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會種,也不是他消息怠工,事實(shí)上清泉灣成為市綠化活動基地至今好幾年,種活的樹連50棵都不到,也正因如此,這個方圓不過三畝多的基地一直就沒擴(kuò)建過。
反正總對什么人有好處吧。
他這樣想著,慢慢走出基地那扇掉漆生銹的鐵柵欄門。
風(fēng)透過薄薄的襯衣,把涼意沁入他肌膚上每個毛孔里。原先那身行頭從頭到腳都被當(dāng)作偷獵裝備沒收了。
已是暮春,天倒是不太冷,不過光腳踩在爛泥里的滋味卻實(shí)在不怎么舒服。
他笑了:小棋,他老婆。
老威抓了抓頭皮,慢慢蹭近小棋,囁喏道:
嗯,那個,小棋,我……
啪!
小棋冷冷地從舊紙袋里捏出雙舊塑料拖鞋,摔在他腳前:
穿上,回家!
小棋是大學(xué)生,在企劃公司做主管。
她長得本來挺不錯,三十出頭,正是最有魅力的年紀(jì)。可如今走在大街上,很少有人會特意回頭看她一眼。
唉,真有些對不住她。
家是兩間舊平房,拾掇得挺干凈,窗戶外,賣盒飯用的小推車蓋著厚實(shí)的塑料雨布,憑著獵人的本能,老威一下就看出,自己在清泉灣種樹的幾天,盒飯攤一天也沒歇著。
小棋,我……
他感激地嘟囔著,眼神不斷搜索著可以下肚的東西,一雙手卻頗有些不規(guī)矩地向小棋摸去。
啪!
小棋毫不客氣揮出一掌,不偏不倚打在老威手背上:
嫁給你算我倒霉,不算休息,連請四天假,你啊,你不把我飯碗砸掉不算玩是不是?
怪我,怪我怪我,老威憨憨地笑著,撫摩著被拍得有些發(fā)紅的手背:我回來你就好歇著了,待刻兒我來做飯,我們吃醬雞爪好不好?做8個,我3個,你五個。
呸,我6你2。
小棋臉雖還板著,嘴角已不易察覺地微微翹起。
唉,想我家三代獵戶老大,爺爺老爸的威風(fēng)就不講了,想我當(dāng)年,野兔黃羊吃到不要吃,如今……老威一面去開冰柜門,一面幽幽長嘆:本來這次我打到兩只燕么虎——哦,就是蝙蝠,可惜讓黑貓沒收了,不然倒是……
呸呸呸~~小棋不住聲啐道:別提那些臟東西!我說威先生,威大爺,你能不能醒醒啊,獵人老大,獵人老大能當(dāng)飯吃???你老大,老二在哪兒呢?從我認(rèn)識你,你就天天給我講那些‘封豕長蛇’的故事,膩不膩啊你?人家嫦娥好歹還能吃上頓烏鴉炸醬面,你呢?
烏鴉?好幾年前就看不見影子了,老威尷尬地搓手:要不給你做碗鳳爪炸醬面?
小棋杏眼圓睜,怒視了老威半晌,才陡地舌綻春雷:
做飯!
封豕長蛇……不記得給她講過這些???
下午一點(diǎn),街邊,老威盒飯攤。
生意很一般,這里的幾家小工廠不是關(guān)門就是搬遷,新起的寫字樓倒有不少人,卻難得看上他這五塊錢兩葷兩素的馬路盒飯。
此刻一個主顧也沒有,他胳膊肘支在裝零錢的木盒上,一手托腮,不住思忖著小棋昨日那些話。
他的確沒講過什么封豕長蛇,他這個職高畢業(yè)生連封豕長蛇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許,潮州茶餐廳的老莫知道?他們廣東人最喜歡吃蛇的。
潮州茶餐廳就在他的攤子斜后方不遠(yuǎn)處,老莫是老板,生意雖算不得紅火,比起老威卻好出不少,因此老莫和老威打招呼的聲音里,總不免帶了些讓人不舒服的味道。
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他門面房,賺的多交的還多呢。
老威這樣自我寬慰著,手拈一雙一次性竹筷,眼珠不住在蒙著雪白紗布的菜盆上打著轉(zhuǎn)。
以他的功力眼神,用竹筷夾飛舞的蒼蠅,可說是百發(fā)百中,當(dāng)年縫紉廠沒搬、管子廠沒關(guān)辰光,自己的這手絕活,每每贏得坐滿自己三張大方桌的主顧們滿堂喝彩。
可如今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雷達(dá)般轉(zhuǎn)了約半盞茶時分,別說蒼蠅,便是樹葉也沒飄過一片。
唉,爺爺打過3頭熊,做孫子的連3只蒼蠅也打不到!
他百無聊賴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正思忖是否該早些收攤回家,給小棋做頓足以哄她開心的晚飯,卻聽得身后響起老莫半生不熟的普通話:
老威,晚上吃完飯沒事么?我請你飲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