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支持正版! 這女子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古怪, 他想起那個女子看他的眼神,烏黑的眼里滿含怒意, 卻亮的驚人。屈眳自幼開始到現(xiàn)在,從來沒有見過那么漂亮的眼睛。
他低頭看手里的行囊, 行囊不似以往他看到的,形狀古怪, 和個石頭一樣。不,比石頭都還要有規(guī)則的多,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頭的針腳細密, 都是一樣寬距不差一絲一毫,皮革柔軟, 制作的手藝讓他都贊嘆不已。
行囊的最上面有一圈銅鏈, 他仔細看了一會,用手扯了扯,發(fā)現(xiàn)那銅齒之間咬吻緊密, 哪怕他扯了兩下, 也沒有扯開。
他看到下頭那個垂著的小柄,伸手拉開。
半夏躺在地上,察覺到看守她的男人時不時投來的目光,渾身僵硬。她這么一身看在別人眼里, 實在是太過香艷。她自小學習舞蹈, 身材極好, 現(xiàn)在衣服叫水給浸濕了, 緊緊貼在身上,曲線沒有半點遮掩,全部暴露在人眼前。
那男人時不時轉(zhuǎn)頭過來,饒有興趣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種絲毫不加掩飾的眼神,讓半夏掉進了冰窟里一樣。
那男人看了她好會,終于走過來。她一頭扎到地上,泥土把她白凈的臉龐給蹭的烏黑。
男人開口冒出一串她聽不懂的話,這人的口音很古怪,她一個調(diào)子都聽不懂。但是那兩眼放光,哪怕沒人和她說明,她也知道這人心里想要作甚么。
家臣靠近地上這女子,伸出手來,半夏嚇得尖叫。
她這聲尖叫引來了另外一個人,幸好另外一人并不和自己的同伙一樣,他皺眉大聲說了幾句什么,她看到那個試圖對她圖謀不軌的男人悻悻離去。
說話的人過來,眼神落到她身上的時候,哪怕臉上有胡子,都能看到臉頰上浮出的紅暈。
但是現(xiàn)在只要是男人,站在她面前就會有強烈的壓迫和危機感。
那男人伸手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讓她靠在一塊石頭上。眼前的女子在地上躺了好會,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身上,狼狽的很。不過就算是狼狽,狼狽的美人,也是賞心悅目。
“馬上就要下大雨了?!卑胂淖谀莾?,手指胡亂的在地上搜尋,終于在地上摸索到一小塊石頭,她迅速把石頭收入掌心里。
她自小有個很奇怪的能力,她能預測近三天的天氣。自小就有,有時候比天氣預報都還要準。寢室里的室友誰要出去玩,還會問問她天氣。
半夏看了看天空,這會天色已經(jīng)有些晚了,湛藍的天空上云群密布,不復之前的萬里無云。
可是面前的人也不能聽明白她的話。
他操著那一口古怪的話,和她說了幾句,話語聽不懂,但是多少猜到意思應該是警告她不要亂動。
等到天色暗下來,這群人點起篝火,把捕來的魚烤熟。他們離她又一段距離,并不在一起,但是他們在她面前點了一堆篝火,足夠讓她取暖。
身上的衣服此刻被白日里的陽光和她自己的體溫給烘的半干。她手里使勁,用石頭在綁縛手腕的繩索上切割兩下,奈何石頭邊緣還沒有足夠的鋒利。而她自己的力氣也不夠大。
她聽到腳步聲,頓時安靜下來。乖乖的坐在那里。
之前那個問她話的少年過來了,她立刻低頭下去。那個少年手里托著一片新鮮的荷葉,他蹲身下來,把荷葉放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看到荷葉里頭是烤好的魚。
屈眳伸手把她的雙手給解開,他緊緊盯著她的臉。她僅僅穿著那么一點衣物,站在人前恐怕也就比那些蠻女裸胸露背好些了,尤其……
不知無意還是有意,他的視線下移,掃過她交疊在一起的腿。不管是國人還是野人,除非是那些蠻女,不然雙腿都藏在下裳之中。
這女子的雙腿交疊在一起,修長纖細,她的腳踝從她那怪模怪樣的履中露出來,格外的脆弱。
這樣的女子能有什么力道,就算是他這個年紀,都能一手輕輕松松把她提起來。
他的視線從纖細蒼白的腳踝沿著那罕見的優(yōu)美筆直的線條向上挪,到膝蓋的時候堪堪停住。
半夏被他看的心驚膽跳。幸好他沒有任何過分的舉動,他向她身后伸手,耳邊聽得噌的一下輕響,被綁縛的雙手一松。
