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上班時間一到,“滅絕”面無表情地宣布了譚莉被辭退和泉曉成為正式員工的消息。
對于前者,診所里的人大多抱著樂見其成的態(tài)度。譚莉其人性格驕縱,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沒有人對這件事表示質(zhì)疑,而至于后者。。。
泉曉坦然地接受來自各方或疑惑、或不屑、或冷淡的目光,平靜地抱著自己的箱子資料和文件,搬進了譚莉原本的辦公室。
“心緣”心理診所與一般公司有個不同的地方,就是但凡正式正式員工都會有屬于自己的辦公室,方便接待客戶。這能保證客戶個人信息不會被泄露,并且相對獨立的場所可以讓客戶更好地放松心態(tài)進行咨詢。
泉曉對于自己能成功通過實習期這一點從來都深信不疑,而如今雖然過程有點詭異,好歹結(jié)果沒有太大出入。
嗷嗚,這么大一間辦公室就是自己的啦。泉曉忍不住對著太陽作狼嚎狀。
小包子受不了地塞住耳朵,試圖隔絕那道噪音:這個女人到底是什么物種,對著太陽也能變身?
泉曉喜滋滋地用眼睛“臨/幸”著自己的辦公室里的每一個角落,她還沒來的及研究出窗簾上的斑馬到底是黑底白紋還是白底黑紋的,桌上的電話響了。
這就有客戶啦?泉曉盯著電話,莫名地小緊張。
“喂,您好,這里是心緣心理診所,我是醫(yī)師泉曉,請問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泉曉拿出職業(yè)范,力求聲音親切又值得信賴。
沒有等來客戶的回應(yīng),聽筒里反而傳出了“滅絕”的聲音:“這么迫不及待想要接客了?”
泉曉心里的小人噴血數(shù)升:噗,你才接客,我要是接客那你就是老鴇。
不過她倒是忘了這里的電話還可以接內(nèi)線。對著電話,泉曉冷靜答道:“管醫(yī)師,有事嗎?”
“沒有事我打給你做什么,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清閑?”“滅絕”的口氣依舊跟吃了火藥似的,“我有急事找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br/>
泉曉知道“滅絕”這是要開始折騰自己了,不過上司的指令還是要聽的,當下起身走到“滅絕”的辦公室。
“滅絕”正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打字,一雙吊梢眉的眉尾挑的高高的,似乎正遇上什么萬分緊急的事情在處理。
既然“滅絕”在忙,泉曉也不好打擾,當下站在一旁等待。
本以為“滅絕”能很快結(jié)束,可眼見著十分鐘過去了她也沒個反應(yīng),泉曉惦記著“滅絕”電話里說得“急事”,便瞅準她喝水的時機打斷了她。
“管醫(yī)師,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泉曉問道。
“滅絕”猛地抬頭,眼里是工作被打擾的怒火:“你不去自己辦公室待著,來我這里干什么!”
泉曉心想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下馬威?不過她也沒有被嚇到,不卑不亢回答道:“十分鐘前你打電話給我,說是有急事要告訴我?!?br/>
“滅絕”懷疑的目光在泉曉身上掃射,讓泉曉有一種回到小學時,明明作業(yè)是沒帶老師卻懷疑沒寫的錯覺。
“滅絕”快速翻看了一下桌上的便簽,語氣放緩了,但說出來的內(nèi)容卻讓泉曉緊張起來:“譚莉之前的客戶預約了今天上午過來,他十分鐘前打電話說半小時后到,你去準備一下吧,他的資料我會發(fā)到你郵箱?!?br/>
“滅絕”說完毫不留戀地揮揮手下了逐客令,示意泉曉可以滾回自己辦公室了。
泉曉神情木然地默默回到自己辦公室,實際上她已經(jīng)震驚地合不攏嘴了。
泉曉雙手撐在摸起來手感極佳的辦公桌上,簡直想掀桌:這tmd也能玩,提前半個小時通知是想唱哪兒出啊,她連客戶的姓名、職業(yè)都不了解,鬧著玩兒呢?!
