屋，點了點頭：“前輩也不過是一句戲言，聶城主不必當真，我們就不多做打擾了?！?br/>
    老頭冷笑一聲，倒是出奇地沒有出言反駁。

    “好?！甭櫾泣c頭，伸手一揮，“影子。”

    一個黑影應聲突然便出現(xiàn)在了他的身后，“主子，有事請您吩咐。”

    “送兩位貴客離開吧，”聶云做了個手勢。

    “是！”黑影應了一聲，直直沖著陳明夜走了過來。

    陳明夜瞇了瞇眼，略微感應了下來人的氣息波動，笑道：“有勞了?！?br/>
    黑影壓根不應，只是擦肩走了過去，轉(zhuǎn)頭看向兩人：“兩位不認路的話，便請跟緊了在下。”

    陳明夜聳肩，回頭看聶云，卻見他沖著自己揮了揮手。陳明夜點頭微微示意，一個縱身，便跟著黑影躍了出去。

    老頭不緊不慢地轉(zhuǎn)身看了眼聶云，眸子竟是格外的平靜。

    “老先生還有什么話要吩咐？”聶云心里有些奇怪，略微皺了皺眉問道。

    “無妨，無妨?！崩项^卻是搖了搖頭，轉(zhuǎn)身一閃，便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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