但是雙腳還是被捆著。
半夏看那俊秀少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的食物,她咬住下唇。這一天下來,被捆了丟在地上,再多的驚慌害怕到了此刻,也變成緘默。她不知道這兒是哪,也聽不懂這些人的話。而且四面都是深山老林,她有逃跑的心,但暫時還不敢貿(mào)然就跑了。
“謝謝?!彼皖^把地上的荷葉撿起來。
屈眳聽不懂她說什么,但觀察她神態(tài)不難猜出剛才她那話的意思。
想起他從那個行囊里翻出來的古怪東西,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少主,今日恐怕是不能出去了?!?br/>
家臣看到屈眳過來,對他稟告。
屈眳點了點頭。云夢澤甚是寬廣,進來之后,不走個兩三日是走不出去的。
“今日暫且在這里休整一日。”
“少主,那個女子……”家臣說著,眼神還是抑制不住飄向那邊的半夏。
半夏現(xiàn)在草木皆兵,全身的感官極其敏銳,她察覺到投來的目光,身上忍不住一顫。然后屈起膝蓋,到肩胛的頭發(fā)垂著垂首的動作,從肩膀上滑落下來,想要借著這一點點的遮掩把自己給保護起來。
“留下她?!鼻呎f著,看了一眼放在自己手邊的行囊,他伸手掏出里頭的一塊怪模怪樣的銅鏡看了看。
那銅鏡做的四四方方,他拿出來的時候,被這東西嚇了一跳,若不是黑漆漆的那一面能清楚的映照出人的臉龐,他還真不知道這東西的用處。
潦草的吃了一頓晚飯。把魚骨等物都丟到河水里。
屈眳看了一眼那邊的女子,她蜷縮成一團,或許是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處境,她兩手抱住自己的膝蓋,不發(fā)一言。
云夢澤浩蕩無垠,物產(chǎn)豐富,同樣叢林里頭還有許多兇禽猛獸,男子都不敢單獨行走在這大澤之內(nèi),女子就更加了。
屈眳的目光在她面上滑過,然后轉(zhuǎn)過頭去。
家臣們把干柴放在一邊,此刻突然狂風大作,還沒等人反應過來,雨水如同箭矢一樣落下,密集的和石頭一樣砸落在人的身上。一群人為了取水方便,就離在河邊不遠。
雨勢太大,河水不多時上漲,而且漲的氣勢洶洶。
水勢很快漫漲起來。
半夏感覺腳步逼近自己,隨即腳上一松。腳上的繩索竟然是被割開了。
豆大的雨滴不停的砸在身上,哪怕看的不怎么清楚,她也感覺到了腿上的水。
她立刻跟上了這群人。她知道現(xiàn)在發(fā)洪水了,發(fā)洪水了要往高處走。她跟在這么一群綁架了她的人身后。
她對這個地方幾乎一無所知,現(xiàn)在災難突然來臨,她必須要跟著他們。
點起來照明的火把在雨勢之中,一下就熄滅了。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一直走在她身后的人不知道在泥濘之中踩到什么,驚叫一聲,滑落在地,半夏下意識就去拉。而后一股力道扣在她的手腕上,她的耳畔傳來模糊卻又令人忽視不得的落水聲。
半夏被手上的那股勁道拖著走,她跟在前面那個人身后,雨水把她身上打的濕透,泥水從四面八方灌入她的鞋子,她還是走的飛快。
她體力不錯,而且身體平衡也好,哪怕前頭的人趕路,在這個惡劣的天氣里,她也能很快跟上去,不會掉隊。
她有預感,牽著她手的人,并不是因為專門為了救她而牽的。若是她流露出半點力不從心,恐怕就要被撒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雨聲被擋在外,噼噼啪啪格外強勢。
里頭的人摩挲了一下,而后響起磨動的聲響,過了好會,有微弱的火星迸濺,緊接著小團的火點了起來。
火光亮起,半夏看清楚山洞里的另外一個人。就是那個少年,那個少年背上還搭著她的背包。
那一身古味濃厚裝束,背著個現(xiàn)代氣息濃厚的背包,怎么看怎么古怪。
她看了一眼周圍已經(jīng)沒有其他人,幾乎是上去就把她的背包給擼下來。
少年抬頭,看著她的動作,眼里光芒晦暗不明。半夏緊緊抱住自己的背包,此刻眼前少年的落單,多少讓她鼓起勇氣。
“這是我的?!卑胂谋Ьo懷里的東西開口。說著,她拍拍手里的背包,又指了指自己。
要是那些人都在,恐怕她只有裝乖的份,但是現(xiàn)在就剩下眼前的少年了,眼前少年最多不過十五歲,青蔥和稚嫩都還沒有完全褪去。
她或許有那么點勝算?
