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無端，”那獄卒甕聲甕氣地叫著，頭也不抬地鉆進監(jiān)房。

    “在”楊無端稍嫌大聲地應道，大步上前。

    那獄卒抬頭赫然見到她杵在前方，大約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差點灑了手里的湯。

    啊，手里的湯。

    那獄卒定了定神，湯汁沾上了他的衣襟，要發(fā)怒，想想?yún)s又忍了下去，鐵青著臉道“吃飯了?！?br/>
    “砰”一聲，他扔了個餐盤進來，除了被單獨拎出來的湯碗，盤中還有一碗糙米飯和一盤亂糟糟的看不出菜式的肉食。

    原來是送飯的楊無端怔怔地盯著那餐盤，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那獄卒也不愿理會她，返身就出了監(jiān)房，又鎖上牢門。

    嗆啷啷的鎖鏈聲過后，那獄卒的腳步聲也由近而遠，楊無端仍在發(fā)愣，寧郁看著不忍，從倒掛著的監(jiān)房頂部輕悄地滑了下來。

    他準確地落足在那盤食物旁邊，湯碗表面連一絲漣漪都沒起。

    寧郁低頭審視楊無端的食物，他在這里陪她坐牢也有幾天了，意外地發(fā)現(xiàn)楊無端的食物不算糟，這是以坐牢為前提而言。單是米飯，即使富庶如北郢也有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吃不起，何況還有賣相難看但扎扎實實的肉食。

    “你要吃嗎”楊無端的聲音淡淡地從他身后傳過來，“別看那菜，味道很不錯。我不知道是誰經(jīng)手了我的伙食，二叔，康，或是方圖在吃上面倒從來無人克扣我?！?br/>
    寧郁想了想，大大方方地盤膝而坐，一手端了楊無端的碗，一手拾起她的筷子開始大快朵頤。這幾天他為了不暴露行蹤，都是去廚房偷一些殘羹剩飯果腹，也實在餓得狠了。

    何況，他料到楊無端現(xiàn)在不會有心情進餐。

    就在他身后，楊無端背著雙手來回踱步，食物的香氣混合著監(jiān)房內(nèi)的腐臭味，一陣陣地沖進她的鼻腔。算不得好聞，但刺激有助于她思考。

    她想，難道舊黨不放她

    不，現(xiàn)在盡人皆知她和太子的關系，舊黨剛剛改換門庭，不會挑在這時候去碰太子的逆鱗。

    也不是皇后和三皇子，如果她們能想得起她，早早地利用她做交易或者砝碼，還不至于敗得像現(xiàn)在這么慘。

    那么只剩下一個人。

    楊無端縮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只覺得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袋也被緊緊地握成了一團。

    皇帝

    是皇帝還不肯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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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康大怒，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抑制住自己不轉(zhuǎn)過身一個窩心腳將那老匹夫當場踢死

    楚巨才微微躬著腰，他是一國之相，面對太子也有不跪的權(quán)利，所以只是半揖。但若他能看到楊康瞬間的臉色，恐怕會嚇得立即雙膝著地。

    楊康面色恢復得也快，呼吸之間已經(jīng)由鐵青變回微微發(fā)白，他有一雙肖似母親的秀氣眉毛，除非高高揚起，否則眉梢彎彎，看來溫柔有余凌厲不足。太子外形偏女性化，氣質(zhì)柔軟，這些又都仿佛皇帝陛下。

    但舊黨大佬們?nèi)绻竿脤Ξ斀窕实鄣恼袛?shù)來應付他，就算是打錯了算盤。

    “楚大人，”楊康笑吟吟地道，他很少笑，笑起來既漂亮又天真，非常少年，“你是，新黨被捕那些人，誰都可以從大牢里出來，就楊無端不行”

    “太子殿下多禮，臣不敢稱大人，”楚巨才又淺淺地作了個揖，楊康觀其形聽其聲，沒看出來他有什么真的“不敢”，“臣亦不敢有瞞殿下，是陛下親口吩咐釋放新黨官員除了楊無端?！?br/>
    楊康咬了咬嘴唇，追問道“陛下有沒有為什么”

    楚巨才為難地道“臣謹遵圣諭，不敢有所疑問。”

    楊康吞下一聲冷哼，斜眼睥睨楚巨才，沒有再什么。不不代表他猜不透這老匹夫在想什么他巴不得楊無端出不來，如果能借皇帝的手除掉楊無端，太子與新黨之間來脆弱的聯(lián)系很可能就此斷掉，舊黨才能將太子牢牢掌握在手里。但楚巨才應該沒那個膽子當面扯謊，皇宮里沒有不漏風的墻，楊康只要稍稍查證就知道皇帝有沒有過這句話。

    而且，他實際上已經(jīng)相信了。因為這確實是皇帝會的話，會做的事。

    楊康想著，從楊無端第一天出現(xiàn)在北郢，或者更早一點，從她出現(xiàn)在他身邊，皇帝就認定她會帶來威脅。無論是對他，還是對百里家的萬里江山。

    皇帝并不是一個理性的人，他就像一個不講道理的女人，過于感情用事，相信且深信他的直覺。

    楊康心頭一凜，維持不了虛偽的笑容，露出真實的焦慮之色。

    皇帝到底想對楊無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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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殿門被推開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但殿外幾只雀兒唱得正歡，門一大開，雀鳴便清清楚楚地傳了進去。

    皇后驀地抬頭，正看到韓福躬著身子踮著腳往后退，皇帝與他擦身而過，慢慢地走了進來。

    韓福帶上門，殿內(nèi)光線又暗下來，雀鳴聲也再度變得微弱。

    皇后仍然穿著正宮的大紅衣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只頭上并沒有帶滿珠翠，依舊單插了那支口銜水晶珠的鳳釵。

    她漠然地看了皇帝一眼，很快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盯著長窗外面一株半枯的藤蔓。

    皇帝默默地走到她身旁，打算什么，張口卻欲言又止。

    他心里很亂，想要安慰皇后，可此時此地任何安慰都只會令皇后痛苦。他想要自責，但皇后不需要她的自責，而他也并不覺得自己錯。

    是的，皇帝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

    皇后呢，皇后也沒有錯。她是他深愛的妻子，他想給她她想要的一切，既然江山和皇位都是他的，給她又如何。既然三皇子也是他的孩子，讓他繼位又有什么不好

    當然太子也是沒有錯的，他只是個生母早喪的可憐孩子，在深宮里煎熬著日子，身子又弱心思還重，除了他這個父親沒有人可以信任和依靠。

    皇帝覺得，他們一家人都沒有做錯什么，到底不過是家務事，就算民間的大家子，不也常有這樣誤會疊加到最后怎么也理不清楚的悲劇嗎

    最可惡和可恨的是那些惟恐天下不亂的奸臣，那些不懂事瞎湊熱鬧的學生，那些大字不識一個輕易被人煽動的民皇帝深深嘆出一口氣，煩惱地想，若不是他們把事情鬧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又怎么會被逼無奈，要對不起皇后，犧牲三皇子

    皇帝覺得挺委屈，且從委屈里生出迫切需要尋求發(fā)泄的怒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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