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當爺爺了……我二娃屋里的才懷上五個月，肚子大得像一口鍋，怕是一下子懷上了兩個……”

    滿倉爹聽見了不以為然地說：“誰家的娃娃就不娶婆娘了，誰家的婆娘就不會下崽子了……誰家不是頭一年娶婆娘，第二年見娃娃……”滿倉爹說這話時心里正酸著呢，他沒有錢給滿倉娶婆娘，這一輩子怕是見不到孫兒了。

    牛富海得意忘形地向村里人傳遞著“福音”，可他哪里知道他還沒來得急看上他的寶貝孫子一眼，就永遠地去了……幾個月后，他的寶貝孫子牛犢出生時，他已埋進了土里。

    牛富海在村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到了村長家門口，他把這喜事跟他的老伙計村長說了。村長聽了牛富海的話后，酸溜溜地說：“你快抱上孫子了，可我娃婆娘還沒影呢。我娃郭兵心野，說是這溝里的妮子他一個也看不上了，他想去找城里的妮子。他說城里的妮子長得白也有文化。我說長得白又不能當飯吃，有文化又不能當錢花。這不，這娃現(xiàn)在跑得還不見個人影?！贝彘L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突然問牛富海：“娃娃學開車的事，你辦得怎么樣了？他整天嚷嚷著要出去，我急得沒有辦法……”

    村長聽說他的娃娃真的能去學開車了，眉開眼笑地對牛富海說：“咱哥倆好好喝它一壺?！贝彘L說著就吩咐鄧郭氏備酒炒菜。

    牛富海說：“娃娃在學徒期間，隊里不發(fā)工資。啥時候?qū)W會了，開上一年車后，隊里才會正式發(fā)工資?！?br/>
    村長笑著說：“這理我懂！他只要能把手藝學成，掙不掙錢我不著急……”

    村長為郭兵學手藝的事情到處燒香磕頭求人拜佛，好不容易在牛富海這兒為他找下了這門差事，他那能想到，他這娃也太不爭氣了，一點苦也不肯吃。當過了年，牛富海領(lǐng)著郭兵走后，過了一個來月郭兵一個人獨自跑了回來。村長說，你這么快跑回來，開車的手藝都學會了？郭兵對他爹說，他聞不管汽車的那股汽油味兒，一聞見就想吐更別說開了。村長聽了郭兵這話，氣得渾身直哆嗦。任憑他怎樣好言相勸，郭兵就是不肯再到縣城里去跟牛富海學開車。村長看看這個不成氣的兒子，對他學手藝的事情也只好作罷。郭兵回來僅僅一個月，牛富海就出了事。村長知道后唏噓不已，幸虧郭兵半路跑了回來，要不然娃年紀紀輕輕的，跟著牛富海一同到閻王那兒算了伙食賬。

    明德老漢抬起頭來，滿臉愧色地說：“那東西怕是壞了，這幾天我怎么擰它的耳朵它都不唱了?！?br/>
    牛富海把收音機從窯里搬出來看了看，取下收音機的電池在手里捏了捏說：“怪不得它不唱了，原來是電池沒電了?！?br/>
    明德老漢吃驚地問：“啥是電池沒電了？”

    牛富海把電池拿在手里晃了晃說：“這電池就好比是它的糧食，現(xiàn)在它的糧食吃完了，它沒飯吃了當然就不唱戲了。就跟咱們?nèi)艘粯?，沒有飯吃就不干活了。”

    明德老漢恍然大悟地說：“怪不得它這幾天不唱了，愿來是吃不上飯了?！?br/>
    牛富海說：“親家公，你別著急！等我下次從城里回來時，就把它的糧食買回來?！?br/>
    牛富海蹲下去摸了摸明德老漢兩條不聽使喚的腿說：“親家公呀，我下一次回來怕是就要去上海拉貨了，到時我拉著你一搭里去上海給你看腿……”

    明德老漢感激地說：“我這輩子遇見菩薩了……”

    梅女才懷上五個多月，牛曾氏就迫急待地給小孫子準備起穿戴來，她把做好的小棉襖遞到牛富海手里說：“他爹，你看做得還成吧……就是不知道大了還是小了……”

    牛富海瞅了一眼說：“大了……”

    “你不瞅瞅二娃屋里肚子大得，怕是生出來能有八九斤，這襖不算大……”牛曾氏乜了無所事事的牛富海一眼說：“給孫娃起個名兒吧！”

    牛曾氏埋怨著牛富海：“有你這么給娃娃取名字的嗎？難聽死了。”

    牛富海白了牛曾氏一眼說：“你懂啥！牛犢、貓娃不是人名，不是人名就上不了閻王的生死薄，將來好養(yǎng)。”