泉曉深知心理醫(yī)師對客戶的了解程度將極大地影響到對方對自己的信任程度,她給自己半分鐘的時間把心里的負面情緒拋個干凈。一對表還剩十五分鐘,泉曉打開資料一目十行快速瀏覽,同時在心里整合所得到的信息。
客戶叫查理,是個留洋歸來的設(shè)計師,致力于從嬰幼兒到成人階段的各年齡層適用的玩具設(shè)計。
他三十五歲,未婚,性取向不明,以極高的智商在國際上聞名,還是某高智商人群俱樂部的骨干成員之一。
本該是風光無限的年紀,但無奈他太過能干,給自己工作上施加了太多壓力,導致輕度抑郁。這次做心理咨詢,就是為此而來。
泉曉看完這份資料,心里隱隱有些不對勁的感覺。一般客戶來做咨詢之前都需要填寫這樣一份信息采集表,用來幫助醫(yī)師從側(cè)面了解客戶的心理狀態(tài)和對自己的自我認知。
醫(yī)師通過客戶的自我陳述有時可以發(fā)現(xiàn)咨詢過程中會被忽略掉的元素,而這一份資料。。。
“這一份資料不太對啊?!比獣远⒅娔X屏幕發(fā)呆,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輕敲桌面。
“哪里不對?”小包子湊過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我怎么沒看出來?!?br/>
泉曉搖搖頭:“或許是我想多了?!?br/>
內(nèi)線電話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前臺打來的:“泉醫(yī)師,有一位名叫查理的客戶說跟你預約過了?!?br/>
“嗯,讓他過來我的辦公室?!比獣源鸬馈?br/>
泉曉掛上電話,關(guān)閉電腦桌面上的文檔,在厚厚的筆記本上寫下的“輕度抑郁”一詞后面打了個問號,而后起身開門。
門外,一個身著紅色西裝的男人正一手扶著門框。泉曉一開門就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離自己極近的地方,差點被嚇到。
“好慢。”男人挑眉,“你過來開門的時間都夠我睡上一覺了。”
男人看起來很瘦,臉是時下流行的瓜子臉,若不是過高的顴骨和頸上的喉結(jié),光從臉怕是看不出性別。
泉曉也沒計較男人話里的刺,微笑著擺出“請進”的手勢。
男人沒有立刻進門,而是用有趣的目光看著泉曉的動作,直到泉曉嘴上的笑容都要僵掉了,才輕笑一聲,刻意繞開泉曉伸出來的手,走到面向門口的位置上。
泉曉泰然自若地坐在本該是咨詢?nèi)嗽撟龅奈恢蒙?,她越發(fā)覺得這次咨詢沒那么簡單。
而后,不等泉曉開口,男人慢悠悠地說話了:“我不是你的客戶?!?br/>
泉曉平靜道:“我知道?!?br/>
“你知道?”男人又笑了,這笑容里有些嘲諷,“別跟我說你是看面相看出來的。”
泉曉搖頭:“我又不是半仙,不干那些坑蒙拐騙的勾當?!?br/>
男人笑意變濃:“哦?那你該不會是從我一進門就看出來了吧,覺得我長相英俊、氣度不凡,應(yīng)該是男朋友而不是客戶。”
泉曉順著他的語氣神秘道:“不,我在你進門之前就知道了?!?br/>
“哈哈哈,”男人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靠在椅子上笑得直打跌,“你還說你不是半仙,明明只有半仙才會掐指一算,沒見到人就能把身世說個一二三。”
泉曉索性也放松下來,用肘部撐在扶手上,頭輕輕靠在手上:“明明就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嘛?!?br/>
“小丫頭,你可真有意思,”男人擦擦笑出來的眼淚,“你倒是給解釋下,我什么時候告訴你這話了。若是說對了,我們就聊聊天;若是說錯了。。?!?br/>
男人眨眨眼,俏皮的語氣道:“我就把這黑心診所給砸了,讓你這醫(yī)德敗壞的小醫(yī)師再騙不了人,你覺得如何?”
哼,就這道行也在她泉曉面前耍狠,她好歹也是從妖獸牙縫里逃出來過的人好吧,什么場面沒見過。
泉曉的坐姿比方才更舒適了些,索性翹起了二郎腿:“那個人信息收集表上的內(nèi)容是你編的吧?!?br/>
男人沒什么表情變化,一副認真聆聽的乖學生模樣。
泉曉繼續(xù)道:“首先,一個抑郁癥患者通常是很少會在資料中詳細描述出自己的病癥的。對于一個有抑郁癥的人來說,他通常會有對自我過多否認,覺得自己是個生活中的失敗者類似的想法。”
“他最擔心的就是被別人看出來他的失敗,他不愿意去承認自己是能力不行,他寧可認為是他的狀態(tài)太差,是他精力不佳導致了工作的失誤?!比獣孕Σ[瞇地看著那男人,“可你毫不隱晦地說出了這一點,還極盡渲染?!?br/>
“而且,抑郁癥患者所否定的不只是現(xiàn)在的自我,甚至還有以前的自我,他會連同過去的成績一同否認,而你”泉曉坐直身子,聳聳肩,“你恨不得把自己的獎狀印一份一起寄給我。”
男人“噗嗤”一聲笑了:“是這樣啊。”
“不過,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泉曉學著那男人的樣子眨眨眼,“你對于自己癥狀的描述簡直跟百度百科上一模一樣,作為一個癥狀如此全面的抑郁癥患者,我都忍不住想把你送去研究所,作為模板研究個透徹了。”
男人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散去,不過直到此時笑意才抵達眼底深處:“小醫(yī)師你還是很不錯的嘛,我還以為我一點破綻都沒有呢。”
泉曉突然擺出嚴肅臉:“雖然你沒有抑郁癥,但是我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病癥,而且很嚴重?!?br/>
男人一愣,看泉曉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什么病癥?”
“強迫癥。”
“。。。。。?!?br/>
“哪有人抄百度百科連備注都抄上的?!?br/>
泉曉辦公室里傳來的笑聲在讓路過的“滅絕”不由得皺了皺眉。
那個查理在設(shè)計師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難搞定,自恃聰慧過人,把誰都不放在眼里,最討厭蠢蛋。如今居然會跟泉曉相談甚歡?
“滅絕”眼里的冰冷一閃而過,一言不發(fā)地朝自己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