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萬籟俱寂的城市里亮起了昏黃的路燈，雨幕中的街道水汽氤氳。

    順著雨點擊落的軌跡，自高高的云層往下俯瞰，街道仿佛躺倒的十字架，水泥鋪就的灰色路面在遍布高樓大廈的地表張開懷抱，往橫縱兩個方向不斷延伸。

    在路燈無法照亮的灰暗處，有一個人癱坐在地，背靠道路中間的隔離帶，滿身血跡。

    沒能夠在這個寂靜的雨夜里無聲死去的他，最終還是醒了過來。

    就像一只拔去了所有爪牙的野獸，被孤零零地拋棄在漆黑的荒野中。

    冰冷的雨水澆淋在他的身上下，順著灼熱的脖頸淌到了他的胸膛，像是久旱的大地上落下了甘霖，他皮膚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都在雀躍……

    他也試圖在雨中進行呼吸，但每一次努力的吞咽只會讓他覺得肺部的刺痛感更加真實，流動其間的血液像是滾燙的劇毒。

    疼痛讓他整個人無意識痙攣了一下。

    他艱難地睜開一只眼，緊接著便被雨水模糊了視線。

    “我這是，在哪……”年輕人緊咬著牙，渾身上下酸澀到動彈不得。

    這是一條很長的街道，兩頭望不到邊，在路燈無法照亮的盡頭，只有深深的黑暗。

    他竭力望向四周，發(fā)現(xiàn)近旁幾家商鋪的店門大開，但沒有一處開了燈。

    臨街店面的一些柜臺被人砸碎了，商品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過道上有許多的雜物，鞋子、公文包、衣服、紙張……泡在了水中。

    路上還有很多閑置車輛，車門大開、車主不見蹤影，盡管一些車輛有碰撞的痕跡，但總體上都是完好的。

    看起來，應(yīng)該是在城市里……

    問題在于這里是哪？發(fā)生過什么？

    他完想不起來。

    隨著麻木的知覺逐漸恢復(fù)，他感受到了身體的異常，身的皮膚正散發(fā)著高熱，肌肉酸痛、也不聽使喚，這時的他才隱約察覺到自己腹部有什么東西——那東西長長的、黑黑的，看起來是一根刺進了身體的金屬異物，約有四五公分，傷被感染的情況無疑很嚴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倒在這，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受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qū)е铝怂幕杳?。明明是在城市卻沒有得到救護，這并不合理……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附近的人呢，人都去了哪？

    這條街是什么街，城市是中國的哪座城市？

    他又是誰？

    他的眼神有點茫然，抬頭望向了深黑的天穹。

    他沒能想出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

    所有的記憶都已中斷，像是存儲的文件被人粗暴地刪除了，沒有給他留下哪怕是一點碎片，沒有任何可以用于推敲的線索。

    當(dāng)年輕人嘗試去回想的時候，記憶的深處仿佛有一個巨大的黑洞，不斷蠶食他的精神。那里什么都沒有，把注意力投過去當(dāng)然只是白費功夫。

    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只是這么醒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到正對面是一幢鐘樓，從高樓中間往上的部分，所有房間熄滅了燈光，遠遠看去只能見到在飄蕩的夜雨中孤獨立著的避雷針?biāo)?，影影綽綽，像是鬼樓。

    他現(xiàn)在就坐在大街的路面上，背靠隔離帶，眼前停了一輛銀白色的車。

    他聽見有喧鬧的聲音響起，像某些車輛在不斷地碰撞，有人尖叫也有人大喊，此起彼伏的腳步聲一直沒有停下，鬧哄哄的，又像是有什么人不停地把瓶子摔在地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由于水汽對視線影響很嚴重，街道上可見的范圍內(nèi)并沒有看到一個行人。

    雖然聽起來附近有人，但想尋求他人幫助的念頭恐怕會落空。

    “待一晚上我撐不過去……至少先找個避雨的地方?！?br/>
    渾渾噩噩中，年輕人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現(xiàn)在的身體狀態(tài)不容樂觀，如果不能找到休息的地方趕快處理傷，在這樣寒冷的雨里待上一夜，別破傷風(fēng)，普通的感染都會要了他的命。

    有了明確的目的，他的腦子變得清醒了一些。

    但他仍覺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沒辦法多想，只是慢慢深吸了一氣，讓自己盡可能不睡過去。

    隨后他往身旁看了看，發(fā)現(xiàn)了那個倒扣的手機。盡管活動肌肉仍有非常大的難度，他還是緩慢地把右手挪了過去，手指摸索著靠近，然后用力一掰，把手機翻了個面。

    他閉上眼睛仰面喘息著，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身體狀況。

    好在還能知道這是手機，他慶幸自己沒有失去常識性的認知力。

    休息一會后，年輕人撇了過頭。但正如他預(yù)想的那樣，手機的屏幕已經(jīng)碎成了渣，看上去曾經(jīng)遭遇過劇烈的碰撞，雨水順著屏幕的裂紋灌了進去，因此無法正常開機。

