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上樂課時間，那我們今天就換一種玩法。”博士站在臺上，擲地有聲。監(jiān)生們在臺下仰頭看著博士。

    “中者無需吟詩作賦，改為演奏一曲。”

    桑祈面色微變，“演奏，我不會演奏?！?br/>
    閆琰接腔道，“我也不會呀。”

    距離兩人結(jié)仇已經(jīng)過去一段時日，自從上次騎射課桑祈救了閆琰一命后，閆琰就對她敬佩不已，跟在屁股后面叫桑爺。

    兩人面面相覷，桑祈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弟子，只見眾人個個面露難色。

    站在桑祈另一側(cè)的卓文遠輕笑，“這又不是律學(xué)課抽簽，不會那么容易中招的。”

    桑祈聽到卓文遠的話，登時松了口氣，放心多了。

    博士將清水注入竹渠之內(nèi)，只見一頁小葉托著茶杯順流而下，一派雅致。

    桑祈驚訝地睜大眼睛，她自幼在塞外長大，鮮少了解汴京風(fēng)雅之事。

    國子監(jiān)果然名不虛傳。

    監(jiān)生們緊張地盯著茶杯，最先頭的閆琰咽了咽唾沫，在茶杯來到自己面前時，作勢伸手趕了趕，茶杯順流而下，經(jīng)過另一個人面前。

    桑祈也好奇地探頭來看，還沒新奇幾息，茶杯穩(wěn)穩(wěn)地停在她面前。

    小姑娘唇畔的笑容消失，卓文遠皺著眉，露出大事不妙的神情。

    旁邊的閆琰大笑，“桑祈，你中了?！?br/>
    “還好不是我?！逼渌O(jiān)生慶幸地說。卓文遠的臉色卻沒有好看到哪里去，一副難以言喻的樣子。

    果不其然，桑祈小臉皺成包子，氣呼呼質(zhì)問，“卓文遠，你不是說……”

    卓文遠“呃”了一聲，心虛地?fù)u著手中的折扇，將臉扭向另一側(cè)。

    這家伙。

    桑祈一瞪眼，關(guān)鍵時刻靠不住。

    臺上的博士輕笑，“早有耳聞，汴京的各家小姐皆擅音律，想必桑小姐也不例外，今日我等有耳福了。”

    卓文遠的神情一言難盡。

    博士對即將迎來什么一無所知，“桑祈，請吧?！?br/>
    卓文遠實在看不下去，湊近小聲對桑祈說，“要不，我替你彈奏一首吧?！?br/>
    桑祈氣憤，“不用了，我自己可以?！?br/>
    一側(cè)的閆琰趁機道，“加油呀?！?br/>
    卻沒讓小姑娘的眉頭得到緩解，她可明白自己彈奏有幾斤幾兩。

    臺下的監(jiān)生們看著她上去的身影，笑道，“這桑祈真倒霉啊。”

    卓文遠掃了他們一眼，心里嘆道，倒霉的也不知道是誰。

    桑祈東摸摸西摸摸，挑了一把二胡，試探著在弦上刮過。二胡倏忽間發(fā)出嘶啞的聲音，仿佛貓爪子劃過大理石，又宛若咳不出的痰。猶如魔音灌耳，令博士與監(jiān)生們面色大變。

    閆琰亦然，但他很快鼓掌，“好，好！”

    桑祈也知道自己彈奏多難聽，她一停手，幾乎臺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小姑娘有些失落，但畢竟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不必過分沮喪。

    她坦坦蕩蕩走到臺前，“不好意思啊，桑某曲藝不精?！?br/>
    落落大方的儀態(tài)，讓博士頃刻間對面前的小姑娘生出些欣賞來。

    “不過愿賭服輸，要不我給大家兒唱首曲兒吧，行嗎？”

    臺下的眾人來不及慶幸，又聽到這句話。

    閆琰一臉震驚，“啊？”

    臺下諸生連連擺手，“不必了，不必了?！?br/>
    “真的不必了?！?br/>
    桑祈的目光掃過臺下一周，閆琰豁出去般大喊，“唱！繼續(xù)！”