屋子里頭的擺設已經(jīng)完全換了一通,之前雖然她的居所也不錯,但僅僅是不錯?,F(xiàn)在幾乎已經(jīng)和他們父子差不多了。
“這幾天住的可還曾習慣?”屈眳問。
不是要考試么?半夏心里奇怪,不過聽他不是一開口就要考她,悄悄的松了口氣,她點點頭,“嗯,多謝吾子了。”
說著,還附送一笑。
屈眳的眼睛從她臉上的笑上挪開,伸手拿起案幾上攤開的竹簡。
他看了一眼,上面是關于楚人先妣的。這些東西都是給初學楚文的孩童看的,她學楚文,自然不可能從高深的學起,他就讓人送了這些淺顯易懂,而且人還愿意看的簡牘過來。
“蘇己把這個讀一次?!闭f著,屈眳把手里的竹簡擺在她面前。
半夏見著自己還是沒能逃脫考試,不得不垂頭喪氣。她伸手把竹簡給挪到面前,借著一旁的燈光,開始慢慢讀。
竹簡上的字,她認了個七八層,她遇到自己暫時不認識的字,就稍稍停頓一下,直接跳了過去。
一口氣讀完,她抬頭看屈眳。
屈眳一副少年模樣,卻是個要求嚴格的老師,他指出她幾個不認識的字,“怎么還不會?”
聽他的口氣,她似乎應該在這段時間內(nèi)把這些簡牘全部都看明白,半夏氣道,“我已經(jīng)很好了,就連師傅都說我學的快呢。”
“師傅是那你和小兒相比吧?”屈眳嗤之以鼻,他敲了敲竹簡,“又不是真正幾歲的小兒,學的快是應當?shù)?,師傅夸獎幾句,還當真了?!?br/>
半夏被屈眳說的急了,就要反駁,可話語到了嘴邊,對上屈眳的臉,她又不得不坐回去。
屈眳抬手,把袖子一收。指著簡牘上她剛才沒能讀出來的字,嘴唇里吐出一個音節(jié)。然后兩眼盯著半夏。
半夏會意,心不甘情不愿的跟著他復述。
她聲音軟軟的,半點攻擊性也沒有,乖乖的。
屈眳聽著她乖乖軟軟的嗓音,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兒,燈光將她的脖頸和肩膀那兒拉出一道柔和的線條。
他不由得多看了會,她抬眼看他,他就垂下眼,目光和她錯開。
“會寫嗎?”
“……會?!卑胂倪t疑了下,點頭。
不管是楚文還是中原的大篆,這兩個在她看來根本就是一通鬼畫符,但不學的話,做個睜眼瞎并非她所愿。因此花了大力氣在上面,幸好以前也學過書法,字也勉強能看。
屈眳點頭表示知道,隨后令人取來布帛和筆墨,讓她寫給自己看看。
半夏見他竟然是來真格的,也起了好勝的心思,端正坐在那兒,開始寫給他看。
她一絲不茍,沉下心來寫字。屈眳坐在那里,見她滿臉認真,不由得有些出神。
半夏一張臉,生的和此刻要求的女子端莊長相不太一樣。時人認為女子端莊最好,面廣額圓,是為富貴之相。
她臉天生就生的小巧,也就比女人一只巴掌大點,五官精致。在旁人看來,一眼之下,也是讓人怦然心動的美人。
屈眳看她垂眼寫字,她應該是以前就學過,握筆提腕可見架勢。纖細的身形在燭火下一覽無遺。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來這里了。自從上次蘇己言中下雨之日后。父親對她格外重視,就連放在她身邊伺候的侍女和奴隸都要比之前多出許多,只要她真的有事,不消半刻,他就能知道。
可是偏偏他還是來了。
畢竟有救命之恩,還是親自過來看看。畢竟楚人都是善惡分明的性子,厭惡的話,恨不得親手殺了仇人。對待有恩之人,哪怕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恩人。
這么一想,自己這么做,也可以想得通了。
楚文和現(xiàn)代漢字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學的時候把楚文旁邊標一個對應的漢字,就這么一個個學過來。
她寫的有些慢,不過好歹手很穩(wěn)。她寫完之后,把手里的布帛交給他看。
布帛上的字跡娟秀纖細,和她的人很像。她寫完之后,甚至把手里的筆一放,露出個如釋重負的表情來。