    牛富海掏出根紙煙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接著說：“老大，咱給他起名叫牛犢，老二咱再給他起個名字叫馬駒，要是老三咱就叫他羊羔。咱家里過上幾年牛、馬、羊全都有了……”

    牛曾氏聽了牛富海的話后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她捂著嘴笑不成聲地說：“咱家里快成飼養(yǎng)棚了，喂了群畜生……”

    牛富海聽了婆娘的話后，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過了正月十五，牛富海急不可耐地帶著村長的兒子郭兵要到車隊里去出車。按照放假時隊里的安排，過了年就輪到他出車了。牛富海一個月沒摸方向盤，手腳早癢了起來。吃過早飯后，他急匆匆地跑到明德老漢窯里，向老漢道了別說：“親家公，我要走了……”

    明德老漢抬起昏花的眼睛說：“剛過十五就要走啊……”

    牛富海說：“要走了……給官家干事不能耽誤……我下次回來就該去上海了，到時候咱一搭里去……”牛富海一直惦記著到上海給親家公看腿的事情。

    牛富海臨出院門時，窯面子上突然“轟”的一聲撇下來一坯黃土。光溜溜的窯面子，一瞬間像被人刨了個大坑，倏然變得難看起來。黃土倒下來時，正好砸死了窯根下那只雪白色的小狗崽子，那是三娃剛從村里抓回來的。牛富海懊惱地看了看溜在窯根下的那堆黃土對牛曾氏說：

    “當我下次回來再拾綴吧！”

    牛曾氏說：“你拾綴好再走吧，大正月的這堆黃土堆在窯根下太難看了。”

    牛富海生氣地說：“再不走，天黑就趕不到城里了?！?br/>
    瞎老漢來到了院門口，他是來找明德老漢諞閑的。聽說牛富海要走了，瞎老漢開著玩笑說：“真的要走了？”

    牛富海說：“真的要走了，車隊里的事可不敢馬虎！”

    瞎老漢話里有話地說：“你真舍得扔下老婆、娃娃和熱炕頭！”

    牛富海撇了撇嘴說：“有什么辦法，端著官家的碗，就要受官家管！”

    “該走的不走，不該的走卻要走了……”瞎老漢長嘆了一聲，緊緊握著牛富海的手說：“我送你一程吧！”

    牛富海笑了笑說：“老瞎，你今日個那根勁不對了，怎么變得跟個婆娘樣絮絮叨叨的！”

    瞎老漢說：“舍不得你走嘛！”

    瞎老漢穿著一件窟窿連著窟窿的爛棉襖，拄著拐杖在寒風中瑟瑟地抖動著。老漢在村里無親無故，棉襖破了也沒人給他補。牛富?？粗估蠞h棲兒打惶的樣子，不由得眼睛濕潤起來，他握了握瞎老漢的手說：“老瞎，當我下次回來給給捎一件好棉襖?！?br/>
    瞎老漢痛快地說：“我等著你的棉襖！”

    瞎老漢回到院子里，牛曾氏正好把窯根下壓死的那只狗從土里刨了出來?？吹较估蠞h進來了，牛曾氏手里抓著狗心痛地說：“好端端的一只狗，還指往著它長大看門哩，就這么死掉了！”

    當瞎老漢得知這只狗是被窯面子上溜下的那坯土壓死掉的，老漢似有所思地“噢”了一聲說：“那是它的陽壽到了?！?br/>
    瞎老漢知道牛富海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了。昨黑里，他老漢夢到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看到一只雪白色的土狗慘叫著，“忽”地一下從牛富海的院子里飛了出去。老漢醒來后越想越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是個不祥之兆，表示著這一家之主不久于人世。牛富海的宅院，沒了這只狗也就沒了旺氣，以后怕是要倒霉了。吃過早飯后，瞎老漢偏早早地趕到牛富海家里來看他，正好趕上了牛富海出門。當瞎老漢得知牛富海家里剛抓回來的狗，突然被黃土壓死了，更加確定牛富海必死無疑，他這一去肯定再也回不來了。幾十年前為牛富海選這一個宅院時，瞎老漢就料定牛富海必有今日一劫，只是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么快。瞎老漢年輕時沒事干整天在村里瞎轉(zhuǎn)，知道這個宅院是村里唯一的一塊旺地，誰若是占住日后必能出人頭地。瞎老漢偏用“人騎人、狗騎狗”的事，悄悄地點撥了他的好友牛富海。但旺地也是禍地，世間的任何事情都是“福中藏禍，禍中納?！?，有一句話瞎老漢當時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啥時黃土壓死狗，啥時家主命擔憂?！庇行┦虑槭敲凶⒍ǖ?，瞎老漢當時沒有把話明著說出來，是因為他知道說出來也沒用，牛富海該死時還是要死，躲不過的。他只能悄悄地暗示牛富海，能不能領(lǐng)會那就是他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