    這應(yīng)該是他的東西。

    觸碰手機的時候，他能夠很自然地握住，手掌大也剛剛合適。大概因為這種熟悉的感覺是區(qū)別于常規(guī)記憶的肌肉記憶，所以現(xiàn)在還能有所保留。

    帶在身上，或許以后能提醒他什么……年輕人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一些，裝進了自己的，在這過程中，他悉心感受自己對身體每一部分的控制。

    隨后他用左手按住了刺進腹部的那截金屬，試圖穩(wěn)固住它的位置，避免在運動過程中帶去二次傷害。

    他從彎曲膝蓋開始，到用右腳支撐身體，一點點地站了起來，年輕人很快靠在了身前的一根路燈桿上，大地喘著氣，鮮紅的血液順著他左手的指隙流了出來。

    走。緊接著這個念頭他邁出了右腳。

    然而，他忽然腿一軟，沒能撐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向前栽倒！

    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他意識到了危險，力扭過身子，側(cè)著倒在地上。盡管并沒有直接將金屬的末端頂?shù)降孛?，形成貫穿傷，但這一次失敗仍然在痛覺上給他帶去了巨大的折磨。

    他像一只蝦蜷縮著，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腹部，牙齒幾乎要咬出血，意識仿佛被一把銼刀摩擦到瀕臨崩潰。

    倒在地上的他，雙目無神地看著綠化帶的圍欄，通過劇烈喘息壓制著怦怦跳的心臟，稍作休息后，他右臂向前匍匐一步，弓著身體又支撐著站了起來。

    有了上一次失敗的教訓(xùn)，他試著去攀扶身旁的一切物體幫助站立。

    寒冷的雨水使他的牙齒打起了哆嗦，疼痛和疲倦的雙重折磨更讓他無數(shù)次地快要昏死過去，他就這樣一步步地挪動著，捂住腹部的傷，帶著那根斷裂的金屬前進。

    他繞過了一輛停在街道上的車，從路面回到街道一旁的店鋪門前，扶著每家店門前的東西前行。

    當(dāng)他攀扶住一塊廣告牌，但廣告牌沒能承受住他的重量時，他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這就像指甲被人活活地拔去了，終于無法抵抗這種疼痛，他在雨夜里嘶吼出聲。

    他劇烈地喘息，心臟的跳動速度已經(jīng)到達了危險值。

    再這樣下去，馬上就會衰竭致死。

    努力地平復(fù)情緒，努力吞咽著流到嘴邊的雨水去緩解干涸的喉嚨，差不多用了十五分鐘的時間，他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率。他第三次爬了起來，靠在了路邊店鋪的墻壁上。

    在他的腳底是一大片粘稠的血跡，已經(jīng)流進了鋪地磚之間的縫隙中，將每一叢青苔都染成鮮紅。

    在剛才倒在地上時，假如他低下腦看向腳所在的方向，他肯定能看到那只被扯下來、丟在了樹底的斷臂。

    但是他并沒有看見。

    否則他或許不會有勇氣在這座遍布恐懼的城市穿梭。

    就在他的腦海一片混亂，精神像漩渦般攪動的時候，他聽見了從遠處奔跑來的腳步聲，相當(dāng)密集，似乎有成群的人正在靠近。

    他下意識想要呼喊尋求幫助，喉頭又涌上一股甜血，腥味讓他再度跪倒在地，發(fā)不出任何的聲音，絕望的情緒很快蔓延上來。

    他只能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越來越遠，隱約聽見誰在話，卻無法告訴對方他在這?；钕氯サ南Ｍ绱私咏?，而又遙不可及。

    “我……”因為大量失血，年輕人的嘴唇已經(jīng)變得蒼白。

    內(nèi)心的執(zhí)念愈發(fā)迷離，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他只能看著身前那條他一路走來時灑下的血跡，漸漸地感覺越來越困，眼前像是蒙上了厚重的黑暗，不出話也聽不見聲音。

    就在他快要放棄掙扎，沉默地接受死亡之時，他聽見一個清麗的聲音仿佛了什么，然后從那些離開的腳步聲中，便有人重新朝著他的方向奔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而腳步聲也越來越近，直到與那雙眼睛對上的時候，他也依然沒有看清來的人到底是誰，只是聽見來人有些謹慎地問了句：“你，還有意識嗎？”

    他這時已沒有回答的能力，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后就因為脫力往前倒下。

    “心！”在他的身體剛剛出現(xiàn)前傾跡象時，那個人急忙喊了一句，同時很快蹲下來用手撐住了他。他的腦并沒有跟地面親密接觸，而是落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那道肩膀并不寬敞厚實，甚至還有些纖細、柔軟。

    但是同時，他也聽見了一陣清脆的“咔嚓”聲。***