    見桑祈朝自己望來，博士面色微變，硬著頭皮道，“唱吧?！?br/>
    閆琰鼓掌，表情比哭還難看。魏展鴻甚至提前捂住了耳朵。

    沒有一個人認(rèn)為，桑祈唱的曲兒能好聽到哪里去。

    就在這時，少女清越的嗓音傳來。

    “百川如鏡，天地爽且明。云沖氣舉德，盛在素精……”

    宛如空谷悠靈，歌聲飄蕩在這一片天地，勾起卓文遠珍藏心中的回憶。青年勾唇，望向臺上的少女。

    臺下的青年才俊們皆露出驚訝的神情。

    這首歌，是哥哥桑羽所作。

    桑祈唱至動情之處，身后忽的響起悠揚的琴音，與之相和。

    她眼睫微顫，不可思議地回頭，口中仍然唱道，“庶類收成歲功行欲寧……”

    微風(fēng)拂過青年的鬢發(fā)，其下那雙桃花眸含著笑意，修長均亭的手指撥動琴弦，指下一個個琴音與歌聲融合，分毫不差，天作之合。

    “奉沃罄宇承秋靈……”

    “哇?！遍Z琰忍不住睜大眼睛。

    青年似乎感受到小姑娘的目光，勾唇側(cè)眸，與她的目光對上，細碎的陽光映在他翩飛的指尖。

    桑祈不由自主回想起在塞外的場景。

    藍色的天空，廣袤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與散落其間的蒙古包。孩子們坐在臺階上，拉著手，哼著塞外的歌謠。

    她穿著塞外的服飾，跟隨著歌謠，舞步輕盈柔軟。

    耳畔是悠揚高遠的琴音，旋身時可以看見彈琴的哥哥與……坐在一旁的清秀少年。

    他有一雙昳麗的桃花眼，容貌在草原的男兒中頂頂醒目。最為出眾的，是他身上草原兒郎沒有的矜貴氣質(zhì)。

    少年與她的視線相觸，唇畔登時露出淺淺的笑，隱約可以看見兩顆不顯眼的小虎牙。

    斗轉(zhuǎn)星移，昔日的少年逐漸化為眼前言笑晏晏的青年。桑祈的心仿佛被撥動，心跳如擂鼓。

    心底某處隱蔽的情愫，在眾人面前避無可避。

    更在看到卓文遠含情桃花眸時，怦然心動。陌生的情緒，叫她幾乎有些狼狽地收回視線。

    臺下的監(jiān)生們發(fā)出驚贊的聲音，卓文遠就在這嘈雜聲中慢慢輕斂眼睫。

    遮住，在人聲鼎沸中說盡的愛意。

    一曲畢后，桑祈尚未回過神。

    天色說變就變，頃刻間烏云密布，下起小雨來。監(jiān)生們紛紛作鳥獸散。

    閆琰第一時間朝桑祈喊道，“桑爺，下雨了，快走。”

    卻見有人比他還快一步，已經(jīng)打開折扇，護在桑祈頭上。

    閆琰瞧著那把卓文遠往日珍視的折扇，被隨隨便便拿來擋雨，微微一怔。

    一把折扇本來便擋不住雨，桑祈艱難地應(yīng)了聲，身畔是那人熟悉的氣息，混雜著雨水。因著避雨，她和卓文遠靠得極近，幾乎整個人貼在卓文遠身上。

    桑祈不可避免回想起方才的場景，呼吸微窒，心口又開始砰砰直跳。卓文遠滿心滿眼擔(dān)心小姑娘著涼，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不遠處，一名白衣公子撐著傘立于雨幕中。

    一旁的白時好奇問道，“您既然與桑祈的哥哥桑羽，是同窗摯友，為何不上前相認(rèn)？”

    晏云之將方才的情形納入眼底，淡聲道，“倘若她知曉我的身份，屆時該如何管教她？”

    “更何況，她身邊已經(jīng)有人能夠照顧好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