“……”屈眳手里拿著她寫過字的布帛,看她一時又露出了原形,盯她好會。
明明就是個少年,卻盯得她有些犯怵。好像又到了屈襄面前。
她老老實實坐好了,有了中原貴女該有的樣子,屈眳才回眼過來看她寫的字。
看了幾遍,半夏見他遲遲沒有出聲,不禁有些心跳加快。
她小心的覷著屈眳,此刻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侍女點了不少燈,他垂首的時候,面上蒙上淺淺的陰影。
屈眳長相不錯,濃眉大眼,面上表露出一股少年人的英朗俊爽。
他察覺到她的窺探,直接抬眼看過來。半夏馬上低頭。
屈眳看了一遍,“還算不錯?!?br/>
半夏立刻高興的抬頭,她眼睛發(fā)亮。屈眳見到她笑容,竟然也露出了一抹笑容,察覺過來,又一陣惱怒。
“只是勉強還入人眼罷了,若是說好,那還談不上?!鼻吜粝乱痪?,他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此刻外面已經(jīng)泛灰了。
屈眳起身,轉(zhuǎn)身離開。
半夏送他出去,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她扯了扯嘴角,“喜怒無常?!?br/>
說笑就笑,說變臉就變臉。讓人猝不及防。
半夏想了好半會,也沒能想出能讓他這么快變臉的緣由是什么,干脆到屋子里去算了。
*
自從下了雨之后,郢都附近的旱情得到了極大的緩解,渚宮內(nèi)的人總算是能松一口氣了。
因為下了幾場雨,外頭沒有之前那么炎熱,渚宮里的太子待不住,想要出去狩獵。屈眳和一眾少年貴族隨伺太子,一同出宮狩獵。
楚國境內(nèi)多山川森林,郢都之外就是一片罕有人跡的林子。
太子帶人一頭扎到林子里頭,半日沒有人影出來。
太子十三四歲,才學了御射沒多久,少年人精力旺盛,才學到了新的本事,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施展一番。
御射是貴族男子必須學的技藝,一旦學藝不精,上了沙場,就是被敵軍割去首級的命。
太子狩獵,一個為了玩鬧,另外一個也是為了操練自己學到的技藝,讓它更加熟練。
屈眳隨伺太子左右,太子身邊的隨從,全都是從郢都的貴族家里挑選出眾的少年。出身高貴,而且容貌技藝出眾。等到太子繼位之后,這些隨從就會跟著新楚王出入疆場,占據(jù)渚宮的高位。
太子玩心重,喜歡往那些不熟悉的道路上沖。屈眳和太子同乘一車,擔任車右,冷不防林子里沖出一頭猛虎。駕車的駟馬受了驚嚇,御手差點沒掌控住。
虧得車上的太子和屈眳臨危不亂,和后面趕過來的武士們把猛虎射殺。
猛虎是所有走獸的天敵,哪怕猛虎已經(jīng)被射殺,但是馬匹還是受到了驚嚇,嘶鳴著不肯繼續(xù)前進,沒奈何,干脆下了車。
太子年少,玩心最重,上去看武士拾掇地上的死虎。屈眳跟著去看了下,死虎身上中了許多箭,身上的皮毛都已經(jīng)被箭矢給貫穿了好幾處。老虎這一身皮毛已經(jīng)沒多大用了,不過這一身的肉還有骨頭,還有些許用處。
武士抽出銅短刀熟練的從老虎脖頸那兒劃開一道口子,然后往下開下去。干凈利落的剝皮。
“這是你的箭?!迸赃叺某尚陌盐涫窟f過來,還帶血的箭矢,成心看了一眼手里的箭矢上的標記,還給屈眳。
屈眳應了一聲,接過滴血的箭矢,塞回箭袋里。
成心是莫敖之孫,出身高貴,和屈眳差不多的年紀。兩人自小認識。
“我聽父親說,上回是左尹進言國君改了祭祀的日期?”
莫敖的地位和令尹一樣,知道什么也不奇怪。屈眳嗓子里嗯了一聲,帶著十足的冷漠。
成心倒也不生氣,屈眳自小就這樣,就算是太子也未必能讓他改多少。
“不過我好像聽人說,那個日期是你家里一個私巫卜筮出來的?好似還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